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冰块比冰厂开门还早送到

早上七点，看看鱼厅地上的那块冰。它有一本家用大圣经那么大，中心发白，边缘透亮，就在你眼前一点点变小。一摊深色的水从它底下漫开，爬过石板。在一年里最热的这个早晨，整个市场再没有什么比它更着急了。

那天早上，送冰的车为什么在鱼厅停了两回？因为只有第二辆车是从冰厂来的。第一辆车来自完全别的地方，推车的人也一样。

四十年来，冰一直是这样送进鱼厅的：一个老人，一辆车，肩上一块皮垫，每天早上六点一刻准到。摊主们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坐在倒扣的木箱上，在点灯前又冷又湿的黑暗里，吮着他凿下来给他们的碎冰碴。随便问哪一个，他们都会告诉你，那老人从没早到过一次，也从没迟到过一次。他照着大时钟定自己的步子，整个鱼厅又照着他定自己的早晨。

第一：一车冰来得太早

伊尔莎·马尔诺在左手第三块石台上剖了三十年鱼，跟她的鲱鱼说话就像跟侄子们说话。冰水在你们鞋边滴答的时候，她把经过讲给埃莱娜·多恩督察和你听。

六点差十分，皮姆还没敲开市钟，厅里的灯也还没点，一个男人推着一车冰到了冷库门口。帽檐压得很低，袖子卷着，话很少。“老头子感冒了，”他说，“我是新来的小伙子。”

他把冰块搂在胸前抱着走，两条胳膊环住，就像守门员抱住一记高球。他进了冷库两趟。然后人就不见了。伊尔莎正忙着一箱鲭鱼，又半睡半醒，也就没再多想。

六点半，第二辆冰车拐过了墙角。推车的是奥伦·莱克斯，真正的新来的小伙子，个子高高、怕生的男孩，右肩上垫着冰厂的皮垫，每块冰都照规矩稳稳地扛在上面。

伊尔莎告诉他他已经来过一趟了，他说：“冰厂六点才开门。推着车从那儿到这儿要二十分钟。”

冷库后面是鱼厅的小办公室。办公室里原本放着一个帆布袋，装着厅里每个鱼摊这一周的租金，等着送去银行。现在袋子不见了。

皮姆还补了一件小事。快六点的时候，他提着灯走一天里的第一圈，穿过黑漆漆的大厅，看见厅的另一头有个推冰车的人。那人没有拐出去上街，任何一辆回冰厂的车都该往外拐，他却往里拐，朝长厅去了。黑暗里他别的什么也没看见。“一顶帽子，一个背影，”他难过地说，“这个厅每天早上醒过来，我看了四十年，结果只看见一顶帽子，一个背影。”

到了七点，厅里挤满了人，灯都点上了，热气已经像一只手一样从玻璃屋顶往下压。多恩站在越漫越开的水里，把她的清单交给你，就像教练在中场休息时给全队训话：说得飞快，而且指望每个字都派上用场。

看一看陌生人是怎么搬东西的。每一行都有自己的搬法，借来的行当一定会搬错。

看一看哪里湿、哪里干。大热天谁都出汗，可不是谁都湿在同一个地方。

看一看谁可能知道陌生人说的那些话。谎话是一块块砖砌成的，每块砖都有它的来处。

看一看大厅还黑着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哪儿。开门前一小时，市场里的证人少得可怜，有一个就要珍惜一个。

接着你看了看在场的人，人数不多。新来的小伙子奥伦正在冷库里码他的冰块，一张脸愁得像下了一整个周末的雨。他的衬衫只在右肩垫皮垫的地方湿成深色，别处都没湿。

卖牡蛎的娜迪娅·普鲁是坐七点的公共汽车来的，在沿海公路边的牡蛎场待了三天，晒得黝黑。谁感冒了，她一点也没听说。她说，她什么都没听说，只听了满耳朵海鸥叫。

长厅的搬运工康拉德·派伊正在门边码鱼箱。他浑身湿透了。衬衫整个前襟又深又湿，从胸口一直湿到腰带。“一年里最热的一天嘛，”他咧嘴笑着说，用手腕抹了抹额头。

你绕到他身后去拿一只箱子。他的后背和肩膀都是干的。

多恩问他六点差十分在哪儿。“在床上，”他说，“我六点半来的，跟每天一样。随便问谁。”没人看见他进来。也没人看见任何人。六点半的鱼厅里全是胳膊肘、木箱和蒸汽，谁也不会去看一个搬运工。

多恩派你去咖啡馆打电话给冰厂。工头铃响第二声就接了。奥伦从五点半起就跟他一起在冰厂院子里等着，六点开门，他推着当天的第一车冰走的。

“怕生的小伙子，”工头说，“那么久几乎没跟我说一句话。”

芬恩太太端着一托盘茶从咖啡馆走过来，警察站在水洼里的时候她总会这样。她不知不觉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前一天下午，老送冰人就坐在她店里靠角落的那张桌子上，对着杯子打喷嚏，说早上会让新来的小伙子去送冰。

“当时桌边只有康拉德陪着他，”她说，“他还请那可怜人喝了茶。我可谁都没告诉。”

趁冰还没化完，停下来想一想。黑暗的大厅能给的证人你都听过了，每件衬衫你也都看过了。第一个送冰人是谁？

第二：第一种解法，凭湿透的衬衫前襟

搬运工是用背和肩膀扛箱子的。这是搬运工的行当，就像皮垫是送冰人的行当一样确凿。大热天里，搬运工的衬衫总是背上先湿透变深，因为箱子压在那儿，热气也闷在那儿。

康拉德的衬衫恰恰反了：前襟湿透，后背干爽。那不是搬运工的汗。那是融化的冰水，来自抱在胸前的冰块，跟伊尔莎看见的第一个送冰人的搬法一模一样。教练会说这是动作不规范。多恩说这是一份用水写成的供词。奥伦的衬衫只在垫皮垫的地方湿了，别处都没湿，这正是照规矩扛冰的送冰人的衬衫该有的样子。全厅只有一件衬衫对得上那个陌生人的搬法。

一种搬法。一件衬衫。一个人。

第三：第二种解法，凭谁也没听说过的那场感冒

先别管衬衫，听听那些话。第一个送冰人不光说自己是冰厂来的。他说老头子感冒了，还说自己是新来的小伙子。两件事都是真的。正因为这样，这个谎才编得那么好，也正因为这样，它露了馅。

六点以前，谁可能知道这两件事？不会是娜迪娅，她在海边跟海鸥待了三天。也不会是伊尔莎，两辆车都让她吃了一惊。

奥伦当然知道，可六点差十分他正跟工头站在冰厂院子里，离这儿二十分钟的路。老送冰人只说过一次，就在芬恩太太店里的角落桌边，只有一个听众。芬恩太太谁也没告诉。唯一把这个消息带出咖啡馆的人，就是康拉德。

这就像一局纸牌，某张牌只有两个玩家见过，而其中一个根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你不用看另一个人的牌，也知道这张牌是谁打出去的。

康拉德用市场自己的手推车装上了地窖里昨天剩下的冰，每个搬运工都有地窖的钥匙；他又借用了一杯茶的工夫里听来的那番话。租金袋就压在门边的鱼箱底下。他本打算中午趁厅里正忙、冰早被人忘了的时候，把它装在一只空木箱里运出去。

他没抵赖多久。他说，等市场十二月一关门，搬运工头一批没饭碗，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到别处也没人肯雇他扛箱子了。多恩听他说完，然后带他悄悄穿过长厅，绕到摊位后面走，免得鱼贩们看着。

记住：伪装能藏住一个人的长相，却藏不住这个人碰巧知道的事。

到了八点，地上那块冰成了一摊水。到了九点，那摊水成了蒸汽。下一周，老送冰人来了，还在吸鼻子，来握伊尔莎的手，说这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夏天了：冰厂秋天就要关门，比市场还早几个月。那么，为什么钟表回廊的邮票摊整个七月柜台后面都换了个新来的姑娘，收银柜上方还钉着一张海边的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