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位有名的老冠军又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咖啡馆窗外的拱廊下摆着六张石头棋桌，棋盘格是用浅色和深色的石头镶的，五十年来胳膊肘搁过的地方都磨得光溜溜的。最边上那张桌子的边上用螺丝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市场历届象棋冠军的名字，一个排在一个底下，最老的那几个字已经被拇指摸得几乎平了。

咖啡馆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就是看南瓜比赛却一个南瓜也没看的那位，现在给自己报了个名字。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前坐下，摆出一只木头棋钟和一本旧书，告诉耳朵够得着的每一个人，他就是泽维尔·奎尔。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正端着一杯茶站在咖啡馆门口，觉得整个拱廊一下子在你周围静了下来。棋手们手里捏着棋子停住了。不知谁的棋钟没人按，还在嘀嗒走着，也没人伸手去停。

第一：铜牌上泽维尔·奎尔的名字

奎尔的名字是铜牌上的第四个。四十年前，他在一个下午赢下了市场的大决赛，凡是亲眼见过的人都忘不了那个下午；然后他收起棋子，再也没回来过。拱廊里的每个棋手都听过这个故事，大多数人连着棋步都讲得出来。

斯特兰·沃斯讲得比谁都好，因为那场决赛输的就是他。他八十一岁了，每个星期六还来下棋。那个陌生人一说出奎尔的名字，他的手就抖得厉害，把自己的王都碰倒了。

“那天下着雨，”斯特兰后来告诉你，“整个拱廊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四十步。他一次都没笑过。然后他跟我握了握手，走进广场，就这样了。”

第二：跟传奇下一盘，每盘十枚硬币

陌生人的提议很简单。一场告别车轮战：下星期六，六张桌子同时开，老冠军迎战所有来客，每盘十枚硬币，现在就付。另外还有奎尔对局集那本旧书的签名本，谁想要都有，那价钱让奥迪尔·芬恩太太的眉毛都往上挑。

“昨天坐夜车来的，”他对人群说，“四十年来头一回回来。不能眼看着这老地方关门，却不下最后一盘。”午饭前就有十二个棋手付了钱。斯特兰·沃斯买了三本书。

然后陌生人跟鱼厅的几个男孩下了两盘快棋热身，走得飞快，嘴里一直说个不停，就像一个不等你准备好就发球的网球选手。两盘他都赢了。男孩们输给一个传奇，激动得不得了。

埃莱娜·多恩督察从小就每个星期六在这些桌子前下棋，她没付钱。她买了一杯咖啡，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刚刚白送她一个兵的对手。

第三：咖啡馆门框上的铅笔线

咖啡馆里，厨房门的门框上满是铅笔线。这是棋桌最老的习俗。每出一个新冠军，冠军就摘下帽子，背靠门框站着，皮姆把一把尺子平放在冠军头顶，用木匠铅笔画一道线，再写上姓名缩写和年份。

等茶的时候你数了数那些线：一共三十一道，最新的一道是十二年前的。等咖啡馆一关门，这个习俗就要结束了，还没有人说过这门框将来怎么办。

门框半高的地方，有一道标着X.Q.的线。皮姆记得是他画的。“他那时二十六岁。站得笔直。不想在别人旁边显得矮。”

那天下午，本地报纸的一个年轻摄影师想拍张照片：老冠军站在他当年的那道线旁边。陌生人摘下帽子，穿着一双平底的旧鞋，背靠门框站着，笑着。你就站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顶比X.Q.那道线足足高出一个手掌。

他敲了敲那道线，笑了起来。“瞧瞧。岁月待我不薄啊。”摄影师也笑了。斯特兰·沃斯没笑。皮姆在柜台后面喝着汤，什么也没说，可你看见他看了看那道线，又看了看陌生人的头顶，再看了看那道线，就像裁判在看球有没有越过球门线。

第四：角落座位上的三个星期六

摄影师收拾东西的时候，芬恩太太一边擦柜台，一边不对着谁地说，她认得那张脸。整个十月，每个星期六他都坐在她的角落里，至少有三个星期六，还带着他自己的一副小棋盘。

“问了我好多老冠军的事，”她说，“他在哪张桌子下棋。喝什么。穿什么。我告诉他，最边上那张桌子，黑咖啡，绿围巾。”今天，陌生人就坐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前，喝着黑咖啡，围着绿围巾。

“真的那位几乎一句话都不说，”芬恩太太又说，“坐在那儿，咖啡放凉了，下巴支在拳头上，难得开一次口，也是说谢谢。这一位从九点起嘴就没停过。”

多恩用手指翻弄着一块方糖。“好棋手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把整个棋盘看一遍，”她说，“我们也一样。”然后她把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脸会起皱，头发会白，嗓子会哑，可成年人身上有些东西一辈子都定住了。

看一看故事的第一天。要是有人说他刚到，就问问在那之前谁见过他。

看一看人们问过什么问题，不光是他们给出的答案。正在学一个角色的人，会问真正的那个人永远用不着问的问题。

第五：第一种解法，凭冠军留下的那道线

从门框说起。皮姆给奎尔画线的时候，他二十六岁，站得笔直。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已经长完了个子。那以后的四十年里，他只可能往下走，一点点，因为背会弯，老人会驼。

陌生人站在同一个门框下，穿着平底鞋，摘了帽子，头顶却比那道线高出整整一个手掌。四十年前拿着尺子的皮姆，看见的跟你一样。

岁月可以做很多事。却不能让一个六十六岁的人比他二十六岁时更高。没有鞋跟能解释这个差别，也没有帽子。不管他是谁，他都不是当年背靠那个门框站着的人。

第六：第二种解法，凭十月里问过的那些问题

现在从日历说起。陌生人说他是昨天坐夜车来的，四十年来头一回回来。可芬恩太太在十月的三个星期六都在她的角落里见过他，南瓜比赛那天你自己也见过他，伏在他的小棋盘上。

再看看他那几个星期六都干了什么。他问奎尔在哪张桌子下棋、喝什么、穿什么。真正的奎尔不用问，这三样全都知道。

然后他把三个答案全都摆在明面上出现了，就像一个偷看过牌堆的牌手。这不是冠军回家。这是演员在学他的角色。

两条路，同一个地方。多恩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前，在他对面坐下，摆好棋子。她轻声说，她要跟他下一盘，赌注就是那十二个棋手的钱。

他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芬恩太太，然后一个棋子也没动，一枚一枚地把钱退了回去。十二个棋手排队领回自己的硬币，耐心得像早上排队等芬恩太太的茶，事后有两个人跟多恩握手，好像她赢了一场决赛。

他叫雷蒙德·塔尔，今年在另外三个集市上，他当过另外三位有名的棋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多恩，几乎称得上客气。她指了指厨房门。“每个市场都有它的记录，”她说，“这个市场是用铅笔记的。”

斯特兰·沃斯还是留着他的书。在每个伪造的签名底下，他都用自己仔细的字迹写上：“四十年前，输给了真正的那位。S.V.”那天晚上，他和多恩在最边上那张桌子下棋，一直下到咖啡馆熄灯，他把真正的那场决赛一步一步讲给你听，只有输掉它的人才能讲成那样。

记住：人会随着年岁变矮，可没有人能长得超过他二十六岁时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线。

那天下午还有一件事让你放不下。咖啡馆的钟三点十分的时候，雷蒙德·塔尔正在退钱，市场的司库戴着他的灰帽子站在柜台前，付一杯咖啡的钱。两分钟后，办公室的文员跑下楼来：司库刚刚把那本大账簿从楼上的办公室拿走了，办公室的钟正是三点十分。一个人怎么能在同一分钟出现在两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