第9章　合唱团里最高的那件长袍把一个音唱短了

仔细看看钟绳上那件长袍。厚重的绿色羊毛，肩头已经褪了色，一只深深的兜帽平平地折在背后。下摆放长过太多次，旧的针脚线一圈圈绕着它，像树的年轮。它很长。长得离谱。

它为什么挂在那儿，往石板上滴水？因为每年五月，市场合唱团都要为春季音乐会把十二件长袍洗干净，而每年五月，哪里有钩子就挂在哪里。花厅的挂衣钉上挂得下十一件。第十二件挂不下。

“乔里的，”第二天早上你问皮姆时，他说，“大时钟重新镀金那年给他做的。穿在乔里身上，下摆正好落在脚踝上，而乔里过鱼厅的拱门都得低头。挂在别的地方，它就会拖到湿漉漉的地上。整个市场只有我的钟绳够高。”他亲热地拽了拽绳子。“已经二十个五月了。”

第一：最后一场春季音乐会挤满了花厅

这是老市场要举办的最后一场春季音乐会了，花厅里挤得一直挤到铁柱边。墙边摆着一桶桶丁香花。咖啡馆的小面包六点就卖光了。连搬运工们都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干净衬衫，有点手足无措。

合唱团团长伊萨克·彭罗斯在第一首歌之前宣布了一件事。佩特拉·伦德的嗓音能从鱼厅一直传到钟表回廊，可她的嗓子完全哑了；她坐在第一排，围巾一直围到耳朵。河对岸一个合唱团的伊内丝·莫罗，今晚将穿着佩特拉的长袍，唱佩特拉的独唱。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合唱团里来了个陌生人，偏偏还是在最后一年！可伊内丝朝第一排笑了笑，她一个音都还没唱，整个大厅就已经原谅了她。

合唱团守着两个老习惯。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大家都戴着兜帽唱，好让市场听到的是声音，而不是面孔。还有那首蜡烛之歌，市场里最古老的一首歌，要熄掉大厅的灯来唱，每个歌手手里只拿一支蜡烛。

蜡烛之歌的结尾，是乔里·基尔唱的一个低音，要拖足八个慢拍。皮姆每年都用脚打着拍子数。大厅里一半的人跟他一起，压低声音数，就像人群在杯赛决赛的最后几秒倒数一样。

站位也从来不变。第一排是女高音，伊内丝在正中间。第二排是女低音。最后一排是高个子男人：欧文·帕斯克在最左边，紧挨着那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为市场告别聚会募捐的钱罐；乔里在中间，他在那里站了二十年。

乔里还有一个习惯，在摊主们当中很有名。他在家里穿好长袍，最后一个进场，从小桌子旁边那扇通小巷的门进来，兜帽早就戴好了，在第一首歌开始前一分钟，就像一个足球运动员，总是跟在全队后面最后一个跑出球员通道。

音乐会期间，小巷那扇门一直开着，好让歌手们进进出出。

第二：十二支蜡烛和一张空桌子

那天晚上，他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门口一个长长的绿色身影，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头的几首歌在一片丁香花香和掌声中暖洋洋地过去了。接着灯灭了，十二支蜡烛一支一支点了起来，蜡烛之歌开始了。

埃莱娜·多恩督察在后面站在你旁边，低声说：“看手，别看脸。在黑暗里，每个人只剩下手。”于是你数蜡烛。十二支。每一段歌词唱下来，它们一直是十二支，也一直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注意到了两件小事，当时还不知道它们值多少分量。最后一排中间的那支蜡烛，拿得比两边的蜡烛都低。而在它下面，烛光照到台阶的地方，那件长袍的下摆叠在木板上，像一只睡着的猫。

然后是最后一个音。皮姆的脚在你身边开始打拍子。一。二。三。四。音停了。皮姆的脚也停在了半空，他皱起了眉头。你身后有人小声说，乔里老了。第一排，佩特拉·伦德裹着围巾转过身来，气愤地举起四根手指，就像裁判在点球罚到一半时吹响了哨子。

灯亮了，掌声热烈。伊萨克·彭罗斯转身向全场致谢，朝最后一排后面那张小桌子瞥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募捐的钱罐不见了。

第三：台阶后面多恩的清单

观众们希望是那个陌生人干的。谁也不认识伊内丝；她是从河对岸来的。搬运工们希望是欧文·帕斯克，他站得离桌子最近，而且还欠着他们当中两个人一场飞镖赛的钱。

多恩绕着台阶走了一圈，从小巷的门往外面的黑暗里看了看，然后趁合唱团排队走进后屋的时候，悄悄把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谁能够到那张桌子。它放在最后一排后面，在小巷的门旁边；观众里谁要过去，都得穿过一个摆满蜡烛的舞台。

看一看每个歌手的手在做什么。十二支蜡烛一直待在十二个位置上，所以台阶上没有人走下来过。

看一看你能听见的每一个声音。一个你一直都能听见声音的歌手，就站在你听见它的那个地方。

看一看每件长袍里装的，是不是它为之缝制的那个人。带兜帽的长袍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伪装，因为合唱团本来就是要看起来一个样。

这一下子就排除了那些明摆着的嫌疑人。整首蜡烛之歌里，伊内丝的独唱一直从第一排清清楚楚地传出来；每一个字你都听见了。欧文的蜡烛从没离开过最后一排的最左边。他们俩谁都不可能够到台阶后面的钱罐。

所以，拿走钱罐的人是从小巷进来的。可一个从小巷进来的普通小偷，根本用不着台阶上的任何人帮忙。然而，有人却特意安排了一个位置，让它一直有人占着。现在停下来想一想。是谁的位置，为什么？

第四：第一种解法，凭台阶上的下摆

回到那根钟绳上。乔里的长袍是给乔里做的，穿在乔里身上，下摆正好落在脚踝上。所以它才需要市场里最高的钩子；它挂在皮姆的绳子上，全是这个缘故。

那天晚上，最后一排中间那件长袍的下摆，并没有落在谁的脚踝上。它的下摆叠在台阶上，它的蜡烛拿得比旁边的低。一个比乔里矮一个头的人，穿着乔里的长袍，就像一个男孩穿着他父亲的足球衫，一直垂到膝盖。

门口那个长长的绿色身影，不是乔里。

第五：第二种解法，凭那八个慢拍

现在把长袍忘掉，只是再听一遍。二十年来，乔里一直把蜡烛之歌的最后一个音拖足八个慢拍，皮姆每一拍都数过。这是市场里保持得最久、从未中断的纪录，从来没人挑战过它，保持纪录的人自己更不会。

今晚，它在第四拍就停了。一个人不会在一个星期里丢掉一半的气息。可一个只知道曲调、不知道老习惯的歌手，就会恰好停在乐谱上停的地方。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个声音，不是乔里的。

两条路，一个终点。乔里不在台阶上，而有人费尽心思，要让全场的人相信他在。一个只是想错过一场音乐会的人，待在家里就行了。只有一个需要让人看见自己在一个地方、而自己却站在另一个地方的人，才需要一个替身。

第六：两兄弟共用一件长袍

那个长长的绿色身影是基特·基尔，乔里的弟弟，在一个教堂合唱团唱歌，整整比他矮一个头。那天下午，乔里请他替自己上一场音乐会，戴着兜帽，什么也别说。“紧张，”乔里说，“最后一场了。我上不了台。”基特非常崇拜他哥哥，就没再多问。

他在小巷里穿上长袍，戴好兜帽，最后一个走进来，就像乔里一直做的那样。在台阶上，他唱的是从乐谱上学来的男低音声部，每一个音都唱到了，最后一个音停在了乐谱让他停的地方。

乔里一直在小巷里等着，趁唱蜡烛之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十二朵小火苗的时候溜进来，拿走了钱罐。多恩在两条街外找到了他，他坐在一级台阶上，钱罐放在膝盖上，没打开过。他欠着谁也不知道的债，可他怎么也下不了手去打开它。

他在咖啡馆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罐还给了伊萨克·彭罗斯，这比他拖过的任何一个音都难。

芬恩太太没等人吩咐就给他端来了茶，皮姆粗声粗气地说，不管八拍还是四拍，明年五月这根绳子都会给他的长袍留着，要是还有明年五月的话。

就是在那里，在芬恩太太的柜台上，你看到了那天晚上的另一件怪事，却好几个星期都没放在心上。市场里的每个果农都发誓说，他们的头一批草莓还又硬又绿，那么五月里，是谁在那个柜台上留下了一篮熟透的红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