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位冬爷爷在玩具摊争一把丝绒椅子

一到十二月，约兰达·雷耶斯的玩具摊就占满长厅的一整个隔间。木头陀螺一排排立着，一匹真马鬃尾巴的摇摆木马守在柱子旁，还有一罐罐玻璃弹珠，一个给孩子们投心愿信的红色邮筒。

正中间一个矮矮的台子上，摆着一把雕花椅子，上面的丝绒坐垫被某一个人坐出了他的形状。

那个人就是罗恩·厄舍，当了这个摊位二十五年的冬爷爷。当年坐在他膝头的孩子，如今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坐，其中有些人会悄悄地掉几滴眼泪，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冬天，还有一把椅子可以带孩子来坐。

第二套戏服的答案就在约兰达手里：一封写在玩具摊自己信纸上的信，十月底寄给了戏服租赁店，要“第二套戏服，跟我们那套一样，给我们的第二位爷爷穿”。

这封信约兰达从没写过。她的信纸就堆在钱柜旁边，买陀螺的人谁都可以拿一张去包东西。

那个包裹在包裹室放了一个月，十二月一日被一个男人取走了，签收的名字是R.厄舍。有人早就打算当一天罗恩。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中午，有人真的当了。

第一：两件红外套和一把丝绒椅子

十二点差五分，玩具摊上有两位冬爷爷。一样的红外套，一样的白毛皮镶边，一样的白胡子，一样的黑靴子。两个人都和气又坚定地说，自己是罗恩·厄舍。两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为孩子们的玩具基金募捐的钱罐。孩子们觉得这真是太棒了。

这一年你在老市场见过不少怪事。两位冬爷爷彬彬有礼地争一把丝绒椅子，倒还是头一回。

你把两个募捐罐都拿起来比了比。两个都装满了硬币，沉甸甸的，摇起来声音一样，乍一看，两个盖子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红封印。孩子们的妈妈已经在掏钱包，两个罐子都打算投。

你站在他们俩中间，各问了一个关于这个摊位的问题，两个人都答上来了。两个人都知道约兰达的名字、摇摆木马的名字，也都知道心愿信要投进红邮筒。不管仿冒的是哪一个，他都做足了功课，就像棋手在大赛前把开局背熟。

约兰达都快哭了。她告诉你，罗恩八点到的，在后屋换的戏服，那里挂着她防虫用的薰衣草袋，从那以后他就没离开过大厅。

十点她给他端过茶。十一点一刻，他走到咖啡馆去买了个肉馅饼，咖啡馆就在同一个屋顶底下。就这些。

她说，在她之前这个摊位是她母亲的，那时候罗恩还是个年轻的搬运工，在鱼厅里搬箱子。她母亲的冬爷爷退休那年，罗恩帮忙穿上了那件红外套，只说穿一个星期六。那是二十五个冬天以前的事了。

离你近的那位爷爷听了使劲点头。“刚从咖啡馆回来，”他说，“肉馅饼。年年都一样。”丝绒椅子上的那位什么也没说，可他的胡子里沾着酥皮渣。

于是你走到咖啡馆去问。奥迪尔·芬恩太太今天上午只卖过一个肉馅饼，卖给一位冬爷爷，十一点一刻，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朝玩具摊走回去。“就一位，”她说，“要是两位，我会注意到的。我还会收双倍的钱。”

回到摊位上，约兰达告诉你长厅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四十年前的一场足球赛上，泥泞的球场，一次铲球，从那以后罗恩的左膝就再没好好弯过。他上台子总是先迈右脚，抱孩子也总是放在右膝上，因为左膝吃不住分量。

大门外面，跟每个冬天的早晨一样，烤栗子的炭炉烧得呼呼作响，烟飘过广场，飘过大门。你七点钟从烟里穿过，围巾上现在还有那股味儿。大厅里面一点烟也没有，只有雪光透过玻璃屋顶灰蒙蒙地落下来。

一个叫扎拉的七岁小姑娘径直走到离你近的那位爷爷跟前，就这样定下了谁先来。他左膝跪下来听她说悄悄话，然后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左膝上。扎拉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卖栗子的人的味道，”她告诉他。

另一位爷爷把自己放进丝绒椅子里，左腿直直地伸在前面；扎拉接着来到他跟前时，他把她抱上了自己的右膝。她也闻了闻他，因为她七岁，做事一丝不苟。“你身上有约兰达柜子的味道。”

中午，皮姆敲响了钟。两位爷爷在同一刻抬起头，就像市场里每个人那样，就像整座体育场的人一起抬头看一个高球。

埃莱娜·多恩督察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孩子们，再看了看屋顶。她告诉你，这就像游乐场上的猜杯子游戏，两只杯子一颗豆，窍门是别再盯着手看，开始动脑子想。然后她给了你三行可以拿来想的东西。

看一看身体，再看戏服。同一家租赁店的两件外套是双胞胎；两个膝盖却从来不是。

看一看布料上沾着什么。毛料和毛皮会把去过的地方的气味留上好几个钟头，穿的人早就忘了。

看一看真正的那位一上午都在哪儿，找一个当时在场的人问清楚；再看一看他们俩各自说自己去过哪儿。

第二：第一种解法，凭弯不了的膝盖

真正的罗恩不能用左膝跪下，也不能让孩子坐在左膝上；那次铲球过去四十年了，那个膝盖还是吃不住分量。离你近的那位爷爷用左膝跪下，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轻轻松松地让扎拉坐在上面，就像任何一个两个膝盖都好好的人那样。这是你在一臂远的地方亲眼看见的。

丝绒椅子上的那位爷爷一直把左腿伸直，用的是右膝，跟罗恩二十五年来一模一样。戏服可以从同一家租赁店仿出来，连纽扣都一样；摊位上的习惯，站着看一阵也能学会。可谁也仿不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僵硬膝盖。

第三：第二种解法，凭白毛皮里的柴烟味

现在别管膝盖了，跟着扎拉的鼻子走。真正的罗恩八点在约兰达的薰衣草袋中间换上戏服，从那以后一直在市场的屋顶底下；他唯一走过的路是去咖啡馆，在同一片玻璃底下，那里是咖啡和酥皮点心的味道。大厅里没有任何东西有柴烟味。

烤栗子的炭炉在大门外面，它的烟笼罩着广场。一件红外套中午还带着栗子味，说明它一上午都在外面，在大门边，而不是在大厅里。

而离你近的那位爷爷说他刚从咖啡馆回来。咖啡馆不可能给他那股味儿。炭炉才可能。况且芬恩太太一上午只招待过一位爷爷，还看着那一位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摊位。

两条路，一个答案：离你近的那位爷爷是仿冒的。丝绒椅子上的那位身上有罗恩八点换衣服的那个薰衣草柜子的味道，胡子里还沾着咖啡馆肉馅饼的酥皮渣。

多恩非常和气地请离你近的那位爷爷到摇摆木马后面去，把胡子摘下来。底下是威尔伯·塔尔博特，他一上午都在广场的大门边，捧着一个漆得像玩具基金募捐罐的罐子募捐。约兰达的罐子上是盖着市场标记的火漆封印。他的只有一圈红漆。

快到中午时他进来了，因为大雪把广场上的人都赶光了，人群全挤进了大厅。他在咖啡馆的窗边观察了这个摊位一个星期，把它的名字和习惯像学校戏剧的台词一样背了下来。他却从没留意过罗恩用的是哪个膝盖。

钱全都投进了真正的罐子，一枚不少。罗恩小心翼翼地坐回他的丝绒椅子，伸直那条僵硬的腿，孩子们又排起了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他们来说也确实如此。扎拉又排第一个。她说这才公平，因为是她找到他的。罗恩把她抱起来之前，俯身对威尔伯·塔尔博特说了句别人谁也没听见的话。后来威尔伯告诉了你那句话是什么。“比看上去难吧，小伙子？”

记住：戏服可以一针一线地仿，里面的身体却永远仿不了。

穿过长厅往外走的时候，你抬头看了看那座给市场报了一百年时的大时钟。有人在它的钟摆箱上系了一张纸签，上面用粗粗的黑墨水写着一个数字。为什么会有人给市场的钟标上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