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小说家在玻璃屋顶下签下了她的名字

书摊在长厅里，从大时钟数过去第三个摊点，那儿光线不好，租金也便宜。两个冬天以前，它才从鱼厅门边的老摊点搬过来。它有三张支架桌那么长。书一排排书脊朝上立着，挤得紧紧的，抽出一本就像把一个球员从橄榄球的争球堆里拽出来，整个书摊都是灰尘、纸张的气味，还有从过道对面飘过来的咖啡馆的咖啡香。

塞西莉·格罗夫守这个书摊已经三十年了，在她之前是她父亲。不用你问，她就告诉了你海报为什么贴在那里，她的声音边缘变得柔软起来。四十年前，奥迪尔·芬恩太太的母亲还在经营咖啡馆的时候，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坐在咖啡馆角落的桌子边，用铅笔在学校的练习本上写下了她的第一部小说，一壶茶接着一壶茶。

那个年轻女人如今叫奥古斯塔·赫伦，八十岁，写过十一部小说，已经十年没出过家门了。她听说老市场年底就要关门，便写信说，她要来，在它的屋顶下签一次书，在四月的一个傍晚。或者说，是她的陪护替她写的信。

第一：一张过时了四十年的海报

海报上的照片，就是她第一本书封底上的那张：黑头发，黑眼睛，一只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从那以后，市场里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奥古斯塔的脸。塞西莉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些信都是陪护杰玛·科贝特写来的，字迹圆润整齐。

“今晚来的人有一半是收藏家，”塞西莉说，“一本签了名的赫伦，能卖到不签名的十倍价钱。能找到的每一本我都订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警长，我就完了。”

她给你看一张泛黄的价签，一直收在她的钱箱里。当年，她父亲就是在这张支架桌上，还在鱼厅门边的老摊点的时候，把奥古斯塔第一本书的第一册卖给了一个鱼贩子的老婆，价钱比一棵卷心菜还便宜。每年圣诞节他都要讲一遍这个故事，直到全家求他别再讲了。

第二：芬恩太太橱柜里的小玻璃碟

四点钟，你在咖啡馆喝茶，芬恩太太一边擦东西，一边打开了一个你从没见她打开过的橱柜。最上面一层摆着十几个小小的玻璃碟，每一个都不比你的手掌大。

“我母亲的，”她说，“她上柠檬就用这些碟子，放在旁边，从来不放进杯子里。她说，把柠檬放进杯子里，就像比赛还没开球就进了一个球。三十年前她退休以后，我就不这么做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要过放在碟子里的柠檬。除了我，没有人怀念这些碟子。”

第三：你在等待时读到的一句题献

回到书摊，你帮塞西莉把那十一部小说摞起来，最早的放一头，最新的放另一头。她数书的时候，你打开了第一本和最后一本，就像在比赛前看双方的首发名单。

每一本开头都有同一行字，单独印在故事开始前的那一页上：“献给黑兹尔·邓莫尔，每一个字都经她编辑。”塞西莉点点头。她说，十一本全都有这一行。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奥古斯塔从来没有过别的编辑。收藏家们管这些书叫“黑兹尔版”。

第四：作家用老办法点了她的茶

五点半，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正门口。杰玛·科贝特动作利落，年轻得可以当她的孙女，她扶下来一个白发的瘦小女人，穿着黑外套，拄着拐杖，两次停下来抬头看玻璃屋顶。“从大时钟数过去第三块玻璃，到现在还是裂的。”她这话不是对着谁说的。确实是裂的。她说的话很少。大多数问题都是杰玛替她回答的。

签售开始之前，老妇人要求去咖啡馆坐一坐，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边。芬恩太太过来给她点单。“请来一杯茶，”老妇人说，“柠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搁在旁边，就像你母亲那时候那样。”

芬恩太太有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她走到橱柜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层时，她的手有点不太稳。

七点，签售开始了。队伍从书摊一直排到蛋摊，又拐过了拐角。皮姆敲响了傍晚的钟，留下来看热闹。支架桌底下，一只棕色的狗把鼻子搁在爪子上，在一片吵闹声中睡得香香的，连一只耳朵都没抬一下。

第五：人群里有个男人说她是别人

七点半，一个穿着考究灰西装的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举起了手。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我叫休伯特·埃尔登。我做了奥古斯塔·赫伦二十年的编辑。她在哪儿我都认得出来。这位女士不是奥古斯塔·赫伦。很遗憾，我不得不说，今晚的每一个签名都是假的。”

队伍一下子乱成了一群人。人们朝塞西莉挥着手里的书。杰玛的脸刷地白了。

蛋摊附近有人嚷嚷，说那个陪护雇了个演员，让她穿件黑外套坐着收钱签名，这话沿着队伍传下去，比球沿着一连串传球滚过去还快。老妇人放下笔，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就像一个棋手看着对手刚刚走了一步犯规的棋。

接着，休伯特做了一件好事，或者说看起来像一件好事。他提出把那些“一文不值”的书从人们手里收走，每本给几枚硬币，省得他们费事去退钱。你还没走到他跟前，就已经有六个人把书卖给了他。

第六：多恩让你看的东西

多恩站在你身边，在支架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一片喧闹中镇定自若，把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谁得了好处。一个人嚷嚷着说某样东西一文不值的时候，要盯着是谁在买它。

看一看那些一个星期内谁也学不会的东西。老规矩、老房间和老习惯，都很难装出来。

看一看印出来的东西，而不只是说出来的话。人群开始嚷嚷时，印刷的字不会改口。

看一看你自己的这个下午。在别人提出问题之前，你也许已经看到了答案。

那就做个判断吧。坐在支架桌边的那个女人，是奥古斯塔·赫伦吗？

第七：第一种解法，凭碟子里的柠檬

老妇人要求把柠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搁在旁边，“就像你母亲那时候那样”。芬恩太太的母亲就是这样上柠檬的，别人谁也不这样，而且自从她母亲退休那天起，三十年来再也没有人要过。

所以，坐在角落桌子边的那个女人，三十多年前在那家咖啡馆里坐过，被芬恩太太的母亲招待过，而且次数多得足以记住那个碟子。年轻的奥古斯塔正是这样，一壶茶接着一壶茶，写完了她的第一部小说。一个上个月才雇来的替身，不可能知道这个。

就连那个陪护杰玛也太年轻了。一个替身只能从奥古斯塔本人那里学到这一点，而指导替身的人，谁也不会想到要教她怎么点柠檬。

第八：第二种解法，凭印在第一页之前的那行字

现在把咖啡馆忘掉，听一听休伯特的话。他说他做了奥古斯塔二十年的编辑。

可你读过第一本和最后一本里的题献，十一本都印着同一行字：“献给黑兹尔·邓莫尔，每一个字都经她编辑。”奥古斯塔从头到尾只有一位编辑，她的名字叫黑兹尔。不管休伯特是谁，他都从来不是奥古斯塔的编辑，所以他那番了不起的“认得出来”一文不值。

再看看他接下来做了什么。他说签名是假的，然后低价买进了那些书。就像一个飞镖手在你出手前故意分散你的注意力，他制造噪音，就是为了拿走分数。

两种解法，一个答案。柠檬说明，那个老妇人就是奥古斯塔·赫伦。印刷的书页说明，那个否认她的男人并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今晚书摊上那张假面孔，是他的。

第九：签售一直进行到最后一本书

休伯特·埃尔登其实叫弗格斯·凯德，是个倒卖签名书的商人，在城里另一个地方开着一家店，有个习惯：哪里有稀罕的签名即将变得不稀罕，他就出现在哪里。他把那六本书还了回去，拿回了他的硬币，一名巡警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奥古斯塔拿起了笔。她一直签到十点钟，慢慢地，每本书上都写几句话。在最后一本，塞西莉自己的那本上，她写道：“献给塞西莉的书摊，不论它摆在哪里，我的第一本书就是在那里卖出去的。”

临走之前，她在角落的桌子边握着芬恩太太的手，握了很久，说茶的味道跟当年一模一样。芬恩太太从此把那些小玻璃碟从橱柜里拿了下来，从那天晚上起，咖啡馆里的每一壶茶，都配着放在旁边的柠檬。

人群散了以后，皮姆把支架桌摞起来，塞西莉绕着那只棕色的狗扫地，它还蜷在最后一张桌子底下。在渐渐空下来的大厅里，似乎没有人在等它。那只在书摊底下睡了一整晚的棕色狗，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