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只熊和一只狐狸讲了两个不同的故事

看一看钟表回廊楼梯顶上那个钩子上挂着的狐狸面具。纸浆压成的，轻得像一块饼干。耳朵尖是黑的，脸颊是白的，一张长长的橙色脸上带着窄窄的笑。那橙色又深又亮，你把鼻子凑近，还能闻到油漆味。

那是第二张狐狸脸。尤塔·伊姆雷从皮姆敲第一下钟之前就开始为仲夏夜市做面具了，在草莓比赛那天上午，她把唯一的一张狐狸脸卖给了一位母亲，那位母亲带着一个凶巴巴的小男孩。一个钟头以后，马蒂亚斯·克尔爬上楼梯，求她再做一张一模一样的。

于是她又画了一张。她的橙色是按一个老配方调的，干得很慢。她在仲夏当天下午才刷上最后一层，六点钟交给了他，还叮嘱他：“明天早上之前别碰脸。那种橙色染起人来，就像板球会在投球手的裤子上蹭出印子一样。”

狐狸周围还挂着别的面具，一大群不出声的面孔：猫头鹰、野兔、一只灰鹭、一弯歪歪的月亮。尤塔的摊位在这段楼梯顶上待了太久，以至于它后面的墙颜色都浅了一块，那是面具四十个夏天替它挡住阳光留下的。

第一：一只熊从抽奖桌边跑掉了

仲夏夜是老市场一年里唯一开到十二点的一个晚上。铁柱之间挂着灯笼，乐队在咖啡馆的露台上演奏，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因为大家一向如此。皮姆说，这个习俗是从屋顶完工的那个夏天开始的，那年装玻璃的工人戴着纸面具从脚手架上下来，跟卖花的姑娘们一直跳到钟敲十二下。这是最后一次了，大厅里挤得连转身都难。

在夜市上相识的老夫妻们，在灯笼底下他们第一次跳舞的地方跳着舞，鱼贩子们跟着他们祖父唱过的曲子一起唱。

“留一支华尔兹给我，”大约九点时，芬恩太太对埃莱娜·多恩督察说，“仲夏华尔兹，在午夜，皮姆敲十二下的时候。四十年来它一直是夜里的最后一支曲子，我每一次都跳了。”

十点一刻，在花厅里，奥尔加·内斯特从抽奖桌边转过身，把奖券递给一个小女孩。等她转回来时，装奖券钱的铁罐不见了，一个戴着棕熊面具的身影正挤过人群，朝长厅那边走去。“那只熊！”她喊道。那个身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尤塔·伊姆雷听说以后，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从回廊上走了下来。“今晚市场里只有一只熊，”她说，“每种动物我只做一个，从来不做两个一样的。那只狐狸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也只是因为那小伙子求我。那只熊一个星期前就卖了，卖给了莱纳斯·佩尔。干得透透的。”

十分钟后，你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边找到了两张面具：一只棕熊和一只鲜橙色的狐狸，肩并肩，合喝一壶柠檬水。熊面具底下是莱纳斯·佩尔。狐狸面具底下是马蒂亚斯·克尔。他们从小一起在市场大门口卖报纸，一直是好朋友。

早些时候，大约十点钟，你见过他们两个，一只熊和一只狐狸在露台上跺着脚跳波尔卡，咖啡馆里一半的人都在跟着节拍拍手。

第二：两个朋友讲了两个故事

莱纳斯马上摘下熊面具，抢先开了口。“十点一刻的时候不是我，”他说，“乐队演奏仲夏华尔兹的时候，大概十点，马蒂亚斯和我换了面具。他想扮成熊跳舞。我们刚刚才换回来。要是有只熊拿了铁罐，那就是他。”

马蒂亚斯盯着他。他慢慢地把狐狸面具从脸上拿下来，好像那样做会疼似的。“我们从来没换过，”他说，“这只狐狸我戴了一整晚。那只熊我一次都没往头上戴过。”

他们当中有一个在撒谎，而另一个刚刚被塞了一张非常难打的牌。这就像一场捉迷藏，两个玩的人都发誓躲在窗帘后面的是对方。

奥尔加气喘吁吁地从你身后赶上来，说她只看见了那只熊的背影：棕色的毛，圆圆的耳朵，别的什么都没看见。面具就是一件制服，而制服是没有脸的。

多恩在灯笼的光下把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看看两张面具，又看看两双放在咖啡馆桌上、搁在柠檬水杯子之间的手。你也跟着看了，因为到现在，你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马蒂亚斯的两边颧骨上和鼻梁上都有淡淡的橙色印子，三根手指的指尖上也是橙色的。莱纳斯的脸，戴过熊面具的地方，红扑扑的，汗津津的，一点印子都没有。他的手也一样。

莱纳斯看见你在看，早有准备。“油漆？”他说，“我回来的路上擦掉了。”他掏出手帕，像挥旗子一样挥了挥。那块手帕雪白挺括，叠成四折，上面一星半点的橙色都没有。

第三：多恩借着灯笼的光读懂了这一夜

她就在那里，在柠檬水和灯笼之间，把清单交给了你，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朋友谁都听不见。

看一看面具底下的脸。面具会在戴过它的脸上留下点什么，只要你知道该找什么。

看一看什么是新的，什么是旧的。上个星期做好的东西和今天下午才完工的东西，表现是不一样的。

看一看一个故事给出的时间，跟大家都知道的时间对不对得上。市场是靠老习惯运转的，老习惯比手表走得还准。

看一看谁改了说法，谁没改。一个从来没换过面具的人，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现在停下来。两张面具、两张脸、两个故事，你都有了。慢慢来；乐队还要演奏一个多钟头呢。十点一刻的时候，两个朋友当中，谁是那只熊？

第四：第一种解法，凭脸颊上的橙色

从狐狸说起。尤塔六点钟把它交出去的时候，油漆还没干；她警告过会染色。马蒂亚斯戴了它，他的颧骨上和手指上全是橙色，跟她说的一模一样。未干的油漆是市场里最诚实的证人：它吓不倒，也收买不了，谁碰它它就在谁身上留下印子，不管是朋友还是小偷，它都不问。

现在就照莱纳斯的话来。如果他真的从十点一直戴着那只狐狸，直到你们来之前才摘下，那么在一个暖和的夜里，它就在他脸上压了半个钟头。他应该跟他的朋友一样，脸颊、鼻子、手指上都有印子。

他却一干二净，他拿出来想把这事搪塞过去的那块手帕，白得跟咖啡馆的桌布一样。尤塔的橙色要是从脸上擦掉，一定会把颜色留在擦它的东西上。莱纳斯从来没戴过那只狐狸。所以根本没有换过面具。而如果没有换过，十点一刻那只熊，就是熊面具的主人。

第五：第二种解法，凭午夜的华尔兹

现在先不管油漆，听一听那个故事。莱纳斯不光说他们十点换了面具。他还把这件事拴在了市场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一个时刻上：仲夏华尔兹。

可是仲夏华尔兹是在午夜、皮姆敲十二下的时候才演奏的，四十年来一直是夜里的最后一支曲子。芬恩太太每一次都跳了。十点钟的时候，它还没有演奏过。

你在咖啡馆桌边坐下的那一刻，它也还没有演奏过。莱纳斯把他的换面具，钉在了一支还没跳过的舞上。

一个真实的故事，可能会把时间说得有点偏差。可它不会把自己挂在那唯一一支谁都能核对的曲子上。莱纳斯编造了换面具这件事，随手抓了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标志，就像一个网球手，球还没落地就喊出界了。

两条不同的路，一条经过油漆，一条经过音乐，到达了同一张咖啡馆的桌子，同一只棕熊。

奖券钱叠好塞在熊面具空心的鼻子里，那是莱纳斯一边跑一边塞进去的。他在一家酒馆的后屋里，在牌桌上输掉了一个星期的工钱，他可怜巴巴地说，他本来指望在谁都没发现之前再赢回来。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里，马蒂亚斯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可是到了午夜，皮姆敲响十二下、乐队奏起华尔兹的时候，他脸颊上还带着橙色，就领着奥尔加·内斯特走上了咖啡馆的露台，而芬恩太太说话算话，跟多恩跳了舞。奥尔加在最后一下钟声里开了奖，那只礼品篮归了皮姆，他每年仲夏都买一张奖券，买了四十年，连一罐果酱都没中过。

你在最后几盏灯笼底下走回家，脑子里还转着那支华尔兹。为什么三个星期以后，在一年里最热的那个早上，送冰的车在鱼厅停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