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课　风暴

随便问灯之岸的哪一个水手，大风来时该怎么办，答案都会是同一个：奔向最近的港口，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奔过去。老人们说，一座港口胜过一位英雄，歌谣里满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的船。你从小得能坐在渔夫膝头上的时候起就相信这一点。它显得就像火是热的、海是湿的一样理所当然，第二天早上，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醒来时，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它。

你昨夜看见的那些细长的云条，已经增厚成一块低垂的灰色盖子，从西南方一直盖到北方，盖住了一切。涌浪更大了。它从西南方涌来，是一道道长而沉重的山丘，苍鹭号爬上每一道，又随着橡木的一声呻吟从它的背上滑下去。东边，沿着海的边缘低低地躺着那一长串外围岛屿，黑沉沉的，离得很近，它们的西岸已经现出了白水。

上午过半，风从西南方升了起来

它不是一下子来的。它一阵一阵地来，每一阵都比上一阵强一点，阵与阵之间的平息几乎更糟，因为在平息中你能听见它正在到来。黎明时还轻轻鼓着的帆，开始砰地一响又鼓满，砰地一响又鼓满，桅杆在桅座里吱嘎作响。浪花开始一片一片地从船头泼上来。温娜在桅顶朝下喊，说她看见雨正从西南方越过水面朝你们移来，一道从云端垂到海面的灰色帘幕，一路走来，一路吞掉地平线。邓恩拿着一根皮绳沿着水桶走过去，把它们绑在船的肋材上，绑了两道，又绑第三道。莉瑟把帆布罩子拉下来罩住渡鸦笼子，系好，你听见鸟儿在里面抱怨。布兰脱下斗篷，叠好塞在一条桨座底下，好像要和谁摔跤似的。

英格丽丝什么也没做。她站在海图台旁，一只手扶着台柱，望着那些岛屿。

阿斯克尔把船头指向最近的港口

阿斯克尔认识这些岛，或者说，听说过它们。在它们中间有一道海峡，向东跑半天就到，是一个两岸陡峭的深湾，外围诸岛的渔船在坏天气里就在那里避风。多年以前他去过一次，是在白天，顺着好风。此刻他以他直率的方式当着船员们的面说了出来，雨已开始横扫甲板：他们要奔向那道海峡，赶在最糟的时候之前进去，在那里躺到大风刮完为止。划桨的人纷纷点头。这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说的话。已经有两三个人朝东望着那些岛，仿佛那座港口是寒冷大厅里的一堆火，从这里就能感到它的温暖。

然后阿斯克尔转向英格丽丝，因为到最后他总是这样做，问她是否同意。

英格丽丝问风暴中礁石在哪里

英格丽丝问他风往哪边吹。他有点不耐烦地告诉她，风从西南方吹来，谁都感觉得到。她问他风会把船推向哪边。推向东北，他说。她问他东北和东边有什么。那些岛，他说，然后停住了。于是她问他，声音一点也没有提高：到了下午过半，一整场西南大风的全部重量把海水堆向那些西岸时，他那道海峡的入口会是什么样子；那入口外面躺着多少块礁石；除了顺风的好天气，他可曾在别的时候见过它。

阿斯克尔很久没有回答。你看着他向东望去，望着岛上的白水，它比黎明时更大了，是一长条参差不齐的白线，沿着整串岛屿起起落落。

你看着他明白过来。

“港口是一扇窄门，”英格丽丝说。“好天气里你从门里走过去。大风里，海把你朝门扔过去，只要偏了一个手掌那么宽，你就撞上墙。礁石不在外面这里，阿斯克尔。礁石在港口所在的地方。外面这里只有水，而水是船能浮在上面的东西。”她抬起手臂，指向西北，背离那些岛，指进雨里。“我们需要余地。在风强到不让我们拿之前，尽可能多拿一些。能被吹出很远而不撞上任何东西的余地。”

这就是水手们所说的回旋余地。你以前听过这个词，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你看见阿斯克尔转动舵桨时的脸，看见苍鹭号的船头从那些岛、从那座港口、从一切温暖的东西那里摆开，朝着开阔的灰色驶去。

古歌里唱的

北方航路之歌里也有一段是为此而唱的。船员们看见船背离陆地而去，一个划桨的人愤愤地唱了起来，仿佛那是一句指控：“当风之母抖开她的长发，就把背转向炉火；炉火所在之处便是礁石所在，而她的气息比石头温柔。”船员们相信，在遥远北方的洞穴里吹出风来的风之母，会在船躲进港口避她时发怒，而在风暴中奔向岸边的船，是在冒犯她。他们把这一段当作祈祷、也当作恐惧来唱。英格丽丝听着，然后轻声对你说，编这首歌的人一定曾站在悬崖上，看着一条船在大风中设法进港。她没有说那条船后来怎样了。她用不着说。

帆降成了窄窄的一条布

有一小段时间，大约吃一顿饭的工夫，风仍然只是强劲，还没有变得狂野，英格丽丝让阿斯克尔用尽这其中的每一口气。风从左舷吹来，苍鹭号侧倾着，向西北猛冲，背离那些岛，浪花一片片地横扫过她，每一个划桨的人都在用木勺舀水。那串岛屿在右边缓缓地向后滑去。英格丽丝用那只好眼睛注视着它，有一次她让你顺着她的手臂望向那串岛的最后一座。她说，在海图上，岛链到那里就结束了，转向东方，在它之外，是许多天航程的开阔海面，别无他物。只要船能在风强到无法保持这个航向之前越过那最后一座岛，她就会拥有全世界所有的余地。

这像一场赛跑，你想，大风在你身后追赶，看你能不能在它追上你之前绕过折返的标杆。你绕过了。最后一座岛从旁边过去，一座黑色的隆起，白水沿着它的侧面炸开，然后，右边也和左边一样，只剩下灰色的水。就在这时，大风全力到来。它带着索具间一声尖啸而来，那声音你在多年后的梦里还会听见。仍然张满的帆轰鸣着、踢蹬着，阿斯克尔大喊着叫人把它降下来。

他们没有把它完全降下来。布兰和四个划桨的人与帆布搏斗着，把帆桁降到一半。莉瑟沿着帆脚走过去，把那里一排排垂着的短绳系起来，把帆的下半部收成一个粗粗的卷，直到顶上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羊毛布。靠着这一小条布兜风，阿斯克尔转动船身，让风从船后稍偏左的地方吹来。苍鹭号不再与海搏斗，开始顺着它奔跑，向北，向东北，驶进没有东西可撞的开阔水域。

苍鹭号顺着大风奔入开阔水域

顺着大风奔跑并不是休息。那是最难的一种掌舵，阿斯克尔一个人做不到；他和英格丽丝一起站在舵桨旁，而你站在他们身后，因为英格丽丝叫你站在那里。现在海浪从船后涌上来，每一道都比船尾还高。你回头看，看见一堵灰墙正在升起，顶端卷曲着，带着白色的条纹，你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想退缩，想把目光移开。英格丽丝不让你移开目光。她让你看着每一道浪到来，因为船尾必须正对着迎上每一道浪。如果一道大浪从船尾侧面、稍稍偏一点的地方打上来，就会把船甩过来横在浪间，而下一道浪就会把她掀翻。

于是你看着，看见大浪来时就喊出来，阿斯克尔和英格丽丝一起压住舵桨，让船尾正对着它。然后船尾抬起来，高，更高，直到你顺着整条船身俯视前方的浪谷，海浪轰鸣着从你身下经过，船头抬起，你又从它的背上滑下去。

这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拔河，两队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松手。每一道浪都必须迎上去。浪与浪之间你无法休息，因为下一道已经在升起。

下午过半，把舵桨固定在船舷上的那根皮带开始磨损。你感觉到舵桨在你手下松动、摇晃，阿斯克尔大喊起来。他还没喊完，莉瑟就已经到了，嘴里衔着一卷皮绳，沿着甲板爬到船尾。船尾在她身下起起落落，她把舵桨绑住，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绳子，用全身的重量把它拉紧。她做这件事的样子就和她做一切事情一样，仿佛这只是寻常日子里的一件寻常活计。绑好之后，她像拍一匹马那样拍了拍舵桨，又爬回她的舀水勺那里去了。

有一次，在下午最糟的时候，一道浪从船舷打进来，灌满了正在舀水的温娜的衣兜。她大声笑起来，笑声又高又惊奇，甩着头发上的水，半船的人也跟着她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英格丽丝事后告诉你，在恰当的时刻笑一声，抵得上十几把舀水勺。她说，温娜懂得这一点，从来不需要谁告诉她。

布兰整个下午不停地舀水。起初他舀得比谁都快一倍，把水一大片一大片地泼出船舷，还冲着大海叫喊。到了傍晚，他已经慢到和别人一样的速度，也不再叫喊，在一次平息中，他把勺子搁在膝上坐着，喘着粗气，盯着自己的双手。

夜幕降临在风暴里，没有一颗星

第二夜在云层下早早地降临，它与第一夜是另一种黑暗。完全没有星星，北方也没有一点发白。只有那喧嚣，巨大而没有片刻停歇，还有海浪白色的浪尖，像幽灵一样在船后升起。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英格丽丝用第一夜来教你在黑暗中看东西，因为你能看见的只有那些浪尖。它们在碎开时发出微弱的光，你学会了根据它们在船尾上方显得多高、落下花了多久来判断它们的高度。你一道接一道地把它们喊给阿斯克尔听，直到你的嗓子哑了，只能拍他的肩膀。

英格丽丝用一段绳子绕住你的腰，把你拴在海图台的台柱上，又把自己拴在你旁边。皮筒在她的外衣里，外面又裹了第二层上过油的兽皮，夜里有两次，你感觉到她的手伸向它，在那里停留片刻，又离开。

风暴把苍鹭号藏起来，避开了每一双眼睛

将近夜尽时，在一次平息中，你朝英格丽丝喊，说你怕你们已经迷了路，说船正被吹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说永远不会有人找到你们。你的意思是一声恐惧的呼喊。她却把它当作一个问题，并像回答一切那样，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它。她问，你希望谁来找到你？

下一道浪从船尾下经过时，你想着这个问题。然后你想到那四艘黑船，沉重、吃水深、满载着人，被同一场大风困在南边的某个地方，于是你明白了英格丽丝今早使船背离陆地时所明白的事。莫尔万是一个谨慎的船长。在陌生的岛屿之间，下风处就有好港口，他不会让他沉重的船留在这样一场大风里。他会像任何人那样奔去避风，在那里躺到海浪平息，至少一天，也许两天。而在他躺着的时候，苍鹭号正被同一阵风载着向北，驶入空荡荡的海，没有哪座岛上的人看见她经过，雨和浪花把她从任何可能在注视的眼睛前藏了起来。

风暴不只是一种危险。它是一件斗篷。它抹去了你们身后的踪迹，就像潮水抹去沙上的脚印一样确定无疑，等它结束时，莫尔万将不得不从头再猜你们在哪里，就像一个失去了气味的猎手。

然后下一道浪在船尾后升起，你拍了拍阿斯克尔的肩膀，漫长的夜继续着。

海图上的标记

第三天灰色的黎明里，邓恩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他的绳子上打了一个结，花了好长时间，然后把那三个结给你看，仿佛那是一场胜利。

到第三天过半，风仍然很强，但最糟的已经过去了，英格丽丝让你和她一起爬到海图台前。你一次展开一掌宽的海图，顶着船的摇晃把它按住，做下你的标记。这一次不是一个小十字。英格丽丝从你手里接过烧焦的木棍，在岛链尽头东北方开阔海面上的某个地方，画了一个拇指甲那么宽的圆圈。她告诉你，一个在大风前盲目奔跑了两天之后还画一个小十字的航海士，是在对海图撒谎，而海图会在以后、在她最承受不起的时候，把这个谎还给她。圆圈是诚实的。船就在这个圆圈里的某处；她不知道是哪里。然后她给了你要写进航海日志的那一行。背离陆地而跑，不是奔向陆地；第二天陆地从视野中消失；按理推断，黑船在港内。

大风在封闭的天空下刮尽了自己

第三天下午，风慢慢地减弱，就像一场长跑的结束，不是突然停下，而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一点。索具间的尖啸降成了呼号，又降成了呻吟。到了傍晚，布兰和划桨的人们已经抖开了帆卷，船又张着整幅帆向北奔驰，更稳了，船员们躺在桨座上，累得说不出话来。邓恩分发鱼干，每人一杯水，一边数着杯子。温娜爬上桅顶，朝下喊出你们都已知道的事：哪个方向都没有陆地，也没有帆。这一次没有人欢呼。他们太累了，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片空荡荡的海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是天空没有放晴。昨天黎明盖过来的那块低垂的灰色盖子仍然停在原处，从这边到那边严丝合缝，后面没有太阳，哪里也没有一道裂缝。而海，虽然风已经降成了轻风，却并没有躺平。巨大而绵长的涌浪仍然从西南方列队而来，此时已缓慢而平滑，没有了白色的浪顶，把苍鹭号高高托起，又轻轻放下。

阿斯克尔问英格丽丝，没有太阳，没有星星，也没有陆地，她要怎样找到往北的路。她坐在甲板上，像第一夜那样把手掌平贴在船板上，感觉长长的涌浪从龙骨下经过，有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大风已经刮尽了自己，”她终于说，“可它的浪还没有。它死去以后，那些浪还会接着走上好几天，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而且它们不会对我们撒谎。坐到我身边来，感觉它们。那将是下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