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计量检查员提前七个月来了

香料商的秤立在她摊位的最前面，像一座小小的黄铜教堂。两只浅浅的秤盘挂在一根横梁上，旁边的木座里放着一套黄铜砝码，像一叠杯子一样一个套一个，从一公斤的大砝码，一直到比顶针还小的一个。那是她祖父在市场开张的时候买的。

每一只杯形砝码的边沿上都压着旧印记，每个秋天检验合格，就压上一个小小的戳。有几十个呢。最新的那些，全是十月份的。这就是你三月里看到的那个男人的答案。

根本没有三月来的检查员。计量检查员都是十月来老市场的，从如今在那里干活的人出生之前就一直是这样。

你们经过时，多恩胳膊边上还押着一个犯人，只能皱皱眉头。等她在警察局把那个偷外套的人交给巡警，再跟你一起走回长厅时，已经两点了，那顶鸭舌帽不见了。那套黄铜砝码也不见了。

第一：压在错误月份里的封印

你们发现希尔达·阿夏尔还在她的摊位上，周围是一袋袋肉桂和胡椒，她的胳膊还抱在胸前。她说，那个检查员是一点一刻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防尘罩衫，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眼镜被冷气蒙上了一层雾。他把自己的标准砝码放在她的秤上，告诉她，她祖父的砝码不准。

他当场就罚了她的款。他把那一整套黄铜砝码拿走，说是“带回办公室检验”，给她写了一张收据，签名是“B.多尔比，检查员”，又往秤的横梁上压了一个封印，一点三刻就走了，走得太快，连他的标准砝码都忘在了柜台上。

你从咖啡馆给计量办公室打电话，多恩就站在你肩膀后面。那里没有一个叫多尔比的人。从去年十月以来，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到过老市场附近。横梁上的那个封印，不过是一团蜡，上面几乎什么也没压出来。

“那些砝码，”希尔达说，“比我整个摊位都值钱。楼上有个人惦记它们好多年了。”

第二：从钉子上消失的鸭舌帽

三十年来，老市场真正的检查员是巴兹尔·科布。他三年前的秋天退休了，现在在长厅的最里头摆了个旧工具摊，卖凿子和刨子，每样东西的价格都用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往任何东西上贴过价签。价签会掉。

他那顶旧鸭舌帽以前一直挂在摊位后面的一颗钉子上，当个纪念。昨天下午，它不见了。他给你看那颗空钉子，你看看钉子周围的灰，又看看一码开外从摊位前流过的人群。随便哪个路过的人，都能脚步不停地顺手把它拿走。

第三：钟表回廊里的白色小价签

你跟在多恩后面爬上回廊的楼梯，去见楼上那个人。他叫卡斯伯特·加赛德，在钟表匠的铺子往前两个门的地方卖古董。他的铺子像一只喜鹊的窝，堆满了灯、墨水瓶、钥匙和黄铜器物，每一件东西，哪怕是最小的，都挂着或贴着一张白色的小圆价签，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价格。

你注意到，就连他门上的黄铜把手都挂着一张价签。他马上就承认，他曾经两次出价想买希尔达的砝码。“她拒绝了我，”他笑着说，“比赛就是这样。丢了一分，就等下一个发球。”

他说，他整个下午都在铺子里，锁着门，算账。他甚至把销售簿拿给你看，每一笔买卖都记着，连一把钥匙都没落下。“黄铜砝码卖不出去，”他叹了口气，一根手指顺着账页往下滑，“从圣诞节到现在，一个都没卖出去。”

回到楼下，你们碰见了磨刀匠达德利·艾姆斯，他一年到头每天都穿着一件灰色防尘罩衫，推着他的磨刀轮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希尔达说，要是穿罩衫的人一直低着头，那一件灰色防尘罩衫和别的灰色防尘罩衫看上去就没什么两样。

第四：一点半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哪儿

一点半，你和多恩押着那个偷外套的人去警察局，正好经过香料摊。就在那一刻，从你们身后的鱼厅里传来了磨刀轮长长的、越来越高的尖啸声。鱼贩子们说，达德利从一点到两点一直在给他们磨刀，一刻也没停，他们的刀可以作证。

同一个钟头里，巴兹尔待在奥迪尔·芬恩太太的咖啡馆里，跟鱼厅的两个搬运工玩多米诺骨牌，每个星期六他都这样。芬恩太太给他们送过两壶茶，两壶她都记得。

皮姆还记得另一件事。他慢慢地讲给你听，讲一句喝一口，因为他喜欢被人问。一点十分，他拿着信件爬上了钟表回廊。

卡斯伯特·加赛德的门关着，灯熄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张卡片：“十分钟后回来。”皮姆还是敲了门。没人应。一点五十分，他去玩多米诺骨牌，去晚了，路过时又经过那里，卡片不见了，灯也亮了。然后他一连输了四盘多米诺骨牌，还怪罪到茶头上。

第五：借来的制服忘掉的东西

多恩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被丢下的标准砝码，翻过来又翻过去，就像一个飞镖手掂量一支新飞镖的平衡。

看一看留下了什么。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偷，丢下的往往比拿走的多，而他丢下的东西，都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掉出来的。

看一看每个不在场证明，找一个没有理由撒谎的证人：一个声音，一盘游戏，一壶茶。

看一看动机，但绝不能停在动机上。想要一样东西，和拿走一样东西，不是一回事。

看一看那身制服。帽子和外套可以借，可那人带来的其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

她把砝码递给你。像你现在这样，自己把砝码翻过来，感受一下她感受到的东西。在它平平的底座上，围着压印的标记，有一圈整齐的浅色印子，摸上去有点黏，大小正好是一张被匆匆撕掉的小圆价签。现在判断一下：是谁戴了巴兹尔的帽子？

第六：第一种解法，凭他留下的砝码

那个标准砝码是从假检查员自己的口袋里来的。它的底座上有一圈黏黏的印子，是一张圆价签刚刚被撕掉留下的。

在这个市场里，谁会往旧黄铜器上贴圆价签？不是巴兹尔：他用粉笔写价格，从来没往任何东西上贴过价签。不是达德利：他什么也不卖，他只磨刀。卡斯伯特·加赛德的铺子里却到处都是，灯上、钥匙上、各种各样的黄铜器上。

所以，那个砝码这一天开始的时候，还是加赛德的一件存货，底座上贴着他的价签，后来有人匆匆把价签撕掉，好让它看起来像检查员的工具。会不会是哪个顾客那天上午从他那儿买走的？他自己的销售簿说，从圣诞节到现在，没有一个黄铜砝码离开过他的铺子。那个人可以随意动加赛德的货架。

第七：第二种解法，凭铺子门上的卡片

把砝码忘掉。去看时间，就像一个裁判看他的手表。

假检查员从一点一刻到一点三刻都在香料摊上。达德利的磨刀轮整整一个钟头都在鱼厅里唱歌，一排鱼贩子都看着他。巴兹尔在咖啡馆的骨牌桌边跟搬运工在一起，芬恩太太在给他们倒茶。

加赛德说他整个下午都在铺子里，锁着门，算账。不对。

一点十分，他的灯熄着，门关着，卡片上说他十分钟后回来，皮姆敲门也没人应。他一点五十分才回来，就在检查员消失五分钟之后。他的说法里有一个窟窿，形状正好和假检查员来访的那段时间一模一样。

两种解法，一种靠价签，一种靠时间表，最后到达了钟表回廊里的同一扇门前。在加赛德的里屋，一块布底下的抽屉里，那套黄铜砝码擦得锃亮，已经准备好了，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圆价签和一个非常高的价钱。

当天下午，希尔达就拿回了她祖父的砝码，她把那些杯形砝码数了两遍，就像守门员数人墙里有几个人一样。

巴兹尔拿回了他的帽子，加赛德把它塞在了一盏灯后面。他又把帽子挂回钉子上，比原来更皱了一点。等到了十月，真正的检查员也会来，检查员一向如此。他会一只一只地检验希尔达的砝码，它们都会是准的，就像在她祖父那时候一样。

那个星期六，只有一件小事一直留在你心里。

八点半，在去咖啡馆的路上，你跟着多恩在长厅拐角的摊位上买鸡蛋。那个裹着蓝头巾的卖蛋女人喊了一声“早啊，督察！”，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鸡蛋。

刚过中午，多恩又回去多买一些，同一个女人裹着同一条蓝头巾，看她的眼神却好像这辈子从没见过她。八点半还认得多恩的卖蛋人，为什么刚过中午就完全不认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