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个男人走进旧衣巷，出来时成了另一个人

旧衣巷沿着长厅的北墙延伸，头顶的玻璃自打有人记事起就没好好擦过。十二个旧货摊歪歪扭扭排成一行。外套肩挨着肩挂在铁架上，挤得像开球时的足球看台，整条巷子都是樟脑丸、雨水和别人的冬天的气味。

巷子尽头立着剧场柜，那是薇拉·萨洛的一个高柜子，满是窄窄的小抽屉。标签是用褪了色的棕墨水写的：络腮胡、小胡子、眉毛、鼻子、平光眼镜。老剧院关门的时候，它们的那些脸就都到了这里。四十年来，孩子们一直互相打赌，看谁敢拉开写着“鼻子”的那个抽屉。

九月的这个星期六，是老市场最后一次办丰收集市，半个市场的人都穿着戏服来了。七点钟你走进这条巷子，口袋里还揣着夜里留下的一个问题：守夜人天亮时看见溜出去的那个穿着借来外套的男人，到底是谁？

答案就挂在露丝·夸里的衣架上。那正是皮姆的棕色长外套，平时挂在钟绳旁边的钩子上，带着皮姆多年前缝上去的那颗不配套的铜纽扣。袖子上别着一张价签。穿借来外套的那个人没有逃走。他回来了，还换了一层皮。

第一：皮姆的棕色外套带着价签回来了

“七点过五分，”露丝说，“我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上去。”一个男人把这件棕色外套递给她，抵一部分钱。他从篮子里拿了一顶棕色毡帽，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绿色长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指关节，他也不让她改短。然后他就走到剧场柜那边去了。

薇拉也记得他。灰色小胡子，圆圆的金属框眼镜，付的是硬币，四分钟就走了。“我劝他配一副灰眉毛，跟胡子搭，”她说，“黑眉毛底下一撇灰胡子，看着就像戴假发的獾。他说没时间。一次都没照我的镜子。”

埃莱娜·多恩督察两手深深插在口袋里听着。然后她把剩下的事告诉你。午夜时分，集市委员会把丰收抽奖的钱锁进铁皮盒，放在长厅后面的办公室里。到了六点，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盒子不见了。

一整夜各个大门都有人看守。七点以前唯一开过的门，是天亮时搬运工开始冲洗地面时的鱼厅大门。守夜人很肯定，那个穿皮姆外套的人是空着手、甩着胳膊从那儿出去的。

“所以盒子根本没出去，”多恩说，“他把它藏了起来，出了门，七点又装成顾客回来了。今天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提着一篮苹果回家。他就打算做其中一个。”

第二：九件绿外套和十四撇灰胡子

麻烦就在这儿。丰收集市的星期六，旧货摊的戏服一抱一抱地卖，人人都想要的那一套是老农夫：棕帽子、绿色长外套、灰胡子。到八点，露丝已经卖出了九件绿外套。薇拉卖出了十四撇胡子，大多是灰的，她早就不去记那些假脸底下的真脸了。

这是在一片稻草人里玩捉迷藏。去咖啡馆的路上你数农夫，数到二十就放弃了。

第三：咖啡馆窗边的三个农夫

奥迪尔·芬恩太太的窗户从上到下蒙着水汽，三十年来每个秋天的早晨都是这样，有人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南瓜。

门的内侧漆着她唯一的规矩，那几个字和咖啡馆一样老：先生们，帽子请挂在钩上。里面坐着三个农夫，露丝从你身后探头看了看，说他们哪一个的绿外套都可能是她卖出去的那件。

柜台边的农夫把棕帽子挂在了钩上；帽子底下他自己的头发是灰的，剪得很短。他正为芬恩太太说的什么话哈哈大笑，大口大口喝着滚烫的茶，小胡子的一角已经开始从嘴唇上卷起来，像雨里的一页纸。

他的裤腿塞在黑色胶靴里，袖口上闪着一片鱼鳞：一个歇班的鱼厅搬运工。

看报纸的农夫也把帽子挂起来了，露出浓密的黑发和浓黑的眉毛。他的咖啡是趁热喝的。每喝一口之前，他都把小胡子揭下来，像一条睡着的毛毛虫似的搁在碟子上，喝完再用拇指按回去。

窗边的农夫二十分钟前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杯子还是满的，上面结了一层皮。他半背对着冒水汽的玻璃坐着，帽子还戴着，帽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圆眼镜上方，是两道鲜亮的铜红色眉毛。

第四：薇拉对每个买脸的人说的话

回到剧场柜，薇拉举起一个棕色小瓶子，里面是粘假发用的胶水。她每卖出一张脸都要叮嘱同样的话，现在也一字不差地对你说了一遍。“头一个钟头别碰热的。热气会把它掀起来。也别笑得太厉害，不然它会掉进你的汤里。”

大多数顾客照笑不误。毕竟是集市嘛。胡子掉进汤里，正是一半的乐趣。

第五：守夜人在大门灯下看见了什么

再问那个守夜人的时候，他捧着一大杯茶，补充了一件他原先觉得不值一提的事。在鱼厅大门的灯下，那个人没戴帽子，头发红得像狐狸。

多恩敲着咖啡馆桌子的边，就像在敲一张棋盘。“他能想到的棋子都挪过了，”她说，“现在我们来看看他忘了的那几枚。”然后她把记在脑子里的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伪装的边缘，先看这里。人们买一张脸，总是从中间往外买，时间和钱还没花到边上就用完了。

看一看每个人在似乎没人注意的时候怎么对待自己的戏服。来玩的人把伪装当玩具。躲藏的人把它当作自己唯一的脸。

看一看店里的规矩。谁当着大家的面破了一条三十年的规矩，通常总有他的理由。

看一看杯子。等人的人会喝；躲着的人常常忘了喝。

第六：第一种解法，凭帽檐下的红眉毛

从大门的灯下说起。穿皮姆外套的那个人，头发红得像狐狸。在旧衣巷，他买了一顶帽子把头发遮住，买了胡子和眼镜遮住脸的中间，却没要薇拉的灰眉毛。所以不管别的怎么变，他自己的红眉毛还留着。

在咖啡馆里，两个农夫守了芬恩太太的规矩，让你看见了灰头发和黑头发。第三个破了屋里最老的规矩，一直戴着帽子，而你在他身上唯一看得见的毛发，就是眼镜上方那两道铜红色的眉毛，正是守夜人看见的那个颜色。

第七：第二种解法，凭渐渐变凉的巧克力

现在别管头发了，看看杯子。三撇胡子都是今天早上新买的，三个人都听过薇拉的叮嘱。其中两个只把它当成集市日的玩笑。

搬运工哈哈大笑，任凭热气把胡子熏卷；掉进茶里又怎样。看报纸的人喝东西时把胡子揭下来，可隔壁桌就有个督察在买咖啡，躲藏的人绝不会这么干。

窗边的农夫两样都冒不起险。他想喝点热的，就点了，然后才想起那句叮嘱，于是巧克力结了皮，他的脸却纹丝不动。

两次都是同一个人。两条不同的路，通向同一扇前门。

第八：苹果箱底下的铁皮盒

你没有在咖啡馆里抓他。你在等。九点四十，窗边的农夫在凉了的巧克力旁边放下一枚硬币，慢悠悠地沿着长厅走到一个角落，那里为集市码着六层高的苹果箱。

他抬起其中一摞最底下的那只箱子，熟练得像干过一百遍，从里面抽出一个铁皮盒，滑进一只篮子里。

多恩的手落在他肩上，就像裁判的一声哨响。他一抹脸，胡子就掉在了手指间。露丝头上披着披肩一路跟着你过来，她比多恩先叫出了他的名字：昆廷·鲁克，这一整周都在集市办公室卖抽奖券，清清楚楚知道盒子放在哪儿。

中午，皮姆拿回了他的棕色外套，连那颗不配套的纽扣也在，他敲午饭钟的劲儿比平时大了一倍。芬恩太太说，自从过去那些丰收集市以来，她就没听过这钟声这么欢快，那时候来喝她的汤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外。

记住：五分钟买来的伪装，总会露出一点旧脸，所以要看边缘。

苹果箱被搬回摊位的时候，只剩一件事还让你放不下。每一只箱子上都用黑漆印着一个老农夫的名字，旧衣巷里人人都说，他的膝盖从去年秋天起就再也撑不住赶早市了。那么，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谁的苹果？又是谁在顶着他的名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