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里来的亲戚记错了遮阳篷

看看长厅奶酪摊上的那块砧板。一整块榆木板，厚得像门口的踏板，边缘被四十年的奶酪皮和盐浸得发黑，正中间被切奶酪的钢丝磨出一道又长又浅的槽。或者说，看看它在八月第一个早上的样子：被刷得发白发糙，一股肥皂味。

为什么？因为那天早上来看摊的女人，还没卖出一片奶酪，就先用刷子和一块黄肥皂把它上上下下刷了个遍。她为此很得意。“四十年的脏东西，”她眉开眼笑地说，“一个钟头就没了。”

芬恩太太端着托盘路过，一下子站住了，好像一头撞上了玻璃门。“菲莉帕都是用刀和一把盐刮那块板的，”她有气无力地说，“肥皂会渗进木头里。到圣诞节之前，每块奶酪都会有肥皂味。”

那女人笑了，平白无故地摇了摇柜台上的小铜铃。没有人来。

第一：卖奶酪的人第一次休假

菲莉帕·肯布尔在那个摊位上卖了四十年奶酪，一次假也没休过。

市场的最后一个夏天，朋友们终于硬逼着她去休假了。她要去海边过八月；整个七月，她大半时间都坐在芬恩太太的红色遮阳篷下那张靠窗的桌子旁，逢人就说谁要来替她看摊。

来替她的是玛格达·洛恩，她一个表亲的女儿，在山里做奶酪。菲莉帕已经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可玛格达小时候，每年八月都在这个摊位上度过，站在一只牛奶箱上，有客人来就摇那只小铜铃。“她做了一辈子奶酪，”菲莉帕说，“会替我翻那几只奶酪轮的。”

那几只奶酪轮可要紧了。摊位底下的地窖里放着三只巨大的奶酪轮，菲莉帕已经熟成了两年，要留到市场的最后一夜才切开：告别奶酪轮。

皮姆说，它们每天早上都得翻一次身，不然就会塌向一边，底下长出一块潮乎乎的灰斑。四十年来，他每天早上都看着她翻。

芬恩太太有她自己记时间的标记。那年七月，她指着头顶的遮阳篷，每逢新客人夸它，她都会这样指。“红了十一年了，那年冰雹把旧的撕破了以后换的，”她说，“在那之前绿了三十年。大家到现在还叫它绿色咖啡馆。”

菲莉帕把地窖钥匙交给皮姆，让他八月一日交给玛格达，然后戴着一顶新草帽去海边了。她没留地址。“休假还要通信，”她说，“那不过是坐在躺椅上干活。”

第二：一个太会卖东西的热心替班人

一号那天从皮姆手里接过钥匙的女人，开朗、麻利，非常会做买卖。第一周结束时，她得意地告诉埃莱娜·多恩督察，营业额涨了三分之一。“价钱定得能卖动，”她说，“秘诀就在这儿。”

皮姆想都没想就把钥匙给了她。他还没自我介绍，她就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那只铃、这个摊位、那个地窖。“她还能是谁呢？”他后来难过地说，“她径直朝我走过来，跟自家人一样。”

她确实卖得动。老主顾们抱怨说，那上好的硬奶酪隐隐有股肥皂味。皮姆抱怨说，她早上从来不下地窖。

度假的游客照样排队，一个个被太阳晒得粉红；老主顾们却摇着头，跑去花厅的那个摊位买奶酪了，就像心爱的球队把队长卖掉了一样。

还有一次，收摊的时候，皮姆看见后门停着一辆收货商的货车，两个男人从里面抬出一样又圆又沉、用麻袋裹着的东西。

一个炎热的下午，苍蝇绕着灯打转，她隔着柜台跟你聊天。“我小时候每年八月都在这儿过，”她说着，给你切了一片你并没要的奶酪，“我到现在还看得见。对面咖啡馆的红色遮阳篷，皮姆的钟，玻璃顶上的鸽子。什么都没变。”

第三：多恩在悬挂的奶酪之间列出的清单

那天晚上，多恩拿着皮姆的备用钥匙和一盏灯，带你下到地窖，站在悬挂的奶酪中间，好像站在一座小教堂里。

八月里，地窖是整个市场最凉快的地方，低矮的拱顶，满是奶酪皮、石头和四十年耐心的气味；架子上的每只奶酪轮侧面都用粉笔写着日期，是菲莉帕那手圆润端正的字。接着，多恩把她的清单交给了你。

看一看手，再听故事。故事谁都学得会；手艺长在手上，要好多年才练得成。

看一看什么被冷落了。一个人真正懂什么，从他从来想不到去做的事上就看得出来。

看一看每段回忆，拿它跟市场自己的日历对一对。市场自己就记着自己的账，只要你知道去哪儿找。

看一看大家都忙着夸营业额的时候，少了什么东西。

地窖架子上原本放着三只告别奶酪轮，现在只剩两只。两只都有一侧被压扁了，底下有一块潮乎乎的灰斑在扩散。两只都已经两个星期没翻过了。

没有快捷的办法可以去问。菲莉帕在海边某处，没留地址。玛格达呢，如果这人不是玛格达的话，她远在山里，寄信要两天。多恩并不在意。她就喜欢那种只能在棋盘上赢下来、不用等电报的案子。

现在停下来想一想。柜台后面的这个女人，真的是玛格达·洛恩吗？

第四：第一种解法，凭肥皂和没翻过的奶酪轮

菲莉帕说玛格达做了一辈子奶酪。做奶酪的人都知道，就像守门员知道该往哪边扑一样：砧板上绝不能用肥皂。肥皂会渗进木头，渗进每一块碰过它的奶酪。

做奶酪的人还知道，地窖里的奶酪轮必须翻身。

两个星期没人管，告别奶酪轮塌了，底下发了灰，这种事四十年里菲莉帕一次也没让它发生过。摊上的这个女人，把做奶酪的人绝不会做的两件事都做了。失手一次，可能是粗心。失手两次，而且都是每个做奶酪的人还够不着柜台时就学会的那种事，那就不是粗心了。她不是做奶酪的，所以她不是玛格达。

第五：第二种解法，凭遮阳篷的颜色

现在别管奶酪了，听听她的回忆。她说她小时候每年八月都在这儿过，到现在还看得见咖啡馆的红色遮阳篷。

可玛格达在这个摊位上过的最后一个八月是二十年前。遮阳篷红了才十一年。二十年前它是绿的，整个市场都叫它绿色咖啡馆。真正的玛格达会记得绿色。这个女人记得的，是市场最近十一年的样子，那是一个成年顾客的记忆，不是站在牛奶箱上的小姑娘的记忆。

为了让话听着更像真的，她甚至还加了一句：什么都没变。在老市场里，凡是小时候真正熟悉它的人，唯独这句话是绝不会说的。

第六：告别奶酪轮回家了

她叫内丽丝·普赖斯，十年来每个星期二都从菲莉帕这儿买奶酪，玛格达的事她全是隔着这个柜台听来的，因为那年七月，菲莉帕对每个顾客都讲了。

真正的玛格达摔断了手腕，写信来说她来不了。她的信八月一日寄到了摊位上，那天早上第一个到摊位上的人读了信，揣进了自己口袋。她本打算在菲莉帕回来的前一天走人，一个袋子里装着营业款，最后两只告别奶酪轮装在收货商的货车上。

多恩在内丽丝的包里找到了那封信，在收货商的库房里找到了第三只告别奶酪轮，还裹在麻袋里，一路颠簸，样子稍稍差了点。收货商用现金付了它一半的价钱，什么也没问；不问问题的收货商，就是这样把生意做下去的。

八月底菲莉帕回来了，晒伤了皮，在站台上听皮姆讲完了整件事，帽子都没摘就直奔地窖，亲手把剩下的两只奶酪轮翻了身。那情景就像一个网球选手，在别人占了一整个月她的球场之后，走回了自己的场地。

然后她用刀和盐刮她那块可怜的砧板，刮了整整一晚上，又给山里写信，告诉玛格达，市场最后一夜，柜台边会给她留一个位置，手腕断没断都一样。

记住：借来的名字不带回忆，所以要问过去的事，留心听那些颜色。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八月的闷热让皮姆睡不好，他坐在窗边望着市场黑黢黢的屋顶。那么，为什么他看见鱼厅守夜人那盏旧红灯笼在钟表回廊里移动，那里根本不是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