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课　涌浪

每一个曾经站在海滩上的人都相信，浪是从风里来的。你感觉到风吹在脸上，看见浪朝同一个方向奔跑，两者显得就像手和手的影子一样连在一起。风从西边吹来，浪就从西边来；风死了，浪也就死了。你一辈子都这样相信，从来没有想过它，就像你相信当你落下脚时地面会在那里一样。航程的第四天早上，你在一片自大风以来就没有变过的天空下醒来，即将懂得这只说对了一半。

现在风很轻，是一阵从西边来的微风，勉强让帆保持鼓起。可是苍鹭号仍然在一座座巨大而缓慢的水丘上起伏，那些水丘从西南方来，背脊光滑，悄无声息，仿佛那场大风仍在视线之外不远的某处刮着。

灰云从这边到那边封住了海面

没有太阳。从第二天早上起就没有太阳了，而现在连它的一点迹象都没有，灰色中甚至没有一块更亮的地方来显示它可能在哪里。云低低地、均匀地压在整片海上，像锅上的一只盖子，云下的光正午和早上一样，平淡、没有颜色、投不下影子。抬头看，你分辨不出东和西。夜里也不会有星星。温娜像往常一样在黎明时爬上桅顶，朝下喊说什么都没有，没有陆地，没有帆，没有鸟，任何方向上都只有灰色的海与灰色的天相接，相接处那条线淡得几乎算不上一条线。

船员们干活比平常更安静。你注意到他们多么频繁地瞥向英格丽丝。英格丽丝坐在海图台旁的甲板上，背靠着台柱，手掌平贴在船板上，她从天亮之前就一直这样坐着。你想，她看上去像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妇人。只有你知道她是在干活。

两片海在龙骨下交叉而过

她叫你坐到她身边，把你的手放在甲板上，叫你找出那两片海。你不明白。你告诉她只有一片海，她问你是否确定。

于是你坐着、感觉着，又朝船舷外看，渐渐地，你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有涌浪，长而缓慢，从西南方来，以一个巨大而舒缓的动作把整条船从船尾到船头托起来，又把她放下。那是大风的涌浪，大风死后，它仍在继续行进。而在它上面，骑在它的背上，就像骑在巨人肩头的小孩子，是今天这阵微风掀起的小浪。它们短促、急快、杂乱，这里那里有小小的白顶，它们从西边来，完全是另一个方向，以快速而忙碌的节奏拍打着船舷。两片海以一个角度彼此交叉。它们对彼此毫不理会。

英格丽丝告诉你，这就像两盘石子棋在同一块棋盘上，由两对不同的棋手下着。一盘下得又快又吵，到傍晚就会结束。另一盘很慢，它的棋步是在很远的地方、好几天以前走下的，但明天仍会继续下着的，是它。小浪属于你能感觉到的那阵风。涌浪属于一阵已经离去的风，在掀起它的那阵风沉寂之后很久，它仍会朝同一个方向走下去，因为这外面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

“这两个当中，”她问你，“你会相信哪一个，明天告诉你西南方在哪里？”

古歌里唱的

那天傍晚，在云下权当黄昏的灰色微光里，邓恩一边分配淡水，一边哼起北方航路之歌的下一段：“她的嘴合上之后，她的气息还久久地奔跑；追随气息而不是追随嘴，你就会找到她的门。”船员们说，这一段的意思是，风之母的气息无处不在，即使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你忠诚而耐心，她最终就会把你引到她在遥远北方的洞穴，那是众风诞生的地方。莉瑟半笑着说，多谢了，她可不想找到风之母的门，邓恩告诉她，那由不得她来选。你看着英格丽丝，英格丽丝看着涌浪，你们谁也没有说话。但你想，编这一段歌的人，一定曾在封闭的天空下坐在甲板上，感觉过大风那长长的气息在它的嘴合上之后仍在继续托起船身。

英格丽丝用缓慢的呼吸数着长长的涌浪

第五天，英格丽丝教你数涌浪。在这外面没有别的办法量它，于是她用她唯一拥有的量具，那就是呼吸。你坐着，手放在甲板上，等到船尾开始抬起，然后缓慢地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数着每一次呼吸，直到船尾再一次开始抬起。微风掀起的小浪，不到一次呼吸就来了又去。大风的涌浪从一个浪峰到下一个浪峰，要三次缓慢的呼吸还多。

英格丽丝告诉你，数得越长，涌浪走过的路就越远，掀起它的风暴也就越大。短浪生在近处，死得也早。长浪是那些跑过很远距离的浪，一路上把它们的小浪一个个丢掉，就像一场长跑把赛跑者一个个筛掉，直到只剩下那些稳健的人。一道数得很长的涌浪，可能来自许多天航程之外的一场风暴，那场风暴的风你从未感觉到，它的云你从未看见。它是来自远方的消息，而且不会在它从哪里来这件事上撒谎。她每天都让你再数一遍，每天你都发现，大风的涌浪比前一天低了一点，却仍然一样长，仍然来自完全相同的地方。

然后她教你怎样凭它掌舵。她站在舵桨旁阿斯克尔的身后，让他保持船的方向，使每一道涌浪都从船尾稍偏左的地方涌上来，先抬起船尾的左侧，再沿着龙骨向前滚动。她说，只要涌浪是这样来的，船头就指向北方。她不需要太阳。她不需要风。她只需要感觉涌浪先抬起船的哪一部分，并让它一直在那里抬起。

第五天早上的风太轻了，阿斯克尔让一半的划桨手上了桨，与其说是为了多走些路，不如说是为了让他们暖和。布兰定下节拍，他总是这样，而他定节拍的方式和他做一切事情一样，又猛又快，仿佛他能凭力气把船从灰色的天空下拖出来。他身后的划桨手们拼命跟上。没多久，他们就乱了套，桨与桨相撞，有的入水晚了，有的早了，他们费尽力气，船却几乎没有前进。英格丽丝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对你说，一条船不是一场摔跤比赛，总有一天布兰会懂得这一点，但不是今天。

风转了向，船也跟着它转了向

第五天下午，英格丽丝在兽皮顶棚下睡觉时，微风开始转向。那是一次缓慢的转向，慢得没有人注意到它正在发生。它从西转到西北，又稍稍越过西北，随着它的移动，帆开始失去风，拍打起来。阿斯克尔在舵桨旁。他做了任何好船长在帆开始拍打时都会做的事：把船稍稍转过去一点，让帆保持鼓起，然后再转一点，再转一点，追随着风，就像狗追随着气味。帆鼓满了，兜住了风，船走得很好，他很满意。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因为天是灰的、海是灰的，哪里也没有东西给他看，他已经把苍鹭号从北方转向了东方。他不再凭涌浪掌舵。他在凭风掌舵，而风已经移动了。

船上没有人看出有什么不对，因为没有什么可看的。

英格丽丝醒来，知道船走错了

英格丽丝在下午过半时醒来。你正坐在她身旁誊写航海日志，你看见她睁开眼睛，静静地躺了片刻，头没有动。然后她坐起来，把手掌平贴在甲板上。她不看天空，也不看帆。她把手放在那里，经过了三道涌浪、四道、五道，你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阿斯克尔，”她说，声音不大。“涌浪在哪里？”

他困惑地看着她，说涌浪就在它一直在的地方。然后他停住了，感觉着脚下的船，真正地感觉着，他的脸色也变了。来自西南方的巨大而缓慢的水丘，不再从左边抬起船尾了。它们现在从右侧涌来，从侧面摇晃着船，而苍鹭号几乎指向正东。这个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一直朝着铁之岸、朝着哈斯克奔去，船上除了一个睡着的老妇人，没有人知道。

阿斯克尔一言不发地把船转了回来。以现在风所在的位置，苍鹭号单靠帆无法指向北方，于是他把帆桁用力转过去，叫划桨的人回到桨座上，整个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划，头顶上的帆一半兜着风一半拍打着。你看着他把大风的涌浪重新放回船尾左侧之下，一桨又一桨地让它保持在那里。到了傍晚，微风又像轻风常有的那样滑回西边，桨也收了回来。阿斯克尔对走得慢没有一句抱怨。船回到航向上之后，他走过来，在英格丽丝身旁的甲板上坐下，把自己的手掌也贴在船板上，在那里待了很久，皱着眉头，学着去感觉那样他一辈子都在其上航行、却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这就像一个弓箭手，多年来一直在一片安静的田野上瞄准一个靶子，有一天却发现那个靶子在夜里被人挪动了。这个弓箭手并没有比以前更差。但他必须学会重新去看。

太阳晶石在云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傍晚前，阿斯克尔要来了太阳晶石。那是一块小小的透明石头，有孩子的拳头那么大，裹在羊毛里，收在海图台的一只匣子中，在薄云的日子里，你把它对着天空转动时，它会因颜色的变化显示出太阳的位置。英格丽丝解开它，把它举向灰色的天空，那只好眼睛贴近它，慢慢地转动，然后递给你试，又递给阿斯克尔。谁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英格丽丝说，云太厚了，连晶石也不行。她重新把它包好收起来，说一个只有一种办法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航海士，等于没有任何办法。

一道新的涌浪从遥远的西北方到来

第六天，来了新的东西。在你明白它之前，你就通过贴在甲板上的手掌感觉到了它，那是一种干扰：一直那样稳定的西南长涌，开始时不时地踉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上了它。英格丽丝也感觉到了。她让你再数一遍，它就在那里，第二道长涌，非常低，低得你几乎在水面上看不见它，从西北方来。它的数比大风的还要长。五次缓慢的呼吸，将近六次。

西北方并没有风。船上任何人都看不见哪里有风暴。但在那外面的某个地方，远在灰色的边缘之外，一阵大风一直在刮，而大海把它的涌浪一路送到这里来告诉你。英格丽丝说，那是一场你们谁也不会看见的风暴，除非船去找它，而她并不打算这样做。但她对这道新涌浪很满意。现在有了两个可以凭借来掌舵的标记，而不再只有一个，它们在龙骨下彼此交叉，即使其中一个消退了，另一个也仍然会在。

那天黎明，温娜又一次朝下喊，说东南方什么也没有，邓恩打了他的第六个结。阿斯克尔有点过于高兴地说，也许那些黑船已经放弃，回家去了。英格丽丝在棋盘上挪动了一颗白子。

这是晚上的那盘棋，三个晚上以来的第一盘，她下得很慢，停顿很长，看灰色的海多过看棋子。

“你会放弃吗？”她问他。“如果你是莫尔万，你在大风里失去了气味，而你知道那条船载着什么、她一定去了哪里？你会回到哈斯克那里，这样告诉他吗？”阿斯克尔没有回答。你想到一场捉迷藏，找人的那个人并不到处跑着喊，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躲藏的人必须经过的地方。

后来，阿斯克尔走到前面去之后，英格丽丝告诉你她认为莫尔万在做什么。大风会把他困在港里两天，也许三天。到现在他已经又出海了，他会坐在他的甲板上思考，就像一个好棋手在对手的棋子被一块布盖住时那样思考。一条载着北方航路唯一一张海图的船，在她与家乡之间横着四面黑帆，她只有一扇敞开的门，那就是北方。所以他会往北来，不是很快，而是把他的四艘船在海上散开，每两艘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像一张在水中慢慢拖过的网，这样无论苍鹭号往哪边去了，总有一艘会看见她。“他不必比我们快，”英格丽丝说。“他只需要比我们宽。”

海图上的标记

那天傍晚，你在海图上做标记。这是你做过的最难的一个标记，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确定它，正午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陆地，只有三天来让大风的涌浪保持在船尾左侧之下，以及凭你在船头丢下的木屑来猜测船的速度。英格丽丝让你从大风之后画的那个圆圈出发，向北画一列小十字，每天一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没有把握一点。然后，在阿斯克尔那个下午把船转向东方的地方，她让你画一条短短的弯线，弯向铁之岸，又弯回来。她说，这是一个提醒，留给她之后读这张海图的人。航海日志她给了你三行。自第二天起天空封闭，无日无星。凭西南方的旧涌浪保持向北的航向。第六天，一道新涌浪来自西北，来自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第一批鸟在傍晚的边缘飞过

第六天，天光开始暗下来时，西边的云变薄了一点，没有裂开，但变得更淡了，仿佛有人提着一盏灯走到了它的后面。在那片淡色前，贴着水面低低地，一列鸟飞了过去。大约有十几只，在灰色的映衬下是黑色的，以急促而僵硬的振翅贴着海面飞行，排成一条长长的、散乱的线。它们从船尾掠过，在任何人来得及喊出声之前就消失在暮色中了。

一半的船员看见了它们。布兰在他的桨座上站起来，大喊着说有鸟就意味着有陆地，有陆地就意味着有淡水，有一片可以站立的海滩，一些划桨的人欢呼起来。邓恩开始谈论淡水。阿斯克尔看着英格丽丝。

英格丽丝正望着暮色中鸟儿飞去的地方。她没有欢呼，也没有争辩。她只是轻声地、只对你一个人说，布兰看见了鸟，便以为他看见了陆地，而明天，如果云散开，她会让你看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然后她最后一次把手放在甲板上，感觉着两道涌浪在龙骨下交叉，叫你去睡。她说，下一堂课将随着黎明的鸟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