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课　帆影

在老人们围着炉火讲述的每一场追逐里，都是更快的船获胜。这是任何人关于追逐最先相信的事，它显得太过明白，无须质疑：如果猎手更快，猎物就被抓住；如果猎物更快，她就逃脱，其余的一切都只是点缀。灯之岸的孩子们在晾鱼架后面的小溪里让树皮船顺流比赛，争论的只是谁的船最快。你也曾为此争论过。航程的第八天早上，在日出前的灰色中，温娜的声音从桅顶传下来，你发现你仍然相信这一点，而这个信念，是你这辈子所怀抱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喊叫。她说话的声音刚好够让船尾听见。帆，四面，低低地在东南方。黑色的。

四面黑帆低低地立在东南方

起初你在甲板上看不见它们。你爬上海图台旁的箱子，朝温娜指的地方望去，望着那个地方的旁边，而不是直视它。过了好长一会儿，它们才来到你眼中：四个小小的暗点，在海的最边缘，彼此相隔很远，低得只有每面帆的上半部分露出在水面的弧线之上。船本身藏在地平线以下。只有它们的帆顶竖着，像四根黑色手指的指尖，搭在一只碗的边沿上。

现在全体船员都醒了，没有人说话。邓恩慢慢地打下他的第八个结，看也不看它，眼睛盯着东南方。布兰坐在他的桨座上，一双大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阿斯克尔站在舵桨旁，咬紧牙关，你看得出他在一遍又一遍地数那些帆，仿佛那个数目可能会变。莉瑟盘绳子盘到一半停了下来，站着把那盘绳子抱在胸前。

英格丽丝没有爬上任何东西。她坐在她睡觉的地方，在海图台旁，毯子围在肩上，她问温娜那几面帆彼此相隔多远。温娜说，每两面之间隔着一只手在伸直手臂时那么宽。英格丽丝慢慢地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一件她早料到会听到的事。然后她问，它们当中有没有哪一面转了向。

网收拢成了一条线

有一阵子，它们一面也没有转向，你开始愚蠢地希望它们并没有看见你们。苍鹭号的帆是灰褐色的，不是黑色的，她又低又窄，也许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她只是涌浪间的一个小点。然后，太阳在它们身后从海面上升起时，温娜朝下喊，说左边那面帆正朝其他几面移动。过了一会儿，右边那面也是。慢慢地，就像海滩上的渔夫开始收网时网被拉拢那样，四面黑帆聚拢成一条线，一面接着一面，全都朝北驶来。

它们看见你们了。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莫尔万把他的四艘船像网一样在海上散开，正如英格丽丝说过他会做的那样，宽到无论苍鹭号往哪边去，总有一艘会看见她。有一艘看见了。现在不再需要宽了，网正在收拢成一支长矛。

领头的那面帆比其他几面更大，颜色也更深一点。温娜说，它的上角缝着一块浅色的补丁，像一道伤疤。

“狼号，”阿斯克尔说。

英格丽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毯子在肩上裹得更紧些，你看见她的手在外衣下的皮筒上停留了片刻。

古歌里唱的

太阳升高，船员们安顿下来干一天的活，划桨的人中有人唱起北方航路之歌的下一段。其他人跟着唱起来，低沉而执拗：“正午奔跑的狼，夜里便躺下；灰色的鸟站在芦苇间，无人看见。”你已经听过它许多次，却从未像这样听过。船员们唱着它，仿佛那是指名道姓对他们许下的诺言，因为后面那条船是狼号，而他们脚下这条船是苍鹭号，芦苇丛中的灰色的鸟。布兰唱得最响，唱完了，他说这首歌早在他们任何一个人出生之前就知道这场追逐了。英格丽丝任由他说。然后，她只对你说，这首歌比两条船都老，编它的人一定曾看过一只苍鹭捕鱼。苍鹭不是靠追逐来捉鱼的。它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鱼忘了它在那里。

阿斯克尔要把每一支桨都放进水里

今天早上的风是顺风，从南方来，稳定而清新，是苍鹭号自渔岛以来遇到的最好的航行风。对那些黑船来说，它也是顺风。阿斯克尔苦涩地这样说了，然后说出了你早知道他会说的话：把每一支桨都放进水里，全部三十二支，帆和桨一起用，在正午之前把黑船甩在后面。

英格丽丝问他，划桨的人以那样的速度能划多久。到正午，阿斯克尔说，也许再长一点。她问狼号带着多少支桨。他不确切知道，但多于三十二支；那个商人说多得他数不过来。于是她问他，莫尔万看见苍鹭号伸出桨来，会不会让他自己的桨留在架子上，而到了正午，苍鹭号的划桨手已经筋疲力尽、狼号的却还没有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阿斯克尔张开嘴，又闭上了。你想到一场长跑，一个赛跑者从起点就冲刺，想吓住别人，别人却由他去，等着，后来在他捂着肋部走路时超过他。

“他还不知道我们的桨能做什么，”英格丽丝说。“就别让他知道。总会有一天我们需要它们，到那一天，我希望他大吃一惊。”于是桨留在了架子上。划桨的人坐在桨座上，除了看那些黑帆无事可做，这比划桨还难。

英格丽丝摆出棋子来演示这场追逐

将近上午过半时，英格丽丝把你、阿斯克尔，还有恰好离得最近的莉瑟，叫到海图台旁的箱子前。她摆出她的棋盘。她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边缘附近，把四颗黑子放在下面的角上，一颗接一颗排成一行，全都指向白子。这就是那场追逐，摆在你能看清全局的地方。

然后她让阿斯克尔把白子挪到任何他会让苍鹭号转去逃脱的地方。他把它往左挪，朝西，空岛所在的方向。英格丽丝挪动领头的黑子，不是挪到白子原来所在的地方，而是沿着那个拐角的短边，直接横插到白子要去的地方。阿斯克尔试着往右。黑子又横插过去。每一次白子转向，黑子都不沿着白子的路线追，而是抄近路切过拐角，每一次都落得比上一次更近。你突然看出来了，就像那天傍晚在渔岛你看出角上的陷阱一样。一条在猎手注视下转向的船，是逃不掉的。她只是给猎手指了一条更短的路。

英格丽丝说，这就像跑在弯道内侧的赛跑者，他要跑的路比外侧的赛跑者少。苍鹭号在白天的每一次转向，都把弯道的内侧让给了莫尔万。所以苍鹭号不会转向。只要黑帆还看得见她，她就整天保持向北的航向，直得像一条绷紧的线。转向，如果要转的话，将在黑暗中进行，在没有人注视那个拐角的时候。

阿斯克尔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亲手把白子放回上边缘，指向北方，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舵桨旁。

追逐是一盘漫长的占位之棋

整个上午余下的时间里，你开始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赛跑，或者说，不只是一场赛跑。英格丽丝注视着那些黑帆，就像棋手注视着棋盘的另一边。她记下四艘船中哪一艘在追近，哪一艘在落后。她注意到四艘船中的最后一艘驾驶得很糟，左右偏摆，第三艘的帆对她的船身来说太小了。她注视着风、涌浪、天空的颜色和寒冷，又花了很长时间把头探出船舷，嗅着海水，这一点你完全不明白。

熟悉苍鹭号每一块船板的莉瑟，一直在注视着船头。她说，自从那场大风以来，船的前部一直有点沉，风暴留下的最后一点水还积在舱底，一条顺风奔跑却低着鼻子的船，就像一个身子过分前倾、压过双脚的赛跑者。英格丽丝叫她把这修好。于是莉瑟和两个划桨的人一勺一勺地把舱底舀干，又把备用的桨和两只水桶挪到船尾，直到船头抬起了一掌宽，苍鹭号跑得更自在了一些，船艏下堆起的白水也少了。

正午时风减弱了一阵，在那一阵里，苍鹭号守住了自己的距离。你亲眼看见了：那些一直在一点点升高的黑帆，不再升高了。英格丽丝说，在轻风里，一条轻船能动起来，而一条重船几乎动弹不得，就像一个小个子摔跤手脚下可以比大个子更灵活，尽管大个子一旦抓牢就会获胜。她告诉你，速度不是一样东西。在每一种风、每一种海况里，随着每一条疲惫的手臂，它都不一样。早上更快的船，到正午也许更慢。忘记这一点的猎手，最终会失去他的猎物，即使他的船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更快。

漫长的下午，狼号一点点追近

可是到了下午，风又回来了，比先前更清新，黑船又开始追近。它们追得很慢，但是在追近。到下午过半，狼号已经不再只是海沿上的一个黑色指尖了。温娜现在能看见她的整面帆，当那条船在涌浪上升起时，还能看见帆下她船身那道暗线。另外三艘已经落在后面，稍稍散开了，因为较慢的船落在较快的船后面，就像长跑中的赛跑者沿着道路拉成一条长线。狼号独自在最前面驶来，稳稳地，从不偏转。

桅顶上的温娜说，狼号的船尾站着一个人，整个下午都没有动过。

没有人问他是谁。阿斯克尔来回踱步。布兰紧紧抓着他桨座的边沿。邓恩又开始数水桶了，尽管从早上起桶里什么也没有变过。你发现你的双手冰冷，怎么也暖不过来。只有英格丽丝看上去和任何一天都一样，坐在海图台旁，毯子围在肩上，那只好眼睛一会儿转向东南，一会儿转向北方，一会儿东南，一会儿北方，仿佛她在同时注视着两样东西。

海图上的标记

下午晚些时候，她让你拿出海图，标下位置：在昨天那个十字以北画一个小十字，在空岛以北一整天航程处，现在已经靠近你春天画下的那条长线，那里的雾沿着冷水的边缘躺着。那条线是你在出航时亲手画的，你还在旁边用小字写着，那里的海水变冷。英格丽丝把手指放在那条线上，再放在你新画的十字上，两者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她一根手指宽。然后她给了你要写进航海日志的那一行。黎明时东南方现四面黑帆；狼号领头；她在清风中追近，在轻风中落后；被看见时航向未变。在它下面是第二行，你小心地写下：追逐不只靠速度取胜，而在于天光离去时你身在何处。

前方的海变得更冷、更暗

现在你明白英格丽丝整个下午在嗅什么了。这一天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空气变了。它突然变冷，仿佛有一扇通向地窖的门被打开了，你呼出的气开始在面前显形，尽管风仍是那阵从南方来的温和的风。你朝船舷外看，水的颜色也变了，从早上的灰绿变成一种暗沉、深邃的灰，几乎是黑色。英格丽丝让你把手伸进去。水冷得刺骨。

你把手抽出来，夹在腋下，直到知觉回来，用不着谁叫你记住它。

她告诉你，这就是冷水的边缘，是从浮冰那里流下来的水，每年夏天它都像一条长长的冰冷的河横躺在这片海上。温和的南风吹过它时，风从下面被冷却，风里的湿气就变成了雾，就像在结霜的早晨你的呼吸变成雾一样。她在出航时见过它。她通过你把它画在了海图上。一整天她让苍鹭号保持笔直向北的航向，不只是因为转向的船会被抓住，还因为正北方就是雾所在的地方，她一直在为船向它配速，就像赛跑者在长跑中配速那样，好在天光消逝的那一刻恰好到达那条线。

雾堤横在船头前，白茫茫地升起

然后温娜从桅顶朝下喊，一整天来第一次，她的声音里又有了点像笑声的东西。前方，低低的、白白的，从海的这一边到那一边，有一堵墙。

过了一会儿，你从甲板上也看见了它，太阳在它后面偏左的地方红红地沉下去。它横躺在整个北方，像一道长长的、低矮的灰色羊毛悬崖，顶上是平的，最后的光照在它的上沿，把它染成粉红和金黄。它下面的海是暗的。它不动，或者看上去不动，而苍鹭号正顺着身后的好风笔直地朝它驶去，四面黑帆在她身后拉成一线，狼号在最前头，此刻比一整天任何时候都更近。阿斯克尔回头看狼号，又向前看雾，回头，又向前。你看得出他在量着到两者的距离。

这是一件险事。天光消逝得很快。狼号的帆整个下午都在变大，现在每逢涌浪，她的船身都清晰可见。莫尔万也看见了雾。你正看着，狼号两舷各伸出一排浅色的小点，开始一齐起落，你明白了，他已经放出了他的桨，要赶在灰色吞没你们之前抓住你们。阿斯克尔看着英格丽丝，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问。英格丽丝摇了一下头。苍鹭号的桨留在架子上，你看着狼号来得更快了，你觉得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划桨。

可是雾更近了。最初几缕稀薄的雾气松散地躺在雾墙前方暗色的水面上，苍鹭号从中穿过；它们在你脸上是冷的，在你唇上是湿的，尝起来有盐和冰的味道。然后船头进去了，灰色合拢在桅杆周围，用膝盖夹住桅顶的温娜，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然后只剩下一个声音。你回头看了一次，越过船尾。狼号的黑帆还在那里，在最后的暮色中淡淡的，然后灰色也在苍鹭号身后合拢了，什么都没有了。

英格丽丝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海图台旁。现在她站起来，叠好毯子，走到舵桨旁站在阿斯克尔身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就像第一夜在礁石间那样。然后她转向你。“今天更快的船没有赢，”她轻声说。“也许它明天会赢。可是今夜大海给了我们一件斗篷，而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相信雾是我们的敌人。怎样穿上它，将是下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