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签两次字

一位联络将军在一间挂满地图的教室里等待

1945年5月7日凌晨两点刚过，伊万·苏斯洛帕罗夫将军坐在一间教室的一张长桌旁，教室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挂满了地图。他是东方盟国派驻西方同盟国司令部的联络官。他在夜里被叫醒，被告知一个小时之内将签署一份投降书。他曾向本国首都请示。没有任何回音。此刻，他必须独自决定，是否在一份将结束西线战争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您会记得5月6日傍晚，那辆在春日暮色中载着一位战败军队的将军驶向一座大教堂小城的汽车。那辆车在午夜之前很久就已到达目的地。车里的那位将军阿尔弗雷德·约德尔，整夜都在楼上的一间办公室里进行会谈。到凌晨两点，会谈结束，文件也准备好了。

我希望您仔细看一看那个房间，因为它并不是您可能想象的那样。没有枝形吊灯，也没有天鹅绒。这座建筑是铁路附近的一所红砖技术学校，被征用为最高统帅的司令部。这个房间是它的地图室。墙上的图钉和彩色线绳仍标示着各支军队的位置。图表上列着补给、伤亡和铁路的状况。在明亮的灯光下，旧教室的粉笔灰仍积在地板的缝隙里。如果您曾在学生们回家之后坐在一间旧教室里，椅子被推到后面，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地板蜡的气味，您就会体会到让西线战争走向终结的那个地方是多么朴素，您或许也会和我一样觉得，它的朴素比任何宫殿都更配得上那里所发生之事的庄重。

此前的两次签字已经让西线的部分地区枪声停歇

在我们坐到那张桌旁之前，您应当知道，西线的战争当时已经在一块一块地结束了。第一块于4月29日在南方的一座大宫殿里落下。在那里，轴心国在那个战区的指挥官派出的两名特使，向同盟国指挥官签署了投降书。它于5月2日中午生效。将近一百万士兵放下了武器。

第二块于5月4日在战败国北部一片风大的荒原上落下。在一顶朴素的军用帐篷里，一张盖着毯子的支架桌旁，来自北方的特使们签署了一份投降书，涵盖他们国家西北部以及北部沿海被占领土地上的全部部队。接受投降的陆军元帅亲手在文件上写下了时间，大约是傍晚六点半。投降于次日早晨八点生效。

5月5日，在战败国南部一座大城镇附近的一所房子里，又签署了第三份投降书，于次日生效。

您可以把这几次签字想象成一列长长的火车在出发前一扇接一扇关上的车门。每一扇门都关上了战争的一部分。但列车本身，也就是作为整体的战争，还没有开动。那需要一份为所有战线上的全部部队同时签署的单一文件。西方同盟国的最高统帅坚持这一点，东方盟国也坚持这一点。双方都不希望对方背着自己单独接受投降。每一方都太清楚地记得，上一场战争是如何在谣言和怨恨中结束的。您也应当记住，每一个小时的拖延都有其代价，而这代价可以用生命来计算，因为在战败国的东部，战斗仍在进行，数十万士兵和平民正沿着拥挤的道路向西移动，希望在枪声沉寂之前抵达西方同盟国的防线。

凌晨两点刚过地图室里的桌子已经摆好

大约2时30分，军官们走进地图室，各就各位。桌子的一侧坐着西方同盟国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将军，您在橄榄林里见过他，这个疲惫的人主持了整夜的会谈。他周围坐着西方各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代表东方盟国的苏斯洛帕罗夫将军，以及学校所在的那个获得解放的西方国家的一位将军。桌子的另一侧坐着来自战败军队的三个人：约德尔将军、一位海军上将，以及一位担任他们副官的年轻少校。

最高统帅本人不在房间里。他在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里等待。他已决定，在特使们签字之前不与他们见面。

获准进入房间的新闻记者们站在墙边的地图下面。他们的相机和灯光使这个小房间变得闷热。其中几位后来写道，那里是多么安静。没有演讲，也没有仪式。说了几句低声的话，几份文件从桌上递了过去，笔尖的沙沙声是最响的声音。

凌晨2时41分，约德尔将军签署了军事投降书。随后同盟国的参谋长签了字。苏斯洛帕罗夫将军作为东方盟国的见证人签了字，那个获得解放的西方国家的将军作为另一位见证人签了字。

所有签名都签好之后，约德尔将军站起身来，请求发言。他用几句话说，随着这个签名，他的人民和他的武装力量，无论是福是祸，都已被交到胜利者的手中。他说，他只能希望胜利者以宽大待之。没有人回答他。他重新坐下，房间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那片沉默是整个夜晚中最真实的部分。它属于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也属于每一个不在那里的人。

最高统帅给他的上级发了一句话

签字之后，特使们被领着沿走廊来到最高统帅的办公室。他通过翻译问他们，是否理解自己所签署的条款，是否会执行它们。约德尔将军回答说，他们理解，也会执行。特使们随即被带走。最高统帅的参谋人员开始起草电文，向西方同盟国各国政府报告所发生的事。

他们试拟了几份冗长而自豪的草稿，又都搁置了。最后，最高统帅选了一份简短的。电文说，同盟国部队的使命已于当地时间1945年5月7日2时41分完成。

您不妨大声读一读这句话，留意它是多么朴素。其中没有胜利，没有荣耀，也没有敌人，只有一项使命、一个时刻和一个日期。我想，那些多年来把士兵送上死路的人，在那个夜晚，找不到任何其他看起来诚实的字眼了。

与此同时，苏斯洛帕罗夫将军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在那里看到了一封来自本国首都的电报。电报禁止他签署任何东西。它来得太迟了。您可以想象，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对他来说该是多么漫长，他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面前一杯凉了的茶，心里想着他的上级会说些什么。

请数一数从签字到枪声沉寂之间的小时数

投降书并没有在签字的那一刻就停止战争。它规定，战败军队指挥下的所有部队，将按司令部的时钟，于1945年5月8日晚上11时01分停止一切作战行动。这一延迟是必需的，好让命令得以传达。它必须送到远方孤立地带、岛屿上、山区里和海上的指挥官手中。

现在请和我一起试一试。拿一张纸，在上面一上一下写两个时间：5月7日凌晨2时41分，以及5月8日夜间23时01分。现在数一数两者之间相隔多少小时。您可以用手指数，也可以在钟面上转动指针来数。您应该会得到四十四小时二十分钟。

得到这个数字之后，我请您和它一起静坐片刻。那四十四个小时并不是空白的。在那些时间里，士兵们仍在行军，难民们仍在路上行走。在有些地方，每一方都仍有人在战斗、在死去，因为消息还没有到达他们那里，或者因为他们不相信它。如果您想象一座时钟走完这些小时，您就会感受到，即使在上紧发条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之后，一台巨大机器的发条是如何缓慢地松弛下来的。我也请您想一想那些通信军官，他们在寒冷的房间和帐篷里守着电台度过了那些小时，一遍又一遍地把同样的几句话发送进杂音之中，从来无法确定另一端是否还有人在听，是否还有人能够服从。

市场摊位上一个孩子的练习簿用铅笔记下了一个日期

几年前，在一座大教堂小城的旧书旧纸市场上，我在一个摆得满满的摊位上找到了那个春天的一本学校练习簿。它的封面又薄又灰，页面上写满了算术题和简短的听写，是一个孩子工整的笔迹。摊主是一位名叫奥迪尔的妇女，为了抵御早晨的寒气，她肩上披着一条羊毛披肩，她告诉我，她是从清屋旧物中整箱整箱地买进这类本子的。

在其中一页上，一串算术题的下面，那个孩子写下了日期，1945年5月8日，日期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尖深深地压进了纸里：“今天战争结束了，爸爸可以回家了。”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回了家。奥迪尔也不知道。我买下了这本练习簿，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当您想起那一周的文件时，我希望您想到的不仅是在地图室里签署的那份文书，还有像那样的一页纸。它们是在每一方的厨房和教室里，由那些还无法知道哪些父亲会回来的孩子们写下的。

东方盟国要求在战败国的首都进行第二次签字

在东方的首都，地图室里签字的消息引起了深深的不满。元帅和他的顾问们认为，一份在外省的一所学校里签署、他们一方只有一名联络官在场的投降书，不能代表一场他们国家为之失去了数百万人的战争的结束。他们坚持要求在战败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在场的情况下，在他们的军队几天前才攻占的那座首都里重新签署投降书。

西方同盟国同意了。地图室里的签字将被视为一项预备性文件，而最终的签字将于5月8日在战败国的首都举行。

起初，您也许会觉得这种重复很奇怪，甚至有点虚荣。我已经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它了。对于东方盟国的人民来说，这场战争是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在他们自己的村庄和城镇里打了将近四年。对他们来说，终结必须被看到发生在那座指挥对他们作战的首都里，并且有他们自己的指挥官在场。仪式是一种语言，而在那种语言里，远方一所学校里的一个签名不足以表达足够多的意思。当您站在车站的站台上，看着同一列火车在两座不同的时钟上显示为两个不同的到达时间时，您不会问哪座钟是对的，因为每一座钟都为保有它的那座小城说出真相；同样，我想您可以同时尊重这两次签字，而不必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并且记住，每一次签字都是由那些为了走到那张桌旁而付出了可怕代价的人们，以诚意作出的。

5月8日将近午夜时指挥官们聚集在一座军官大厅里

5月8日，飞机把同盟国的代表们送到战败国首都附近的一座机场。他们被车送着穿过废墟般的街道，来到城东的一个郊区。在那里，一座曾用作军官学校的朴素的两层建筑已为仪式准备就绪。在它的大厅里，摆好了几张铺着绿色桌布的长桌。四个同盟国大国的国旗挂在主桌后面的墙上。电灯是临时搬进来的，外面的某处有一台发电机在嗡嗡作响。

最终文本花了许多个小时才得以商定，因为各代表团必须解决措辞上的小问题，以及谁在什么位置签字的问题。仪式直到接近午夜才开始。攻占首都的东方军队元帅主持仪式。他身旁坐着西方同盟国的副最高统帅。另外两位将军，分别来自西方同盟国和那个获得解放的西方国家，作为见证人出席。

随后，战败部队的三名代表被带了进来：一位陆军元帅、一位海军上将和一位空军将军。他们坐在门边的一张小桌旁。

陆军元帅首先签字，然后是另外两人，同盟国的指挥官们在他们之后签字。在时钟走得更快的东方首都，那时已经过了午夜。在那里，日期已是5月9日。正因如此，直到今天，西线战争的结束在许多国家于5月8日纪念，在另一些国家则于5月9日纪念。两个日子都是真实的。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列火车停靠在一个站台上，而两座小城的车站时钟却显示着不同的钟点。

签字之后，战败部队的代表们被领了出去。同盟国的军官们留在桌旁。食物和饮料被端了上来，祝酒和歌唱一直持续到黎明。我并不因这场庆祝而责怪他们。他们经历了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的四年。

西方的街道在庆祝而一个个家庭在等待消息

在西方的各个首都，终结已于5月8日宣布。人群涌满了广场，教堂钟声响起，人们在街上跳舞，直到深夜。在东方，庆祝是在5月9日到来的，那天宣布了消息，东方首都的夜空为胜利而被照亮。

但您也必须想象另外一些房屋，那些窗帘一直拉着的房屋。那里的家庭在战斗的最后一周失去了一个儿子。另一些家庭几个月来一点消息也没有。在战败国，妇女们在废墟间排队取水，等待着被俘的丈夫的消息。在东方和西方的一些地方，战争的结束还并不意味着恐惧的结束。您还会再次遇见其中的一些人，因为对他们来说，终结才刚刚开始。如果您曾经等待过一个没有打来的电话或一封没有寄来的信，您就会明白，外面庆祝的喧闹声在那些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是什么样子，在那里，战争的结束不是作为一种喜悦到来的，而是作为一个最终的确定，或者作为一个还将悬而未决许多个月的问题。

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我曾站在那座昔日军官学校的大厅里，那时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苍白地铺在长桌上。一名警卫静静地站在门边。一小群参观者用几种语言低声交谈。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匆忙。

大厅里的灯在和平的第一个夜晚一直亮到很晚

西线的战争夺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士兵们死在每一条战线上。平民们死在炸弹下的城市里，死在村庄里、道路上、监狱和集中营里。1945年5月8日，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能够容纳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试图这样做。

在地图室和大厅里签署的两份文书都很简短。每一份都不过一页多一点。您用几分钟就能读完其中任何一份。然而，每一份都结束了一场持续了将近六年的战争。如果您有一天读到它们，我希望您慢慢地读，并在结尾留出一段沉默，献给那些它们无法带回来的人。签署它们的笔是普通的笔，就是您在任何一个办公室抽屉里都可能找到的那种。

5月9日凌晨，军官大厅里的灯仍然亮着。发电机在外面的黑暗中嗡嗡作响，绿色桌布覆盖的长桌上散落着酒杯和文件。窗外是那座废墟中的首都，街道上没有灯光，人们睡在地窖里，睡在残破房屋剩下的半间屋子里。多年来第一次，夜里不会再有飞机飞临它的上空。在黎明前的寂静中，这里那里有几扇窗户透出一支蜡烛微小而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