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披上了卖花人的绿披肩

那条披肩挂在花摊后面的一个黄铜钩子上。它是绿色的羊毛披肩，带着长长的流苏，一边肩头已经褪成了青苔的颜色，因为每天下午，阳光都会穿过玻璃屋顶落在那里。赫丝特·阿登只在干活时才披它，就像足球运动员把球鞋留在更衣室里一样。

等你和多恩挤过星期六的人群来到花厅门口时，披肩已经回到了钩子上，披着它的那个女人也不见了。摊位的布帘拉上了一半。帘子上挂着一张卡片，用赫丝特那手又大又圆的字写着：“停业至星期一。”

这就是门口那条绿披肩的答案。那个人不是赫丝特。星期三，赫丝特在咖啡馆台阶边的冰上滑了一跤，摔断了手腕。有别人披上了她的披肩，连同她的名字也一起披上了。

第一：玫瑰付了钱，先付一半

到了星期一，顾客们都来找你了。到了星期一下午，你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四页，记的全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单据和他们发愁的脸。

一个年轻人想给他女朋友买红玫瑰。一位老师想给她母亲买白玫瑰。一个服务员替他工作的餐馆订了三打。他们全都为十四号那一周预付了一半的钱，那是卖花的一年里最忙的一周。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小纸条，是从一本便宜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订单，底下潦草地签着“H.A.”。披绿披肩的女人是在星期五和星期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写下这些纸条的。他们说，她感冒了。她一直把披肩拉到下巴上。

“一年里最忙的一周，”多恩看着那些纸条说，“有人把这盘棋和这一天挑得非常仔细。”

第二：吊着胳膊待在家里的卖花人

你走去看赫丝特。她住在离市场三条街的地方，在一家修鞋铺楼上。她来开门，右胳膊打着石膏，脾气倒是好使得很。你低着头跟她走进两间小屋，每根横梁上都挂着干花。

“花没放进桶里之前，我从来不收一分钱，”她说，“从来没有过。我也不记什么本子，全都记在这儿。”她用那只好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四十年了。我的老主顾都知道。”

她的老主顾都有谁？比如卡洛太太，二十年来每个星期都来买香豌豆花，管赫丝特叫“小姑娘”，虽然赫丝特已经六十岁了。再比如尤尔特先生，他从十月开始来，每个星期五都给他母亲买白色郁金香，每次都要留下来聊一会儿。

谁能从钩子上把披肩拿走？赫丝特说，在花厅走动的人谁都可以。可要是有人想冒充她，就得知道这个摊位、这条披肩，还有这些顾客。

第三：认得一个名字、却不认得另一个的女人

你在公共汽车站找到了卡洛太太。

她说，星期五三点，她去摊位买香豌豆花，披披肩的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她。“今天不行，卡洛太太，”她隔着披肩哑着嗓子说，“我感冒得厉害，星期一再来吧，亲爱的。”她始终没让卡洛太太看到眼睛以外的任何地方，老太太还没走近到能起疑心，她就挥手把她打发走了。

你在尤尔特先生上班的地方找到了他。星期五两点半，他去摊位买白色郁金香。披披肩的女人收下了他十四号的订单和钱，还让他把名字拼一遍。他心里挺不是滋味。赫丝特每次都会问候他母亲的。

买红玫瑰的年轻人又补充了一件事。他想看看给女朋友母亲买的白玫瑰。白玫瑰放在最上面那只桶里，在高高的架子上。披披肩的女人把一个空板条箱翻过来，站上去，取下一枝给他看。

那天晚上，皮姆锁门时，发现那个板条箱还倒扣在高架子底下。他对着它皱起了眉头。赫丝特从来不需要板条箱。她平脚站着就能够到那个架子。

第四：围着咖啡馆火炉的三个女人

有三个女人对花厅熟悉得值得请她们喝杯茶。也许是运气，也许是多恩安排的，五点钟，三个人都在奥迪尔·芬恩太太的咖啡馆里。你把外套挂在一个标着黄铜小号码“六”的钩子上，找了个能看清她们的位子坐下。

科拉·伯恩在赫丝特隔壁开丝带摊。这个冬天她每天都在。你坐在那儿的时候，尤尔特先生进来喝茶，科拉隔着屋子招呼他：“没有赫丝特，郁金香都不是那个味儿了吧，尤尔特先生？”还问候了他母亲。后来芬恩太太找不到糖罐，科拉一抬手，从高高的碗柜顶上把它拿了下来，连踮脚都没踮。

弗蕾达·休姆在隔着两个厅的长厅里卖蜡烛，她曾经两次找赫丝特，想借花摊的一个角落来卖东西。她告诉你，她是十一月来市场的，所以这是她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市场的最后一个冬天。她起身要走时低了低头，可低得不够，一头撞上了咖啡馆那盏低垂的黄铜吊灯。芬恩太太说，她天天都这样。

格温·达比在赫丝特身边干了六年，直到去年三月为了工钱吵了一架。她说，从那以后她再没踏进过花厅一步。她坐在柜台边的高凳上。她的脚够不着地，像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她说，星期五和星期六整个下午她都在家。

第五：披肩藏不住的东西

穿过黑漆漆的花厅往回走的路上，多恩在空摊位旁停下，把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那个陌生人知道什么。一个借来的名字会带上它的一些朋友，但绝不会是全部。

看一看那个陌生人不知道什么。一个漏掉的名字，有时比十个说对的名字还响亮。

看一看那身装扮底下的身体。披肩能遮住一张脸，却改变不了一个人能够到多高。

看一看每个新来的人和每个老手，拿日历去对。谁三月在这里，谁十月来的，谁十一月才来？

现在每个人你都见过了，多恩听到的每一条线索你也都听到了。想一想，就像一个棋手数着每颗棋子真正能走到哪些格子。三个女人当中，是谁披了那条披肩？

第六：第一种解法，凭她认得的名字

披披肩的女人叫得出卡洛太太的名字，还把她打发走了，因为卡洛太太对赫丝特的脸和声音太熟悉了。所以她认得这个摊位的老主顾。弗蕾达是十一月才来的，在另一个厅卖东西，从来没在赫丝特的摊位上站过那么久，不可能记住哪个顾客的名字。不是弗蕾达。

她却不认得尤尔特先生，可他从十月起每个星期五都来，每个星期都隔着过道跟科拉聊天。所以这个秋天她没靠近过这个摊位。科拉喝着茶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科拉。

谁认得那位二十年的老主顾，却不认得十月才来的那位？一个在摊位上干了好几年、又在秋天之前离开的人。格温是三月走的。

第七：第二种解法，凭顶层架子底下的板条箱

现在把名字放到一边。赫丝特平脚站着就能够到高架子。披披肩的女人却需要一个板条箱才能把白玫瑰取下来，而皮姆锁门时，那个箱子还在那里。

科拉从碗柜顶上拿糖罐，连踮脚都不用。弗蕾达会撞上一盏别人都能从底下走过去的灯。赫丝特站着就能够到的架子，她们两个谁都用不着板条箱。格温坐在高凳上，两只脚在咖啡馆的地板上方晃荡。就像一个个子矮的守门员面对一记高球，她需要个东西垫脚。

两条路，一条是日历，一条是板条箱，最后都停在了格温·达比晃荡的脚边。

第八：给十四号的玫瑰

格温的茶还没凉，她就认了。你只需要把那些纸条在她面前的柜台上一张一张摆开，像把一手牌翻开摆在桌上，她就不再装下去了。

钱放在她床底下的一个饼干盒里，一分不少，还有那些纸条的抄本。她本来打算拿着钱躲到她姐姐家去住一个月，让赫丝特的名字去背这口黑锅。

赫丝特用那只好手接过饼干盒，盯着格温看了很久，又朝那个板条箱瞥了一眼，说了一句谁也不肯复述的话，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让格温用她自己的两只手，一分钱不拿，把每一张订单都做完，在老市场最后一个卖花年里最忙的那一周。

十四号那天，花厅里的气味就像一座夏天的花园。年轻人拿到了他的玫瑰。尤尔特先生拿到了他的郁金香，还聊了好久。卡洛太太拿到了她的香豌豆花，也管格温叫“小姑娘”。

那天晚上离开咖啡馆时，你从六号钩子上取下外套，注意到长长的挂衣杆上每一个钩子底下都晃着一个属于它自己的黄铜小号码。在一个人人都认得别人外套的咖啡馆里，芬恩太太为什么要给每一个钩子都编上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