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月最大的一场雨里，有一把伞始终没撑开

泽尔达·拉斯金的雨伞摊塞满了咖啡馆和花厅之间那道窄窄的拱门。一个黄铜伞架上插着待售的伞，扇形展开，像一手赢定了的牌。伞架后面有一排挂钩，挂着修好了等主人来取的伞，每一把都系着纸牌，上面用铅笔写着名字。

像你现在这样，撑开那排挂钩上的随便哪把伞，你都会找到红线的答案。修好的伞挂回钩子之前，泽尔达会在一根伞骨靠近顶端的地方，系上一个红棉线的小结。她待售的货从来不系。

一到下雨天，市场里半数的黑伞看上去都一个样。有了这个结，她就绝不会把顾客的伞错卖出去，自己修过的伞回来了也总能认出来。“四十年了，”她告诉你，“一次都没弄混过。”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这个结就要派上用场了。

尤娜·西斯尔祖母的那把伞，是挂钩上最好的东西：黑色丝绸伞面，银伞柄做成鸭子头的样子，星期二刚换了一根新伞骨。十点一刻，泽尔达检查过它，结还在。

十一点，尤娜来取伞，在拱门下撑开，脸一下子白了。鸭子头是漆过的铁皮。没有红结。有人把它调包了。

尤娜告诉你，这把伞来这个市场的年头比她还长。她祖母结婚那天，就打着它在雷雨里穿过了广场；一个星期后，又在这同一道拱门下，请泽尔达的母亲把鸭子头重新装了上去。

雨是十点四十开始下的，一场真正的倾盆大雨，打在玻璃屋顶上，像点球前的一阵鼓点。雨下起来的时候，你正和埃莱娜·多恩督察在咖啡馆里，眼看着整个广场一分钟之内就变成了灰色。

十点五十二分，皮姆敲响了雨钟，两下短促的钟声，这是老信号，意思是花厅上面的屋顶又漏了。市场那一头的每个摊主听见它，就像看台上的观众听见裁判的哨子。

敲雨钟是皮姆最老的差事之一。多雨的十月里，它一个星期要响三四回；摊主们说，他们会比想念那口大钟更想念它，因为它一响，就意味着有那么几分钟，大家都在互相帮忙。

泽尔达跑去帮卖花的人把郁金香桶从漏水的地方拖出来。她十点五十六分回来了。这是整个上午挂钩唯一一次没人看着的时候。

那把仿制品就挂在原来挂银伞的地方。多恩把它递给你。你撑开它，用一根手指摸了摸丝绸伞面的里侧。干透了。从十点四十起，凡是从广场上拿进来的伞都在往下淌水，泽尔达伞架底下的地面是长长的一摊水。

雨钟响之前的那几分钟，摊前站过三个顾客。罗斯·亚德利是咖啡馆的常客，九点就到了市场，两手空空，十点四十五分溜达过来，想买把便宜伞好回家。

泰莎·维克里十点五十分穿着黄外套从广场跑进来，甩了甩她那把撑开的、滴着水的伞，把它插进了泽尔达的伞架。现在你还能看见它在那儿，伞尖底下的一摊水正在漫开。

索尔·韦布是十点四十五分进来的，从头到肩都湿透了，水顺着帽檐往下流，胳膊底下夹着一把收拢的伞。泽尔达注意到了，因为她递给他一条毛巾，他说不用。

现在你一个一个地问他们，多恩站在挂钩旁边一言不发。罗斯说雨钟响的时候他正在咖啡馆柜台付账，奥迪尔·芬恩太太也这么说：他正在发牢骚，因为她找给他的全是零碎硬币，她还叫他当着她的面一枚一枚地数清楚，好给他个教训。

泰莎说她跟泽尔达一起跑去了漏水的地方，泽尔达也记得，那个穿黄外套的年轻女人抓住了最重那只桶的另一边把手。索尔说他一直待在拱门下，躲着雨。没有人跟他站在一起。

现在已经十一点过几分了，他还站在拱门下，看着雨在广场上一片一片地泼下来。那把收拢的伞还夹在他胳膊底下。他一次也没撑开过。

你把自己的毛巾递给他，他摇摇头，胳膊肘把伞夹得更紧了，就像橄榄球员在被扑搂之前把球护在怀里。

你走过去，站在索尔说他站过的那个位置。从那儿伸手就够得着挂钩，而咖啡馆那扇从上到下蒙着白汽的窗户，根本看不见你。要是你在跟整个市场玩捉迷藏，这就是市场里最好的藏身处。

多恩又问了泽尔达一个问题。她站在摊位上的时候，有没有人能把那把伞从钩子上取下来？泽尔达哼了一声。“从我眼皮底下可不行。从星期二起我就盯着那只鸭子了。我在的时候，谁也别想碰我的挂钩。”

多恩背对着拱门，压低了声音。她说，这张清单是她跟鱼厅的一位老警长学的，那时候咖啡馆还点着煤气灯，倒茶的还是芬恩太太的母亲。

看一看哪里湿、哪里干。雨碰到什么就留下记号，所以凡是还干着的东西，都是有人故意不让它淋雨。

看一看没人注意的那几分钟。偷东西需要一个空当，而这个空当通常比人们以为的要短。

看一看每个人在那个空当里在哪儿，找一个没理由撒谎的证人来对一对。

看一看人们带着却不用的东西。一件工具在它本该派上用场的那一刻却没人用，那它就不是被当作工具带着的。

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一把干的仿制品，四分钟的空当，三个顾客，还有一把一直没撑开的伞。往下读之前，试着把其中两样连起来。

第一：第一种解法，凭那把干着的伞

从仿制品说起。它挂在挂钩上，在倾盆大雨里里面却是干透的，所以它从没在雨里撑开过。它是收拢着、被故意保持干燥带进市场的，因为一把湿的仿制品挂在一排干的、修好的伞中间，马上就会露馅。

泰莎的伞是撑开着、滴着水进来的，所以她的不是仿制品。罗斯根本什么都没带进市场；他来摊上是为了买伞。

索尔从广场穿过倾盆大雨走进来，伞夹在胳膊底下，宁可淋湿肩膀、谢绝毛巾，也不撑开它。打算用的伞，谁也不会这么对待。他是在为挂钩保持它的干燥。

而现在，真伞夹在他胳膊底下，他站在拱门下等雨停，因为一个银鸭子头的伞柄，是整个市场里一撑开就人人认得出的那一把。

第二：第二种解法，凭雨钟的四分钟

现在别管湿和干，用钟来算。银伞十点一刻还挂在钩子上，泽尔达一直没离开过挂钩，只有从十点五十二分到十点五十六分，雨钟把她叫去了漏水的地方。

调包只能发生在这四分钟里，就像趁裁判看向别处时完成的一次换人。

罗斯在咖啡馆的钱柜前，和芬恩太太一起数零碎硬币。泰莎跟泽尔达本人一起抬着一只郁金香桶的两头。只有索尔说他留在挂钩旁边，在咖啡馆唯一看不见的那个位置，而且没有人跟他在一起。钟和雨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多恩非常客气地向索尔要他的伞。在拱门下，半个咖啡馆的人都挤在门口，她撑开了它。黑色丝绸，银鸭子头，靠近顶端的地方，一根伞骨上系着一个红棉线的小结。

索尔没有争辩。星期二尤娜把伞送来时他就看上了它，然后花了三天到处找一把带鸭子头的便宜伞，好让人一眼看不出破绽。尤娜抱了抱泽尔达，又顺便抱了抱皮姆，皮姆的脸红得跟那根线一样。

把银伞交出去之前，泽尔达在上面又系了一个结，比第一个稍大一点。“讨个吉利，”她说，“也好让我记住这一把，等我老得拿不动针，就只好讲讲市场的故事了。”

记住：下雨天，市场里最可疑的伞，是那把一直不撑开的伞。

雨小了些，你穿过花厅，经过南瓜摊。一个围着长围巾、高高的人影正在买那堆南瓜里最大的三个，还要求用麻袋盖着留到下星期六。买主用一小本旧的绿色代金券付了钱，不肯留名字。用旧的绿色代金券买三个巨大的南瓜、又不肯说出自己是谁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