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课　飞鸟

灯之岸的每一个渔夫都会告诉你，海上出现一只鸟，就意味着陆地近了。歌谣这样唱，船边的老人们这样说，而那些从来没有走出过港口围墙的孩子们说得最笃定：海鸥来了，海岸就近了，一条看见翅膀的船就到家了。你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有烟就有火那样简单。航程的第七天早上，那块盖住大海五天的灰色盖子终于开始破裂，你醒来时看见满天的翅膀，在你看来，这句老话就要救下你们所有人了。

云正裂成一条条长长的破布，其间露出淡蓝色，自大风以来第一次，太阳把桅杆的影子投在了甲板上。在苍鹭号四周，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是鸟。

云层破开，海上满是翅膀

它们无处不在。灰背的鸟展着僵直平伸的翅膀，沿着涌浪的浪面滑翔，一下也不扇动，从一侧翼尖倾向另一侧翼尖，贴近水面，仿佛在上面滑冰。黑白相间的小鸟成群松散地坐在海上，几十只聚在一起，随着涌浪浮沉，头埋在翅膀底下。时不时有一只醒过来，四下看看，不溅一点水花地潜下去，再从很远的地方冒出来。高处，两三只翼尖乌黑的大白鸟在水面上空缓缓盘旋，你正看着，其中一只收拢翅膀，像一支掷出的长矛般直落下来，撞进海里，那声音在甲板上都听得见。它叼着一条鱼浮了上来。

船员们都站了起来。五天来除了灰色便无物可看，看见这么多生命，就像在寒冷的屋子里点起了一堆火，你能看见每一张脸上的变化。

看见第一只海鸥，布兰就喊有陆地

第一个说出来的是布兰，正如你早知道会是他那样，他站在桨座上，一条粗壮的手臂朝鸟群一挥。陆地。附近一定有陆地，就在海的边缘那边，那里有水，有一片可以站立的海滩，也许还有一条溪流。邓恩每天傍晚都在清点淡水，每次都皱着眉头，这时他开始谈论把水桶装满。两个划桨的人开始争论陆地一定在哪个方向。温娜已经往桅顶上爬了，你听见她在上面因为阳光而高兴地笑着。

阿斯克尔转向英格丽丝。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在转动船之前先转向她，而今天早上他没等人提醒就这样做了，你注意到了这一点。英格丽丝坐在海图台旁的箱子上，脸朝着太阳仰起，眼睛半闭，像一只老猫那样晒着暖。她根本没看那些鸟。

“哪些鸟？”她问。

阿斯克尔不明白这个问题，你也不明白。鸟就是鸟。可是英格丽丝只是等着，就像她等你看出棋盘上一步一直摆在你眼前的棋那样，见没有人回答，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沿着涌浪滑行的灰背滑翔者。

有些鸟一生都睡在海上

她说，那些鸟不需要陆地。它们一年上岸一次，在悬崖上产下一枚蛋，其余的时间都生活在这外面，在开阔的海上，远离任何海岸。它们睡在水上。它们在水上进食。风暴来时，它们就像苍鹭号熬过大风那样熬过去，远离礁石，她曾在离任何陆地都有许多天航程的地方见过它们。她说，看见它们中的一只，只告诉你你在海上，而这你早就知道了。

然后她指向那些成群睡在涌浪上的黑白小鸟。看看它们，她对你说，你便看，慢慢地，你看出了她想让你看见的东西。在成年的鸟中间有一些小的，矮胖、颜色深，还不会飞。每一只都紧挨着一只成年鸟游着，它去哪里就跟到哪里，它潜水时就跟着潜下去。英格丽丝说，夏天快结束时，这种鸟的雏鸟会在翅膀长成之前离开悬崖，跳进海里，它们的父亲陪着它们游到开阔的水面上，教它们捕鱼。它们要很久以后才会再碰到陆地。一群这样的鸟睡在水上，只意味着这里鱼好捕，意味着这些鸟在这里就像你坐在炉火边的长凳上一样自在。

她说，这就像看一个只懂得一半规则的人下石子棋。他看见棋盘上的一颗子，就以为它意味着某一件事，可每一颗子的意思，都取决于它站在哪里、旁边站着什么。

布兰慢慢地在他的桨座上坐下来。他没有争辩。但你看见他又一次朝鸟群望去，脸上换了一副神情，仿佛他在努力看见英格丽丝所看见的东西，却看不见，于是他生的是自己的气，而不是她的。

与此同时，莉瑟一直在看那些大白鸟往下扎。她什么也没对任何人说。她走到她的工具箱前，找出一只青铜鱼钩和一段细线，在钩子上方系了一小块鲜红的布条，让它拖在船尾白鸟扎水的地方。太阳还没升高多少，她就一条接一条地拉上来四条肥硕的银色鱼，每条都有她的前臂那么长。邓恩像接过黄金一样从她手里接过鱼，让人剖开，摊在箱盖上，晾在风里。英格丽丝毫不掩饰赞许地看着莉瑟。她说，那些白鸟整个上午都在告诉每一个人鱼在哪里，而船上只有一个人在听它们说了什么，而不是听大家希望它们在说什么。

古歌里唱的

邓恩会唱每一段，他一边量出早上的淡水，一边哼起下一段：“向黑鸟问路吧；白鸟只问鱼；而那只睡在海上的鸟，并不比你更有家。”船员们相信，黑鸟是风之母的渡鸦，在她的洞穴与活人的世界之间飞来飞去，为迷途的人捎去消息，而白鸟是溺死的渔夫的灵魂，仍然饥饿，仍然在寻找他们的网。你看见两个划桨的人抬头瞥了一眼盘旋的白鸟，用手指飞快地做了一个手势。英格丽丝没有做那个手势。等邓恩唱完，她朝桅杆旁的柳条笼子望过去，那两只渡鸦蹲在莉瑟缝的罩子边沿下，黑色的眼睛闪着光。然后她说，关于鸟，这首歌已经对了很久，而唱它的人关于鸟也错了同样久。

正午的太阳证明涌浪说了真话

在英格丽丝允许任何人碰那两只渡鸦之前，她要等到正午。这是五天来第一个有太阳的正午，她不打算浪费它。她坐在甲板中央，两膝之间竖着一根短棍，棍脚抵在一块船板上，你坐在她对面看着它的影子。随着太阳升高，影子越缩越短，然后，有好长一刻，它仿佛停住了。那就是正午，太阳最高、正在南方的时候。英格丽丝顺着影子看过去，影子此刻指向正北，再顺着船的龙骨看过去，龙骨也指向北方，或者说差不多。三天来在一片没有太阳的天空下单凭涌浪掌舵，而船所指的方向，几乎恰好是她想让它指的地方。

阿斯克尔看着影子和龙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短促而惊讶的一声，在英格丽丝的肩上拍了一下，船上谁也没见他这样做过。

一只渡鸦被放出了柳条笼

这时英格丽丝要一只渡鸦。

莉瑟揭开笼子上的罩子，两只鸟转过头来看着她，先用一只眼睛，再用另一只。它们是大鸟，乌黑发亮，嘴喙粗重，整个夏天都随苍鹭号航行，靠鱼的碎屑和邓恩的面包屑喂养。英格丽丝告诉你它们为什么在船上。她说，渡鸦是陆地的鸟。它不能像灰色的滑翔者那样在海上歇息；它不能睡在水上，也不能在水里捕鱼。如果你在远海上放走一只渡鸦，它会飞得很高，比任何桅杆都高，然后四下张望。如果它从那上面看见了陆地，它就会飞过去，像箭一样直，因为它必须这样。如果它看不见陆地，它就会飞回船上来，因为船是它能看见的唯一坚实的东西。渡鸦并不认得路。但它能比桅顶上的温娜看得更远，而且它无法在它看见的东西上撒谎。

莉瑟打开小门，小心地把手伸进去，用双手捧住那两只鸟中较大的一只的身子把它拿出来，交给英格丽丝。英格丽丝把它贴在胸前抱了片刻，感觉着它的心跳，然后把它高高举起，张开了双手。

渡鸦沉重地扇着翅膀从帆旁飞上去。它绕着桅杆飞了一圈，两圈，呱呱地叫着，全体船员都仰着头站着看它。然后它开始一圈一圈宽阔而缓慢地向上盘旋，每绕一圈就更高一些，在蓝天的映衬下越来越小，直到它只剩下一个黑点，你得像英格丽丝教你的那样看它的旁边，才能让它留在视野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只是盘旋。然后，十分突然地，它不再盘旋了。它展平身子，向西飞去，低而稳，又快，像一道横穿天空的黑色针脚，再也没有回头。你一直望着它，直到连桅顶上的温娜也说它不见了。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布兰几乎有些腼腆地说，西边毕竟还是有陆地的。

“是有，”英格丽丝说。“而现在我们知道它在哪里了，这比那些滑翔者能告诉我们的要多。”

桅杆旁的笼子里，另一只渡鸦从栖木的一头跳到另一头，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是一种刺耳而孤单的声音。莉瑟把罩子重新盖在笼子上，隔着布轻声和它说话，直到它停下来。英格丽丝说它要留在原处。她告诉你，每一只渡鸦都是一个只能问一次的问题，而苍鹭号还剩下一个问题；也许有一天，她会比今天更需要它。

海图上的标记

她让你拿出海图，把手指放在一个你自己画下的小标记上，那是春天北上途中你画的。那是一座岛，一块光秃、陡峭、孤零零的岩石，上面没有泉水，也没有人，你们在出航时经过它，你在航海日志里只把它叫作空岛。在海图上，它位于你在大风之后画的那个圆圈的西北方，有一段距离。从那以后，你一直从那个圆圈向北画下一列小十字，每一个都更没有把握一点，是凭涌浪和木屑推测出来的。现在渡鸦向西飞去，没有回来，这意味着它从船的高空之上，在这清澈的空气里，看见了西边的陆地，而海图上那个方向唯一的陆地，就是空岛。

英格丽丝用手指量着。渡鸦要能看见它，那座岛离船必定不超过一天的航程，就在西边。她让你擦掉你最后那个没有把握的十字，重新画一个更确定的，在空岛以东一天航程处，自大风以来第一次，海图上的标记是一个十字，而不是一个猜测。日志的那一行很短。正午放出一只渡鸦；向西飞去，未归；空岛在西方一日航程处；另一只渡鸦留下。

阿斯克尔想驶向空岛

说出一半船员心里想法的是阿斯克尔。那座岛很近。他们明天傍晚就能到达，躺在它的背风处，休息，也许能在岩石的凹坑里找到雨水。他说得合情合理，没有一点不耐烦，你看得出他已经想过了。邓恩点了点头。邓恩一直在盯着那些水桶。

英格丽丝问他，从这里到浮冰之间有多少座岛。一座，他看着海图说。就是那座。她问他莫尔万有没有海图。他说没有。于是她问他，如果他是莫尔万，带着四艘像网一样散开的船越过一片空荡荡的海向北而来，他知道苍鹭号一定需要水和休息，而他看见在那一整片空旷之中只升起一座岛，他会先去哪里找。阿斯克尔看着海图看了很久，看着那块独自立在整片空白兽皮上的小小岩石。英格丽丝说，一个人人都看得见的藏身之处，不是藏身之处，而是一个带门的陷阱，猎手只需坐在门口就行了。

阿斯克尔亲手卷起海图，把它递还给她。苍鹭号保持着向北的航向。

傍晚的鸟向西飞回家去

傍晚，太阳沉入西北方一片淡淡的雾霭中，英格丽丝把你带到船尾，让你再一次看那些鸟。灰色的滑翔者仍在涌浪上滑行，并不去哪个特定的地方。黑白相间的小鸟聚成了更大的群，在水上安顿下来过夜，头都藏了起来。但那些翼尖乌黑、像长矛一样扎下来的大白鸟，举动却不一样。它们一只接一只，然后排成长长的行列，正在离开。它们飞得又低又直又稳，不盘旋，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它们朝西飞去，朝着空岛，朝着那些它们的雏鸟仍在等待喂食的悬崖。

英格丽丝说，那才是告诉你一些事情的鸟。不是你在正午看见的鸟，它可能在任何地方，而是那种夜里必须回家、在傍晚笔直地飞回去的鸟，就像接力赛中的赛跑者，一个接一个地沿着同一条路传递着同一个消息。早晨的鸟散落在海上，是出去捕鱼的。傍晚的鸟是回家的。如果你想知道陆地在哪里，就在天光消退时看那些回家的鸟朝哪边飞，别在任何其他时候相信任何一只鸟。

你一直望着它们飞去，直到天光散尽。那一行白鸟和渡鸦那个黑点，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句老话说鸟能指出通往陆地的路，这并没有错。它错只错在以为每一只鸟都能。

温娜在暮色的边缘看见了什么

然后，就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温娜从桅顶朝下喊。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笑。她说，她觉得她看见了东南方海的边缘低处有一样东西，一个比暮色更深的小点，出现了一下又不见了。也许是一只鸟。也许是一道浪。她不能确定。

没有人笑，而几乎对什么都会笑的温娜，也没有笑。

船上非常安静。阿斯克尔亲自爬到桅杆的一半，盯着东南方，直到天完全黑了，什么也没看见，便下来了。布兰说那是一只鸟，声音太大了。邓恩没有在他的绳子上打结，因为现在不是黎明，但你看见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找到了绳子，攥住了它。

英格丽丝像每天晚上那样把棋盘摆在箱子上，你们在黑暗中凭触觉下棋，光滑的子和粗糙的子。今晚她下得很慢，那只好眼睛没有朝着棋盘，而是朝着东南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棋下完了，她像往常一样赢了，她把棋子收进袋子里，把手平按在外衣下的皮筒上。“如果温娜看见的是她以为的东西，”她说，“到黎明时它还会在那里，而且会更高。现在睡吧。今天的课是飞鸟。下一堂课会随着早晨从东南方升起来，它会带着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