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课　黑暗

灯之岸的每一个孩子长大时都相信，在海上要有光才能看见东西。人们说，夜里不点灯的船是一条瞎了眼的船，像一个迷失在地窖里的人那样摸索前行，而每一座港口的柱子上之所以都有灯，是因为水上的黑暗就是一堵墙。你也曾经这样相信。你刚上船时这样相信，就在不久之前，你站在礁石之间英格丽丝的肘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毫无用处时，你仍然这样相信。现在礁石已在身后，渔岛已在身后，苍鹭号正驶向北方的开阔海面，船上没有一点光，而这一夜才过了一半。

西南方吹来了一阵轻风，刚好够鼓起帆，划桨的人已经收起桨，裹着斗篷躺在桨座上。船随着长长的、舒缓的起伏前行。水沿着她的两舷低语。前面某处，布兰已经睡着了，你能听见他的呼吸像风箱一样。

你的眼睛缓慢而不情愿地学会了黑暗

起初什么都没有。你越过桅杆向前望，看到的是黑；你向两侧望，看到的也是黑。头顶的天空是另一种略微不同的黑，里面有几颗淡淡的星，因为北方的夏夜从来不会完全黑透。你对英格丽丝说，你什么也看不见。她没有回答，这是她叫你等待的方式。

于是你等待。你在海图台旁的甲板上坐下，背靠着台柱，不再用力去看。慢慢地，比你原以为的要慢得多，那片黑开始分开了。先是帆从黑暗里长出来，一个映着天空的、更灰一些的形状，摇摇晃晃。然后是船舷的线条，隐隐约约，还有桨座上睡着的人的头，以及桅杆旁渡鸦笼子那浅色的柳条。地平线最后才到，它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种黑暗与另一种黑暗相遇的地方。你低声说现在能看见帆了，英格丽丝告诉你，眼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对夜晚完全睁开，比吃一顿饭的工夫还长。她说，只要看一眼灯，哪怕是一盏小灯，这整个漫长的睁开过程就会在一口气之间前功尽弃。这就是为什么今夜海图台上没有灯，明天也不会有。

你想起航程中的那许多夜晚，你坐在小小的油脂灯旁写航海日志，而灯光之外的海，总是显得那样黑。

英格丽丝教你看一样东西的旁边

温娜从船头走到船尾来伸伸腿，英格丽丝轻声问她，能不能看见东边那些低矮的岛。温娜说能，勉强能。你朝温娜指的地方盯着看，什么也看不见。英格丽丝用她干燥的手指托住你的下巴，把你的头向左转了一点，转离那些岛应该在的位置，叫你看着那边空荡荡的海，心里想着它旁边的地方。于是那些岛出现了。它们是你视野右边缘一抹长长的、低低的污迹，比它们上方的天空更暗。等你转回头直视它们，它们又融化不见了。

温娜看着你的脸轻声笑起来。她说，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学会了这个，那时她在悬崖上等父亲的船回来，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发现，她直直地看那条船时它就消失了，不看时它又回来了。英格丽丝说，眼睛的中间是为白天造的，边缘是为夜晚造的，黑暗中的瞭望手必须学会把目光瞄在她想看的东西稍偏一点的地方，就像弓箭手要把风算进去一样。你一次又一次地试，直到那些岛隐隐约约地留在你视野的角落里。只有不去看才能看见一样东西，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它。

“你用一只眼睛看，比从前用两只眼睛看得更清楚吗？”你问英格丽丝，问完又希望自己没有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以为我从前只用眼睛看海吗？”她终于说。

你答不上来，她似乎也并不想要一个回答。她把那只好的耳朵重新转向大海，继续倾听，耐心得像一个在等一位慢吞吞的对手落子的人。

古歌里唱的

邓恩负责看守储藏，因此从来睡不安稳，他过来和你坐在一起。他轻轻哼起北方航路之歌的第二段，轻得几乎只是气息：“夜有白色的眼睛，石头的耳朵；把你的沉默交给她，她就把两样都借给你。”船员们说，这一段唱的是溺死水手的亡魂，他们夜里脸色惨白地在水上行走，贴在船舷边偷听，你必须保持沉默，免得把他们引上船来。邓恩半信半疑，从他朝船舷外瞥去的样子，你看得出今夜他是半信的。英格丽丝对亡魂只字不提。等邓恩回到他的水桶那里去之后，她只是问你，夜里在海上你可能会看见什么白色的东西，而如果你安静到足以听见，外面那些石头又会对你说些什么。

碎浪的白色显出了暗礁

那首歌唱完不久，你就知道了。苍鹭号正从外围暗礁的西边经过，那是开阔海面之前最后一排零散的岩石牙齿，阿斯克尔听从英格丽丝的话，把船又往外放了一点，虽然他看不见那些礁石，别人也看不见。这时，回到船头的温娜举起了手臂。你照着刚学会的方法，看向她所指之处的旁边，它就在那里：黑暗中一块淡淡的白斑，出现一下心跳的工夫便消失了，接着又出现。那是碎浪的白色。每一道涌浪冲上一块刚好藏在水面下的礁石，碎成泡沫。泡沫留住了天空中仅有的那一点光，就像一块白布在屋里其他一切都变灰之后，仍留住傍晚最后的光亮。

它离得很远，也完全避得开，但你明白了它意味着什么。每一块靠近水面的礁石，只要还有一点涌浪打在上面，都会这样显露出来。一盏灯是照不出它的。一盏灯只会在船周围造出一间小小的黄色屋子，把屋子外面的一切都变成最黑的黑。英格丽丝久久地看着那块白斑出现又消失，在两次碎浪之间低声计数。她告诉你，这个数告诉她涌浪之间相隔多远，而同样的数整夜数下去，就会告诉她大海是否开始变化。

阿斯克尔问她前面是否还有礁石。她问他听见了什么。

拍岸浪打在礁石上，声音能传得很远

他听着，你也听着，起初只有索具间的风声，和船舷边的水声。然后你找到了它，低沉而稳定，压在一切声音底下，是右边远处某个地方一阵绵长的低语，像远处的人群在为一个他们还看不见的赛跑者欢呼。那是拍岸浪。在那边，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道礁脉或一座低矮小岛的海岸正承受着涌浪，那声音越过水面传到你这里，清晰得就像人声越过一片安静的田野。英格丽丝慢慢地左右转动着头，把好的耳朵朝前，就像你在山坡上见过狗做的那样。然后她说，那声音很稳定，一直停在原处，这说明苍鹭号是从它旁边经过，而不是朝它驶去。

你问她怎么分辨得出来。她说，如果拍岸浪在前方，而船正在向它靠近，声音就会越来越响，并开始分成一次次单独的碎浪，每一次都有它自己的形状。一个保持不变、慢慢移向船尾的声音，就是一个你正在把它抛在身后的声音。她让你闭上眼睛指向它，过一会儿再指一次，而你的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朝船尾移了回去。

她说，这就像和一个必须一直哼着歌的人玩捉迷藏，只要你自己保持安静，就总能知道他在哪里。桨座上醒着的船员已经停止了交谈。你注意到他们现在也在倾听，他们的脸，你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个灰色的轮廓，都朝向右边。

龙骨感觉到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午夜过后不久，北方的天空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白，英格丽丝做了一件你以前见她做过却不明白的事。她在甲板上坐下，不是坐在箱子上，而是把手掌平贴在船板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握住你的手腕，把你的手放在她的手旁边。你摸到了橡木，冰冷而潮湿，又透过它感觉到了船的运动：每一道涌浪从龙骨下经过时那长长的抬升，在顶端的停顿，缓慢的下滑，然后又是抬升。它很有规律，几乎就像呼吸。

英格丽丝叫你准确地记住这种感觉，因为这是开阔的大海在说话，是底下什么也没有的深水。她说，当海底在船下升近时，涌浪会比你先感觉到。它会变得更短、更陡，开始踉跄，像一个跑在崎岖地面上的赛跑者，而船也会跟着它踉跄起来。只要你留心，远在你听见拍岸浪或看见白水之前，你就能通过手感觉到这一点。

你一直把手放在那里，直到它冻得发麻。那起伏没有变。开阔的海在你身下继续呼吸，缓慢而均匀，一直到黎明。

黎明时，东南方的海面空无一物

天光先是灰色，然后变成银色，在北方短暂的夏天里，它来得很早，西边的星星还没有隐去。没等任何人吩咐，温娜就爬上了桅顶，甲板上每一个醒着的人都转过身去看她。她在那里待了很久，一只手臂搂住桅杆，另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望向南方和东方，望向你们来的方向，那里的岛屿低低地、蓝蓝地躺在海的边缘。

然后她朝下喊，什么也没有。没有帆，黑色的、褐色的、任何颜色的都没有，岛上没有烟，也没有船。东南方的海面直到视线的尽头都空无一物。

桨座间响起一阵声音，算不上欢呼，更像一群人一齐吐出了一口气。布兰坐起身来，伸展他粗壮的手臂，说那些黑船还躺在它们的岬角后面吃早饭呢，几个划桨的人笑了起来。邓恩从腰带上解下一小段绳子，在上面打了一个结。你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他说他在计数日子，因为船上总得有人数，而知道淡水还能撑多少天的，正是厨子。海上的第一个黎明，打一个结，他说着，用力把结拉紧。

英格丽丝没有一同吐出那口气。她用那只好眼睛向东南方望了很久，然后又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图上的标记

借着早晨的光，你在兽皮顶棚下展开海图，做下你的标记：在渔岛西北方稍远处、暗礁线之外，画一个小小的十字，后面拖着一条淡淡的虚线，表示这一夜的航程。英格丽丝根据帆鼓起了多久、水从船舷边流过得多快来判断距离，她整夜都在测量水流，在船头丢下一片木屑，一直数到它漂过船尾。然后她给了你要写进航海日志的那一行。第一夜无光航行；凭白水与声音通过外围暗礁；黎明时东南方无所见。在它下面，照她的话，你用最小的字写下第二行：黑暗藏住礁石，也藏住我们。

船员们学会不用一盏灯干活

第一天很安静，船员们用这一天来学习如何在一艘夜里不点灯的船上生活。莉瑟用旧帆布给渡鸦笼子缝了一个罩子，这样鸟儿就不会在黑暗中醒来鸣叫，她缝的时候舌头抵在牙齿间，阿斯克尔在她肩后看着，催她快一点。她没有快，那个罩子缝得很好。邓恩决定哪些食物可以冷着吃、哪些不行，又重新安排了储藏，好让他凭手摸就能找到每一样东西。布兰让划桨的人闭着眼睛练习划桨的节拍，他们觉得这很好笑，直到他让他们认真地练。阿斯克尔在船上来回踱步，每次走到船尾都向东南方望一眼。他望得太频繁了，到了下午，温娜已经开始抢在他发问之前从桅顶朝下喊，告诉他那里仍然什么都没有。

正午时，阿斯克尔来到海图台前，问了英格丽丝那个全体船员一上午都在彼此询问的问题。他们要往北走多远，走多久，而当黑船横在他们与灯之岸之间时，他们又怎么回得了家？英格丽丝反过来问他，一个猎手要怎样在一片广阔的海上搜寻一条小船。他像思考一切事情那样诚实地思考着。他说，猎手会在那条船必须去的地方搜寻，而那条船必须回家。于是英格丽丝问他，猎手不会在哪里搜寻。阿斯克尔向北望去，望着前方空荡荡的灰色海面，那里有迷雾和浮冰，而全世界只有一张海图标出了穿行的路。他不喜欢这个答案。你看得出他不喜欢，你也看得出他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傍晚，天光渐暗，英格丽丝把棋盘摆在你们之间的箱子上。你以为她是要因为光线不够再把它收起来。可她却闭上眼睛，凭触觉下棋。直到这时你才明白，那些棋子为什么是这样挑选的：白子是光滑的海卵石，黑子是粗糙的板岩片，好让下棋的人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她轻易地赢了你。她下得比在灯光下更快，仿佛棋盘在她看不见它的时候反而更清楚了。你抱怨时，她把你的手指放在棋盘上，让你一颗一颗地摸出她的棋子在哪里，直到你能在脑海中看到整盘棋。

西南方傍晚的天空变得苍白而布满条纹

棋下完时，北方的天空仍然亮着，可在西南方低处，有什么东西变了。一道道细长的云从那个方向升起来，高而淡，在天空中梳开，像奔马的尾巴。风并没有变大。但在苍鹭号底下，涌浪变了，变化的方式你现在能感觉到了，因为你已经花了一整夜去学习它。它仍然从西南方来，但每一次抬升都比先前更长一点、更高一点，仿佛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

没等人吩咐，你就把手放到了船板上，英格丽丝看见你这样做，自渔岛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感觉这个，你不需要灯，”她说。“有什么东西正从西南方上来，比这点小风大得多，它把涌浪送在自己前面，就像赛跑者的脚步声先于赛跑者到来。等它到了，阿斯克尔会想奔向一个港口。每个人都会想要一个港口。”她合上棋盘，把那袋棋子塞进外衣里，放在皮筒旁边。“趁大海还让你睡，现在就睡吧。风暴将是下一堂课，它不会等我们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