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盏灯笼在半夜换了位置

看看挂在鱼厅门边钉子上的那盏守夜人灯笼。黄铜做的，有几处凹痕，哪怕到了早上摸着还是温的。四块灯罩玻璃里有三块是透明的。第四块是红的：那是旧花厅窗户上的一块玻璃，三十年前在一场暴风雨里碎了，是雅雷克·诺尔特亲手装上去的，从那以后他每天夜里都提着这盏灯笼。

夜里的市场属于守夜人。一个个摊位罩在帆布底下，像睡着的马；玻璃屋顶兜着一点星光，猫从地窖里钻出来，能听见的只有脚步声、鱼厅水龙头的滴水声，还有皮姆的报时钟每到整点前清一清嗓子。雅雷克说，那几个大厅在呼吸。没有人笑话他。

到了十二月，大厅就不再呼吸了，也就没什么可守的了。两个人都知道。雅雷克已经开始绕远路走过花厅，经过那几根他当年追求妻子的柱子，只因为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那么，凌晨三点半，皮姆在窗边为什么看见那团红光在钟表回廊里移动？那根本不是雅雷克的巡逻路线。因为那天夜里，雅雷克和另一个守夜人莱夫·莫斯违反了市场的每一条规矩，换了巡逻路线。

市场的夜间巡逻有两条路线。雅雷克那条包括鱼厅、长厅和地窖。

莱夫那条包括花厅、钟表回廊和屋顶走道。

每条路线都有自己的巡更钟，挂在各自出发的那道门边：一个沉甸甸的圆盒子，守夜人随身带着，每到一个巡查点就拧一下钥匙，钟就会在里面的纸带上打下巡查点和时间。巡更钟属于路线，不属于人。

灯笼就是另一回事了。灯笼属于人。莱夫提的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笼，四块玻璃都是透明的，是他入行那年买的新灯笼。雅雷克宁可把牙借给你，也不会借他的灯笼；你问莱夫，他说他连碰都没碰过。

第一：怀表在换班之间不见了

钟表回廊里修表的奥特马尔·英格那天晚上干活到很晚，十一点半锁上了他的玻璃柜，里面是四十块旧怀表，在一排排天鹅绒上轻轻地嘀嗒。两点一刻，那盏红灯笼上了回廊的楼梯，发现柜子开着，空了，于是敲响了警钟。钟声穿过空荡荡的大厅，就像杯赛决赛的终场哨，半条街都被吵醒了。

到早上，两个守夜人都承认换了班。皮姆看见了红灯笼，抵赖也没用。可在什么时候换的这件事上，他们说法不一样，而这一处分歧，就是整个案子的全部。

“两点，”雅雷克说。他头发灰白，动作迟缓，在这几个大厅里走了三十年。“莱夫两点下到鱼厅门口，让我替他巡回廊。他说爬楼梯膝盖疼。我就把我的巡更钟给了他，拿了他的。过了十五分钟，我就发现了那个柜子。”

“半夜十二点，”莱夫说。他年轻，手脚利落，一边说一边揉着膝盖。他看上去很累。他看上去很老实。芬恩太太后来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打碎了窗户的男孩，跑过来问那是谁的球。“我是十二点跟他说的。从十二点起回廊就归他了。上面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他值班的时候出的，不是我。”

要是莱夫说得对，雅雷克从十二点起就在巡回廊，两点一刻发现空柜子，正好可以装作清白。

要是雅雷克说得对，从十一点半到两点，回廊都归莱夫管，每一块表都是在莱夫拿着钥匙的时候丢的。

问皮姆夜里还看见了什么，他耸了耸肩。他说一点半他也醒过一次，往屋顶那边看了看，没见什么怪事。“白灯笼在上面回廊里，红灯笼在下面鱼厅里。二十年来每天夜里都一样。”

只有到了三点半，红灯笼才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

然后，埃莱娜·多恩督察打开两只巡更钟，在芬恩太太的柜台上、早餐杯子中间，把两条纸带都展开了。

市场里人人都知道这两个人的步子。雅雷克一条路线走五十分钟，每小时一圈，每个巡查点每夜都落在同样的分钟上；搬运工们说，拿他来对皮姆的钟都行。莱夫三十五分钟就跑完一圈，这一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在屋顶走道上把脚翘起来歇着。

回廊那条纸带上，两点以前是一圈三十五分钟。从两点起，变成一圈五十分钟。楼下那条纸带正好相反：两点以前一圈五十分钟，两点以后一圈三十五分钟。

第二：多恩在屋顶走道上列出的清单

之后，多恩带你上了屋顶走道，一块块玻璃从你脚边铺开去，像一张巨大棋盘上的格子。她在早晨的阳光里把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证人在一切看似平常时看见了什么。平平常常的所见，是谁都懒得撒谎的。

看一看每份记录出自谁的手。纸带显示的是时间，可时间会显示出人。

看一看一个说法里的时间，拿它跟那个时间发生的其他一切对一对。

看一看每种说法对谁有利。两个人讲同一个故事，只挪动一个钟头，而那一个钟头就能决定一切。

现在停一停。两个守夜人是十二点换的班，还是两点？怀表丢的时候，回廊归谁？

第三：第一种解法，凭一点半的灯笼

皮姆一点半往外看，没见什么怪事：白灯笼在回廊，红灯笼在鱼厅。雅雷克的灯笼是红的，没有别人提它。莱夫的是白的。两个人会不会连同路线一起把灯笼也换了？这两个人不会。雅雷克宁可把牙借给你，而莱夫自己也说他连碰都没碰过。

要是两人在十二点换了班，一点半时雅雷克就该在回廊里，皮姆就该在上面看见红光。他看见的是白光。一点半时红灯笼还在楼下，还在它原来的路线上，这就说明那时还没换班。换班发生在一点半之后、三点半之前，到三点半皮姆终于在回廊里看见了红光。这跟两点对得上。跟十二点对不上。

所以从十一点半到两点，回廊归莱夫。那条谁都觉得不值一提的所见，恰恰定了案，就像一枚不起眼的兵，原来一直守着整个棋盘。

第四：第二种解法，凭纸带上的步速

现在把灯笼放到一边，读读纸带。巡更钟属于路线，所以每条纸带显示的都是带着它的那个人的步速。五十分钟是雅雷克的步速。三十五分钟是莱夫的。每个人的步速都认得出来，就像看了一个跑步运动员训练多年的教练，认得出他的步幅。

回廊那条纸带上，快的三十五分钟一圈一直持续到两点，然后慢的五十分钟一圈才开始。楼下那条纸带正好反过来。步速是在两点换手的。两点以前，巡回廊的是那个快的人。

莱夫还想走最后一步棋。他说那天夜里他很累，在楼下走得慢。也许吧；年轻人想慢也走得慢。可那么，两点以前是谁用三十五分钟跑完回廊的？不会是雅雷克，自从屋顶换了玻璃，他就没在哪儿赶过路。老人借不来年轻人的腿。

两条路，一个终点。怀表丢的时候，回廊归莱夫。他在两点前最后一圈快步巡逻时掏空了柜子，编了膝盖疼的故事要求换班，留下雅雷克去发现空荡荡的天鹅绒，去敲警钟。

然后，他把换班的时间往前挪了两个钟头，好把罪名推给雅雷克。那四十块表用一块布包着，藏在屋顶走道的排水沟里，就在他最爱翘脚歇着的那几块玻璃底下。

下去取表的路上，莱夫忘了他的坏膝盖，一步两级地下了回廊的楼梯。谁也没说什么。也用不着说。

那天下午，奥特马尔·英格把每一块表都上了弦，让它们一起走起来，整个钟表回廊嘀嗒作响，像一片蟋蟀地。他说，自从他父亲开这个摊位那天起，他就再没听过这么多他的表同时在走；那时候，市场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关门。

雅雷克保住了他的工作和他的红灯笼，巡逻时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一点。几个星期后，丰收集市前的那个夜里，他天亮时巡完最后一圈，又有一件怪事要报告，小得他差点就没说出来：一个男人穿着皮姆那件棕色长外套，连那颗不配套的铜纽扣都在，从鱼厅的大门溜了出去。

那么，守夜人天亮时看见溜出去的那个穿着借来外套的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