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张海边明信片要走了蓝色集邮册

看看邮票摊收银柜上方钉着的那张明信片。一座铁腿撑起的栈桥，一排条纹的海滨更衣小屋，一片比世上任何一片海都蓝的海。背面是黑墨水写的工整字迹，一枚贴歪了的普通邮票，邮票上盖着一个圆形邮戳，正中有一口小小的钟。

那口小钟是市场自己的邮局的标记，就是钟表回廊楼梯脚下那个窄窄的柜台，一百年来摊主们都在那儿寄信。记住这口钟。它很要紧。

这个摊位本身有一股旧纸和胶水的味道。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这里花掉零花钱，买一纸包一纸包的邮票，上面的国名他们念都念不出来；后来他们长大了，又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做同样的事。

那整个七月站在柜台后面的新姑娘呢？她叫尼娜·伊尔维斯，六月才来上班。她一个人看着摊位，因为在这个摊位上卖了三十年邮票的利奥波德·马什，终于被人劝动去休了个假。

第一：三十个夏天之后的一次假期

他去了两个星期，去山里湖边他姐姐家。他在摊位上挂了块小牌子，“马什先生外出，28日返回”，给尼娜留下一个装零钱的铁盒、一张老主顾的名单，还有一张字条，是他那手又小又仔细的字：“航空邮票别让人砍价。利奥。”

他给她的字条总是这样署名。柜台下面的一根钉子上挂着一小摞，每一张结尾都是“利奥”。在朋友之间，他不是个用姓的人。

第二：星期四寄来的明信片

那张海边明信片是他走后第二周的星期四寄到的。上面写着：“亲爱的尼娜，星期五有位奥克斯先生会来取柜台下面的蓝色集邮册。他已经全额付款给我了。请交给他。L.马什。”

尼娜是新来的，一心想把事情做好。她确实觉得有点怪，因为蓝色集邮册并不在柜台下面；她上班第一天早上，亲眼看着马什先生把它锁进了保险柜。可她还是从保险柜里把它取了出来。

星期五下午，一个留着灰色小胡子、帽子压得很低的陌生人来到柜台前，报了奥克斯这个名字。

大七月天的，他一直戴着手套，脸朝着窗户。尼娜没往柜台底下伸手，而是跪到保险柜前，他低头看着她，吃了一惊。“哦。保险柜，”他说。然后他接过集邮册，抬了抬帽子，走了。她以前从没见过他。

那本蓝色集邮册里，是利奥波德·马什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好的邮票，三十年耐心收集的成果。它比整个摊位其余的东西加起来还值钱。

第三：三个知道摊位没人看守的人

牌子谁都看得见；一个星期里，半个市场的人都会爬上钟表回廊的楼梯，去找修钟表的，找卖地图的，或者隔着栏杆看看底下的长厅，咖啡香像暖和的天气一样飘上来。但有三个人格外显眼。埃莱娜·多恩督察一个一个地见了他们，就像棋手研究能走到同一格的三枚棋子。

伊莫金·马什是他的侄女，每个星期六来摊上帮忙。

她给你看了一张字条，是她叔叔临走那周留给她的，别在一版邮票上：“给你的剪贴簿，爱你的利奥叔叔。”

她知道他去了湖边。人们说她是她叔叔唯一的继承人，有人还说她宁可要钱也不要邮票。说起蓝色集邮册，她笑了。“五月吵了那一架以后，他就把它挪进保险柜了。在那之前，从我出生前起，它一直放在柜台底下。”

乔纳·拉斯克在隔壁摊位卖旧地图，跟马什做了二十年邻居。他的生意一整年都很冷清；卖地图的市场都要关门了，谁还买一个城镇的地图呢。

乔纳钱包里有一张马什送他的生日卡，署名“利奥”。他知道湖边的事。“是我帮他把蓝色集邮册搬进保险柜的，”他说，“沉得像一袋煤。就在凯特来闹过的第二天。”

帕特里克·凯特收集邮票，而且不轻易原谅人。五月里他出价要买蓝色集邮册，被拒绝了，就当着半个钟表回廊的人冲马什大吼大叫。

他颇有几分得意地给你看了第二天早上收到的拒绝信：“亲爱的凯特先生，集邮册不出售。L.马什。”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那个摊位。“我发过誓不去的，”他说，“我说话算话。”

第四：多恩像看记分表一样看一张明信片

回到摊位上，多恩把明信片从钉子上取下来，捏着边拿着。然后她把清单交给你，每说一条就在柜台上敲一下。

看一看它是在哪儿寄出的，而不是图上画的是哪儿。图片哪儿都买得到；邮戳却不行。

看一看它是怎么署名的。人们给朋友和给顾客署名的方式不一样，而且自己很少察觉。

看一看它要的是什么，写信的人知不知道那样东西其实在哪儿。

看一看伪造者弄错了什么，而真正的寄信人绝不可能弄错。这种错误，就像留在板球场软地上的指纹。

利奥波德·马什提前一天回来了，晒黑了，也歇足了，就站在自己的柜台前读那张明信片。

他是那种读明信片就像裁判读球队名单的人，慢慢地，一个名字也不放过。“这上面没有一个字是我写的，”他说，“我在湖边，不在海边。而且自打离开学校，我就没给任何熟人写过‘L.马什’。”

现在停一停。邮戳告诉你，这张明信片根本没靠近过海边：它就是在这儿寄的，在市场自己的柜台寄的，寄的人走着就能到。三个人里，是谁写的？

第五：第一种解法，凭底下的署名

看看明信片是怎么署名的：“L.马什”。再看看你见过的那些署名。给尼娜的，每张字条都写“利奥”。给伊莫金的，写“利奥叔叔”。给乔纳的生日卡，写“利奥”。唯一收到过“L.马什”的人是帕特里克·凯特，在一封拒绝信上，因为对马什来说，他只是个顾客，别的什么都不是。

伪造者模仿的是他见过的那个版本，就像公园里的男孩照着新闻纪录片学一记有名的任意球，助跑的每一步都学对了，只有他没看见的那一步学不来。伊莫金或乔纳要是冒马什的名给尼娜写信，会想都不想就签上“利奥”。只有从收据和生意信件上认识马什的人，才会选“L.马什”。这个署名指向凯特，就像一支正中靶心的飞镖。

第六：第二种解法，凭柜台底下的空架子

现在把署名放到一边，读读明信片要的是什么：“柜台下面的蓝色集邮册”。三十年来这都是对的。可从五月起就不对了。吵架后的第二天，马什就把集邮册挪进了保险柜，是乔纳帮他搬的，伊莫金还为这事取笑过他。

所以他们两个都清清楚楚知道它在哪儿。他们俩谁写的明信片，都会写“保险柜里的”，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提。写信人心里那个摊位的样子，是五月的样子，停在吵架那天，从没更新过，因为写信人从那以后再没去过。三个人里只有一个发誓说自从五月就再没踏进那里一步，而且说到做到。

再想想柜台前那个陌生人：他看着尼娜跪到保险柜前，明明白白吃了一惊，说：“哦。保险柜。”一个亲手把集邮册搬进保险柜的人，或者为这事取笑过自己叔叔的人，是根本不会吃惊的。

第七：集邮册回到了钟表回廊

凯特确实说话算话，照他自己的方式。他没有以帕特里克·凯特的身份踏进那个摊位。他是以“奥克斯先生”的身份来的，戴着帽子，粘着假胡子，面对的是一个六月才来、从没见过他长相的姑娘。他在保险柜前的那一惊，是他那个下午唯一真诚的时刻。

蓝色集邮册就在他的衣柜里，用毛巾包着，每一枚邮票都在原位。他本不打算卖掉它。他说，他只是想拥有它一阵子；多恩告诉他，每个小偷都是这么想的。

马什亲自把它抱回楼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柜台底下，它在那儿住了三十年。“只剩五个月了，”他说，“就让它在家里过完吧。”

然后他从咖啡馆给尼娜买了一份冰淇淋，她坐在最高一级楼梯上吃，俯瞰着长厅。那天晚上，钉子上和别的字条挂在一起的，多了一张新字条：“顶住了炮火，好样的。利奥。”

八月的第一个早上，从大厅那头飘上楼梯来一股气味，它压根不属于一个市场。那么，为什么长厅的奶酪摊会有一股肥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