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桥上握手

1945年同一个春日里两次终结相遇了

1945年4月25日，两次终结在同一天相遇，一次在一条河上的一座断桥上，一次在大洋彼岸的一座剧院里。来自西方和东方的士兵在战败国的腹地握手，而就在同一天傍晚，近五十个国家的代表坐下来，为一个新的世界组织书写规则。

在您与我一同走上那座桥之前，我希望您记起那个在军舰甲板上的疲惫的人，他裹着厚斗篷，在从海边宫殿归来的漫长航程中凝望着灰色的海水。他没能活着看到他为之努力的任何一次会面。他留下的计划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推进，就像一列火车在那位与它一同出发的司机于更早的一站下车之后，仍然按照它的时刻表行驶。

这一章将跟随那些计划，走过四月，走进五月的最初几天。我将请您在心中同时记住两个地方，一处泥泞的河岸和一座拥挤的大厅，因为在这两个地方的人们，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努力确保战争不仅仅是停下来，而是真正地结束。

总统在一个四月的下午于南方的山间去世

1945年4月12日，总统正在他的国家南部山间的一座小屋里休养，那里的温泉长久以来一直缓解着他腿部的疼痛。上午，他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阅读文件、签署信件。一位画家正在同一个房间里为他画像，几位朋友和亲戚坐在附近，低声交谈。下午一点刚过，他把一只手举到头上，说他头痛得厉害。他失去了知觉，于下午3时35分去世，再也没有醒来。

当晚7时09分，他的副总统哈里·杜鲁门在首都总统官邸的一个房间里宣誓就职。内阁成员们站在他周围，他的妻子和女儿陪在他身边。新总统担任副总统还不到三个月。战争的许多秘密他都未曾被告知。您可以想象，第二天早晨对他来说该是多么沉重。

他最早作出的决定之一，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内确定，关于世界组织的会议将按计划于4月25日开幕。什么都不会推迟。

东方的元帅起初只打算派一位大使出席会议，此时却决定改派他的外交部长前往，作为对已故总统表示敬意的姿态。这只是一份出行名单上的一个小小改动。然而您可以从中看到，一次死亡如何能在片刻之间软化盟国之间政治的坚硬棱角。

您也许会怀疑这样的姿态是否重要。我相信是重要的。它们很小，但有时您能从中看到整个关系，就像您能从桅杆上的一面旗帜看出天气一样。

一列送葬列车在夜色中向北驶去

4月13日，灵柩被抬到一座火车站，安放在一列长长的送葬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里。那节车厢的窗户没有遮挡，好让人们看见里面覆盖着国旗的灵柩。列车缓缓向北行驶了二十多个小时，穿过城镇和农田，越过一条条河流。凡是列车经过的地方，人们都聚集在铁轨旁，其中许多人穿着工作服，有的跪着，有的唱着赞美诗，有的只是手里拿着帽子站着。那些一辈子在他们国家驾驶火车的人后来回忆说，那一夜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安静的旅程之一。他们在每一个车站都放慢速度，好让在那里等候的人们看着那节车厢驶过。4月14日，在首都的总统官邸举行了葬礼仪式。4月15日，他被安葬在他家族宅邸的玫瑰园里，就在他长大的那条河谷旁边，一支军号的声音越过静谧的树篱。

我曾在许多小小的火车站台上于黄昏时分等待一列晚点的火车，我常常想起那些人。他们在黑暗中站在铁轨边上，等待的不是一列会把他们载往某处的火车，而是一列将从他们身边驶过、继续前行的火车。

如果您曾看着一列长长的火车不停车地缓缓驶过一座车站，您就知道那声音是如何渐渐增强，持续好一阵，然后渐渐消失在远方，直到只剩下铁轨在嗡嗡作响。我想，在四月的那些日子里，整个国家都感受到了类似的东西。

来自西方和东方的士兵向同一条河流靠近

与此同时，军队继续推进。到四月中旬，西方同盟国已经抵达战败国腹地的一条大河，并按照他们最高统帅的决定在那里停了下来，而东方来的军队正一路打进敌方首都的郊区。在两支军队之间，是一条越来越窄的土地，到处是撤退的士兵、难民，以及在道路上朝两个方向行走的获释战俘。

双方的指挥官都为会师的那一刻而忧虑。两支从相反方向相互靠近的大军，很容易把对方误认为敌人，尤其是在最后几个星期的混乱之中。事先已经约定了信号，一支军队用一种颜色的信号弹，另一支军队用另一种。巡逻队被小心翼翼地派出去寻找第一次接触，就像同一条线路上的两列火车，各自摸索着向前，注视着对方的信号。

4月25日早晨，几支小巡逻队从西方一侧出发前往河边，奉命只是察看，不要走得太远。

您不应把他们想象成电影里的英雄。他们小心翼翼，疲惫不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是希望能从一场漫长战争的最后几个星期里活着回来。

在一座断桥上陌生人做了一个下午的战友

4月25日中午过后不久，一支来自西方一侧的小巡逻队在一个村庄附近抵达河边，看见了对岸东方军队的士兵。他们乘一条小船渡过河去，在芦苇丛和农舍之间与他们相会。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大约四点钟，另一支巡逻队来到一座河岸上有古堡的小城。巡逻队的年轻中尉爬上一座被炸毁的桥的残骸，扭曲的钢梁朝着水面垂下。东方军队的士兵们从另一侧向他爬过来，他们在河的上方于桥的中间相遇，隔着钢梁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您必须按照那个场景的真实模样去想象它，而不是按照后来的宣传画所展现的样子。没有乐队，没有将军，只有疲惫的年轻人，满身泥泞，胡子拉碴，笑着，努力用双方都听不懂的话彼此交谈。他们交换香烟、手表和徽章，互相敬酒，分享各自仅有的食物。他们中有些人哭了。在此前的几个月里，他们见过太多的死亡，以致一个下午的欢迎几乎显得不真实。第二天，为了摄影机又重演了一次会师，那时拍下的一张照片显示两名士兵在断桥上拥抱。它成了这场战争中最著名的照片之一。

4月27日，这一消息在三个同盟国大国的首都于同一时刻宣布。领导人们谈到了携手会师，谈到了西线战争即将结束。在河谷的城镇里，正如他们中一些人后来回忆的，两支军队的士兵立下誓言，永远不忘那个下午，永远不互相交战。

在他们的政府分道扬镳很久之后，那些年轻人中的许多人终生信守着这个诺言。有些人在年老时一同回到河边，再一次站在重建的桥上。

如果您有一天去参观这样一座桥，您也许会在那里看到一块纪念牌，有时还有新鲜的花。我希望您能停留一分钟，纪念每一支军队中那些根本没能到达那条河的士兵。

一座重建的桥上一位老人在喂天鹅

有一次，在一个春天的清晨，我步行穿过一座重建的河桥，那时薄雾还笼罩在水面上，桥上唯一的另一个人是一位正在喂天鹅的老人。他穿着厚厚的开襟毛衣，戴着一顶便帽，小心地一小把一小把地抛着面包，好让每一只鸟都分到一份。我们一起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我没有问，他却告诉我，他的父亲曾是这条河上的摆渡人，在战争的最后一个春天，他曾把士兵们朝两个方向渡过河去。

他没有说他的父亲曾害怕哪些士兵，也没有说哪些士兵付给了他钱，或者究竟有没有人付过钱。他只是说，他的父亲常说，河流并不在乎谁从它上面过去，河水对每个人都是一样冰冷。

从那以后，我一直把这句话留在心里。当您读到河边的会师时，我希望您也把它留在心里，因为它提醒我们，两岸的士兵，以及几个星期前逃过那片水域的战败军队的士兵，都是远离家乡的年轻人，他们之中许多人的母亲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近五十个国家聚集在大洋边的一座剧院里

同一天，4月25日，当地时间下午4时30分，关于世界组织的会议在大洋彼岸一座城市的一座大歌剧院里开幕。来自四十六个国家的代表，很快又有四个国家加入，坐满了舞台和舞台前的座位。所有国家的国旗在发言台后排成一行，舞台上装饰着四根金色的柱子，象征着已故总统多年前所讲的四大自由。

会议以一分钟的默哀开始，纪念召集这次会议的那位总统。然后，新总统从他的首都通过无线电向代表们讲话。他告诉他们，他们是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建筑师，历史将根据他们所建造的东西来评判他们。

您今天仍然能听到那次广播的录音。他的声音朴实，略显匆忙。他不是一位老练的演说者，您听得出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由于时差，会议开幕时，战败国腹地的那条河边已经是夜晚了。那天下午握过手的士兵们已经睡了，或者坐在河岸上的小火堆旁。您也许愿意把这两个场景并排想象：火堆旁的年轻人，和明亮的舞台灯光下身穿深色西装的代表们，他们彼此并不相识，却都参与着同一场漫长的终结。

代表们的工作持续了两个月，在各个委员会和小组里进行，常常到深夜。小国为了自己的权利同大国据理力争。它们赢得的比预期的要多，特别是在大会的作用和人权问题上。大国保住了在海边宫殿商定的投票方案，尽管不是没有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辩论。

在那些演讲背后，是大量平凡的工作。打字员们彻夜轮班工作。翻译们用五种正式语言核对每一行。年轻的办事员们沿着走廊把草稿从一个房间送到另一个房间。许多代表乘船、火车和飞机旅行了几个星期才到达那里。有些人来自仅仅几个月前还处于占领之下的国家。您可以想象凌晨两点的那座建筑，大多数窗户是黑的，还有几扇亮着，就像一艘抛了锚、值更人仍醒着的船。

请大声朗读宪章的开篇文字并计时

代表们最终于1945年6月26日签署的宪章，以一个长句，也就是序言开头，我希望您现在拿一块手表或一座钟放在面前，慢慢地大声朗读它的开篇。这些文字是：“我联合国人民同兹决心，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重申基本人权，人格尊严与价值，以及男女与大小各国平等权利之信念。”

我大声朗读它时，大约需要二十秒。如果您在逗号处停顿，可能会稍长一些，我希望您停顿。

现在请想一想写下它的那些人，他们在五月和六月里坐在闷热的委员会会议室里，每天都收到西线最后几次投降的消息，以及亚洲战争中仍在进行的激烈战斗的消息。请留意“今代人类两度身历”这几个字。许多代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有些人在每一次大战中都失去了儿子。也请留意，这句话不是以政府开头，而是以人民开头。这是经过长时间辩论之后作出的有意选择，您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希望：拥有和平的，将是普通的男男女女，而不仅仅是他们的领导人。

四月的最后几天带来了那座旧都的陷落

在河边会师之后的日子里，西线的终结来得很快。4月29日，在南方的一座宫殿里，轴心国在那个战区的部队指挥官签署了投降书，于5月2日生效。4月30日，在战败国被围困的首都地下的一个掩体里，那位领导它投入战争的独裁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首都的守军在街巷里战斗了数日之后，于5月2日投降，在那些战斗中，双方有数万名士兵和平民死去。

我不想在那座城市的废墟上久留。您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些照片，它们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我宁愿请您花一点时间，想一想5月2日从地窖里走到阳光下的那些人。他们大多是妇女、孩子和老人。他们望着破碎的街道，心里想着是否会有水、有面包、有失踪者的消息。

对他们来说，战争的结束也不是在一个瞬间到来的。它来得很慢，就像一列长长的火车驶入终点站，在最终停下之前经历了一连串的颠簸和停顿。

您和我都知道这个故事是怎样结束的。他们却不知道。每天早晨他们醒来，都不知道战斗是否会卷土重来。

5月6日傍晚一辆汽车驶向一座大教堂小城

到五月的头几天，独裁者死后接管权力的政府已经迁到了战败国的最北部。它的领导人知道战争已经输了。他们只希望先向西方同盟国投降，好让尽可能多的士兵和难民赶在东方来的军队之前向西逃离。5月4日，他们在西北方的部队在一片风大的荒原上的一顶帐篷里投降，第二天，一名特使南下前往西方同盟国最高统帅的司令部。

最高统帅拒绝接受任何不是在所有战线上同时完全投降的方案。5月6日，第二位、级别更高的将军被派去参加会谈。他乘一架小飞机向南飞去，傍晚，一辆汽车载着他从机场出发，在暮色中驶向一个获得解放的西方国家东北部的一座大教堂小城，最高统帅的司令部就设在那里的一座红砖校舍里。

我常常想起那段车程。路旁的田野泛着早春的新绿，农舍在百叶窗后一片漆黑。大教堂的塔楼矗立在仍残留着最后一抹光亮的天空下。车里，将军坐着，文件放在膝上，他知道自己将被要求签字，结束他毕生效力的那支军队的存在。在他身后遥远的地方，在士兵们握过手的那条河上，河水依旧在断桥下静静流淌，天鹅在芦苇丛中安睡。在大洋彼岸的那座剧院里，代表们仍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