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去年的冠军包着头巾回到了雕刻台前

西蒙·托利的南瓜堆在花厅里，就像比赛结束后的一堆足球，有橙色的、绿色的，还有旧石板屋顶那样的灰蓝色。随便把哪一个翻过来，你都会在底部平的地方看见一个粉笔写的数字。每个南瓜到货那天，西蒙都要称一称，把重量用粉笔写在那儿，这样到了收银台谁也没法争。

围长围巾的买主用旧的绿色代金券付了钱，这些代金券就是答案的前一半。去年十月，雕刻比赛委员会给冠军发了一小本绿色代金券，花厅的哪个摊位都能用。

别人谁也没得到；亚军季军们拿回家的是彩带。整个市场只有一个人能用那种绿纸付钱：去年的冠军，威诺娜·奎斯特。

西蒙的称重本上记着她买了什么：三十一公斤、二十八公斤和二十六公斤，今年最大的三个南瓜。今天早上，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也是市场最后一次南瓜雕刻比赛的日子，有人从麻袋底下取走了那个二十八公斤的。另外两个还在那儿。

第一：一条让冠军坐冷板凳的规矩

比赛有一条谁也没破过的老规矩。冠军三年之内不得再参赛。“这样我们其他人才有机会，”伊薇特·斯特劳德说，她拿着记录板和哨子主持这个比赛已经二十年了。九月里，威诺娜·奎斯特写信告诉她，自己要出远门。

今年的奖金是历来最多的，为了告别，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凑起来的。用假名报名去拿这笔钱，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欺骗。埃莱娜·多恩督察热爱这个比赛，自己却一次南瓜也没雕过，她请伊薇特让你们俩在大厅尽头观看。

第二：玻璃屋顶下的四张桌子

四名选手站在玻璃屋顶下的四张桌子前，每人一块案板、一套市场自己的雕刻工具、一只装瓤的桶，还有一个自己挑的南瓜。

一号桌是乌拉·赖德，八十岁了，正在雕她的第二十个参赛南瓜。南瓜小小的，圆圆的，她还跟它说话。她告诉你，她小时候看过第一届比赛，那时花厅还点着煤气灯，评委们每人举着一支蜡烛沿着桌子走，整个大厅一个星期都是烤南瓜的味道。

二号桌是罗达·安德伍德，一个新面孔，包着碎花头巾，戴着一副大大的茶色眼镜，面前是个巨无霸。三号桌是十二岁的西奥·威尔克斯，他的南瓜几乎不比他的脑袋大。

四号桌的韦斯利·斯特兰德也有一个巨无霸，是他自家园子里种的。南瓜的褶缝里还带着泥，瓜蒂刚切下来不久，还是湿的。

罗达个子高，韦斯利个子也高，从大厅尽头望过去，十月的光透过玻璃灰蒙蒙地照下来，谁的脸你都不敢打包票。伊薇特吹响了哨子。照例，大家先切开盖子。

多恩溜达着经过二号桌，友好地问罗达以前雕过没有。“从没雕过，”罗达低声说，头都没从南瓜上抬起来。茶色眼镜一直盯着手上的活儿，稳得像飞镖手盯着靶子的眼睛。

第三：咖啡馆柜台上方的一张照片

中场休息，选手们喝茶的时候，你溜进了咖啡馆。奥迪尔·芬恩太太在柜台上方挂着每一届冠军的照片，长长的一排，边缘都发黄了，最新的是去年的：威诺娜·奎斯特和她那个获胜的猫脸南瓜。

照片里，盖子就放在南瓜旁边。盖子边上切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缺口，像钥匙上的齿，这样盖子就只能朝一个方向盖回去。这是威诺娜自己的窍门，评委们爱极了。“从没见过盖得这么严实的盖子，”芬恩太太说，“四十年的盖子都晃晃悠悠的，然后来了这么一个。”

第四：威诺娜怎么处理她的南瓜籽

芬恩太太还记得一件照片上看不出来的事。威诺娜从不扔掉一粒籽。她把南瓜里的籽一粒不剩地掏出来，用纸捻成一个小包，拿到咖啡馆里，放在炉子上方暖和的架子上晾干。“明年的冠军，”她这么叫它们，“她要用它们自己种。”

芬恩太太说，从来没有别人要过炉子上的那个架子，从那以后她也再没在上面见过一包籽。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像老球迷谈起一个离开了俱乐部的球员。

第五：有缺口的盖子和没缺口的盖子

回到花厅，你沿着四张桌子慢慢走。乌拉的盖子是圆的。西奥的是圆的，还挺参差不齐。罗达·安德伍德的有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形缺口。

韦斯利·斯特兰德的也有。他看见你在看，咧嘴一笑。“在咖啡馆里看到那张照片了。去年能得冠军，值得试试。”伊薇特说，今年好多选手都学了这个缺口。这是时兴的做法。

再看桶。韦斯利把籽和瓜瓤一股脑儿掏出来，直接倒进桶里。西奥把他的籽往人群里的朋友们身上弹，直到伊薇特冲他吹了哨子。乌拉把她的籽一粒一粒挑出来放进纸包；她告诉你，她拿它们喂窗台上的鸟，已经喂了六十年了。

罗达·安德伍德也把每一粒籽都挑出来放进纸包，小心翼翼地搁在案板的一角。

第六：多恩要你看的东西

多恩靠着一根柱子，看着四张桌子，就像网球裁判看一个长长的多拍回合，脑袋跟着转，一言不发。伊薇特让选手们把南瓜抬到长桌上填评分表的时候，每个南瓜的底部都露出来了一会儿：乌拉的底下用粉笔写着四，西奥的写着六，罗达的写着二十八，韦斯利的底下什么粉笔字都没有，只有园子里的泥。

然后她派你去借西蒙的称重本，你读了两遍：一个三十一公斤的，一个二十八公斤的，一个二十六公斤的，都是同一天用绿色代金券付的，整个季节再没有别的超过二十公斤。直到这时，她才把清单交给你。

看一看什么是习惯，什么是时兴。照片上有的东西谁都能学；照片上从来没有的东西，谁也学不来。

看一看每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南瓜也跟别的东西一样有来历：一个园子，一个摊位，一本称重本。

看一看两条线索合在一起是什么。一条线索通常让你剩下两个人；两条交叉的线索，就只剩一个。

第七：第一种解法，凭南瓜籽和有缺口的盖子

先看缺口。这是威诺娜的窍门，可它就挂在咖啡馆的照片里，谁都能学，韦斯利就学了。所以缺口给了你两个选手：罗达和韦斯利。

再看南瓜籽。纸包是威诺娜私下的习惯，只有芬恩太太知道，别人谁也不知道，也从没有哪张照片拍到过。乌拉也留籽，是为了她的鸟。

所以南瓜籽也给了你两个选手：罗达和乌拉。单凭哪一条线索都不够。可只有一个选手同时在两组里，就像棋盘上两排棋子交叉的那一格。二号桌。

第八：第二种解法，凭底下用粉笔写的数字

现在回到那张长桌，那时每个南瓜的底部都露在外面。乌拉的写着四。西奥的写着六。韦斯利的什么粉笔字都没有，只有园子里的泥，因为它从没上过西蒙的秤。

罗达·安德伍德的底部写着二十八。这个季节西蒙只卖出过一个二十八公斤的南瓜，付款用的是只有去年冠军才可能有的绿色代金券。称重本和粉笔字对上了，就像两个边裁同时举起了旗。这条路的终点也是二号桌。

第九：一个不参加评比的猫脸南瓜

多恩轻声请她摘下茶色眼镜，罗达·安德伍德自己摘了下来，接着又解下了头巾。威诺娜·奎斯特又笑又哭。“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说，“这个屋顶下的最后一场比赛。我没法光坐着看。那本代金券我留了整整一年，一页都没舍得用。什么东西都不配用它来买。直到这次。”

伊薇特使劲吹响哨子，宣读了那条规矩，威诺娜一言不发地交回了报名表。可是选手们投了票，请求把她的猫脸南瓜放在咖啡馆柜台上，不参加评比，在去年的照片下面点亮。

奖落到了乌拉·赖德手里，她努力了二十年。皮姆为她敲了三下钟，谁也不记得他以前为一个南瓜敲过钟，整个花厅欢呼起来，像杯赛决赛的看台。威诺娜的那包籽被放上了咖啡馆炉子上方的架子，那里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咖啡馆里只有一个人没有欢呼。整个下午，一个老人坐在蒙着水汽的窗边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副小棋盘，一眼也没看过南瓜。他看着棋盘，也看着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