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心地敲响钟声

解放在各自的日子里来到每一座城镇

对于1944年及随后那个冬天获得解放的城镇和村庄来说，占领的结束不是一页纸上的签名，而是一条街一条街地被感受到的终结，一座房屋、一个广场、一座教堂钟楼地依次到来。如果您留心倾听那些重新出现的细小声音，您就最能理解这种终结：钟声、脚步声、邮筒的咔哒声、孩子们重新去上学的说话声。

您会记得1944年那个秋天敲响的教堂钟声，其中有些是四年来第一次响起，敲钟的那双手几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敲。那些钟声属于这一章的中心。在许多被占领的土地上，钟声已经沉寂多年，或者钟干脆被从钟楼上拆了下来。当它们再次响起时，人们不待召唤便走出家门，站在街上倾听。

然而，钟必须小心地敲。在同样的街道上，有些家庭喜极而泣，另一些家庭却在为永远不会回家的男人哭泣，还有一些人则害怕接下来的日子会带来什么。解放是一种喜悦，也是一种悲伤，还是一场考验。我希望您在我们走过这段日历时，把这三者都记在心里。

许多钟在战争期间沉默了或被运走了

在告诉您那些敲响的钟之前，我应该先告诉您那些没有敲响的钟。

1940年6月13日，在西方同盟国中的一个岛国王国里，政府下令教堂的钟不得再为礼拜而敲响。从那时起，钟只能由军队或警察敲响，作为敌军已经登陆的警报。两年多的时间里，每逢星期日，钟楼都寂然无声。它们只在1942年11月15日经特别许可敲响过一次，以纪念沙漠战争中的一场胜利，这一禁令在1943年春天才有所放宽。在被占领的土地上，那种沉寂更为严酷。在战争过程中，轴心国的主要大国从它自己的城镇以及它所占领的国家里拆走了成千上万口教堂的钟。它拿走这些钟是为了它们的金属，因为军事工业需要这些金属。许多钟被熔化了。另一些则堆放在北方一座港口附近的大型堆场里等待处理，一排又一排，每一口都用白漆标着一个代表其来源地的编号。

我希望您想象一座乡村教堂，它的钟被人用绳子从钟楼上放下来，装上一辆大车运走了。绳子仍然从敲钟室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横梁空着。每逢星期日，人们默默地走去教堂，到了正午，再也没有声音告诉田里的农夫该休息了。由此您就能明白，为什么哪怕只有一口钟的归来，也意味着那么多。

在许多村庄里，一口钟不仅是一种声音，几乎还是家庭中的一员。它有一个名字，常常是一位圣人的名字，与铸造的年份以及出钱铸钟的人的名字一起铸在它的青铜上。几代人以来，它为同样的那些家庭的洗礼、婚礼和葬礼敲响。当它被拿走时，人们有时会说，感觉就像一位祖父母被带走了一样。如果您有机会站在一口古钟下面，读一读铸在钟沿上的文字，我希望您不要错过，因为您读到的，是一个村庄记忆的一小部分。

南方的首都在6月4日获得解放

那一年第一个获得解放的大首都，是南方那座古老的首都，昔日盟友的军队在夜间撤离了这座城市，同盟国的士兵于1944年6月4日进入城中。

这座城市的街道免于激烈的战斗，人们走到教堂的台阶上和广场的边缘，观看行进的队伍。两天之后，6月6日，西方同盟国在西方的一处海岸登陆，有一段时间，古都解放的消息被挤出了报纸的头版。1944年的情形常常就是这样。一座城镇的重大日子，是另一座城镇的寻常早晨，钟声还没有停歇，新闻就已经转向了别处。如果您读一读那个夏天的日记，您会发现人们以截然不同的心情书写着同样的日子，这取决于战线恰好位于他们窗外的什么地方。

我曾读过一位女教师的日记，她来自离古都不远的一座山城，日记写在一本硬纸板封面的廉价练习簿里。6月4日那天，她只写了寥寥几行：士兵们在夜里经过了，早晨非常安静，面包师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开了店门。她完全没有提到钟声。在下一页，几天之后，她写到了她的兄弟，他在前一年秋天随所在的团被送走，从那以后一直音讯全无。您可以在这两页里感受到，自由和恐惧是如何在同一间小小的厨房里并存的。

一个夏日的傍晚西方的一座首都敲响了一口大钟

1944年8月24日傍晚，一支小小的先遣部队抵达了西方一座大首都的中心，几天前，那里的民众已经起来反抗占领。

那天夜里，第一批车辆抵达市政厅前不久，大教堂的大钟开始敲响。它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城里其他的钟也加入进来，一个教区接着一个教区，直到整个首都在黑暗中钟声齐鸣。经历过那个夜晚的人们，在余生中一直谈论着它。起初，许多人并不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他们打开窗户倾听，然后就明白了。第二天，8月25日，占领军守备部队的指挥官签署了投降书，这一行动是在城里一座火车站的一间办公室里完成的。我一直为这个小小的细节所感动。占领的机器，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在一座车站里，在时刻表和侧线之间，停了下来。

8月26日，大教堂举行了一场感恩礼拜。游行队伍行进时响起了枪声，人们扑倒在椅子之间的地板上，然而感恩的赞美诗还是一直唱到了最后。

整个秋天里获得解放的首都的日历越来越长

在1944年的夏末和秋天，其他首都相继获得解放，各有各的日子。您会注意到，随着月份的推移，这些日期变得越来越密集。

9月3日，西北方一个小王国的首都获得解放，街上的人群如此拥挤，车辆几乎无法移动。10月2日，在东方的一座大城市里，一场持续了六十三天的起义以投降告终，城市化为废墟，死者极多。我请您在这个日期上停留片刻。那不是一个钟声齐鸣的日子，但它和其他任何日子一样，属于这部编年史。10月12日，轴心国主要大国的最后一批部队撤离了东南方一个国家的首都，那里的人民涌满了他们古老山丘周围的街道。10月20日，南方山区一个国家的首都在一个星期的战斗之后获得解放。10月21日，轴心国主要大国本土西部边境上的一座古老的大教堂城市向西方同盟国投降，那是该国第一座这样做的大城镇。那里的人们从地窖里走出来，走进碎石遍地的街道，对他们来说，那一天既不是解放，也不是战败，只是头顶上的战斗结束了。

请数一数从第一座到最后一座获得解放的首都之间的天数

这里有一件小小的功课给您，它只需要一支铅笔和几分钟的耐心。

把第一座获得解放的首都的日期，1944年6月4日，写在一页纸的顶端。在底端，写下1944年10月20日，即南方山区那座首都获得解放的日子。现在逐月数一数两者之间的天数。从6月4日到6月底有二十六天。七月加三十一天，八月三十一天，九月三十天，十月的前二十天再加二十天。把它们加起来，您会得到一百三十八天。然后，在这两个日期之间，写下您读过的其他日期：8月24日和25日，9月3日，10月2日，10月12日。看一看这页纸。在一百三十八天里，好几座首都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同样的日子里，东方的一座城市在废墟中陷入沉寂。我自己做这个练习时发现，我无法把这页纸当作一份胜利的清单来看。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暴风雨时期的火车时刻表，有些列车到达了，有些被取消了，而每一行都属于某个人。

您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做这个练习。选一个日期，问问自己，如果您知道的话，您自己的家人那一天在哪里。也许一位祖父母那时还是个孩子，生活在一座仍被占领的城镇里，或是一名远在他方的士兵，或是一位在工厂里做工的年轻女子。用小字把它写在那个日期旁边。这样，这页纸也就属于您了，那些重大的事件将与一个平凡的人生并肩而立。

灯火、信件和学校的归来标志着终结

对于获得解放的城镇里的大多数人来说，终结并不像是一个伟大的日子。它更像是寻常事物的缓慢回归，就像一台冷了很久的发动机，一个汽缸接着一个汽缸地热起来，重新开始平稳地运转。

首先回来的是灯火。在占领之下，窗户每到夜里都要遮住，街道一片漆黑。解放之后，遮光帘被取了下来，尽管在许多地方，几个月里电力都不足以把街道好好照亮。在西方同盟国的那个岛国王国里，全面灯火管制于1944年9月17日被较为宽松的弱光管制所取代，家家户户五年来第一次从窗户上取下了厚重的布帘。然后回来的是信件。邮局重新开门，常常只有一半的员工，远方亲人的第一批来信开始寄到，有时晚了好几个月。然后回来的是学校。1944年秋天，在一座又一座城镇里，教师们扫去教室里的碎玻璃，借来粉笔和书本，向那些失去了一年或更长时间学业的孩子们敞开大门。您可以想象那第一个早晨，走廊里的喧闹，以及那些谁都不愿谈起的空课桌。

这其中的每一件，本身都是一次小小的终结，每一件都在它自己的日子里到来。

一位敲钟人让我看到钟绳应当如何拉

几年前一个冬天的霜冻早晨，我爬上一座乡村教堂钟楼狭窄的楼梯，去看敲钟人练习。敲钟室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墙壁刷成白色，由一个光秃秃的灯泡照亮，六根钟绳从天花板上的孔洞里垂下来。

敲钟队的领头人是一位名叫玛格丽特的老妇人，她从小姑娘时起就在这座钟楼里敲钟。她的双手冻得通红，戴着剪去了指尖的羊毛手套。她正在教两个孩子如何拉绳，我听着她给他们讲解。她说，一口钟是沉重的，一旦它开始摆动，就有了它自己的意志。如果拉得太猛，绳子会从手里猛地挣脱；如果拉得太轻，钟就不会发声。必须倾听它，只用它所需要的那么大的力气去拉。然后她自己慢慢地敲了几下，整座钟楼在我们周围嗡嗡作响。站在那个寒冷的房间里，我想，她对解放这门艺术的描述，比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要好。人不能只是尽可能大声地敲钟。人必须倾听这座城镇，倾听城中那些悲伤的家庭，只用那个时刻所能承受的力气去拉。

解放之后的愤怒慢慢被纳入了法律的轨道

我必须告诉您解放较为艰难的一面，因为一位朋友不会把它略去。

在许多获得解放的城镇里，在最初的几天和几周内，针对被认为曾帮助过占领者的人们的愤怒爆发了出来。有些人遭到殴打，有些人被当众羞辱，还有些人未经任何审判就被杀害。这些事情发生在许多国家、许多街道上，我不再进一步描述。我希望您留意的是此后发生的事。新的当局，以及与他们一起的许多普通公民，努力把这种愤怒纳入法律的轨道。1944年的秋冬，特别法庭建立起来，证据规则被制定出来，被告获得了陈述的权利。那并不是完美的正义，在有些地方，对于那些已经受害的人来说，它来得太迟了。但它是一种小心敲钟的尝试，是要在绳子扯伤握绳者的手之前止住它的摆动。我想，这种尝试值得我们尊重，也值得我们为所有卷入那些日子的人们祈祷。

一个个家庭在漫长的冬天里等待失踪者的消息

对于许多家庭来说，解放根本没有结束战争，因为他们最爱的那个人仍然下落不明。

在市政厅和火车站的墙上，钉着一份份名单，人们每天都来阅读。照片被钉在布告栏上，下面附着手写的小卡片：您见过这个男人吗，您见过我的女儿吗。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离散的家庭之间传递简短的消息。每条消息限二十五个词，写在一张印好的表格上，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送到。如果您试着给一个三年没有音讯的人写一条二十五个词的消息，您就会发现选择是多么困难。在西北方被占领的低地，战争尚未结束，1944年至1945年的冬天带来了一场大饥荒，春天到来之前，约有两万人死于饥饿。1944年12月16日，轴心国主要大国在西方积雪的森林里发起了新的攻势，一些曾在九月庆祝自由的村庄，发现自己又一次处在了前线。于是，在寒冷的厨房里，在寒冷的站台上，等待在一年中最黑暗的那几个星期里继续着。

圣诞节就在这样的等待中到来了。在获得解放的城镇里，许多教堂举行了多年来的第一次午夜弥撒，用蜡烛代替电灯，人们在室内也穿着外套，因为建筑里没有供暖。在靠近新战线的村庄里，人们在地窖里祈祷。每一方的士兵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过节，在谷仓里，在掩体里，在医院的病房里，他们中的许多人在那天夜里给家里写信，那些信要好几个星期才能寄到。

如果您愿意，请在心中为那些等待着的家庭点燃一支蜡烛，无论他们身处战争的哪一方。

一个获得解放的村庄的钟声敲进了冰封的新年

1945年的第一个早晨，在一个获得解放的小村庄里，我不必告诉您它的名字，敲钟人们又一次登上了钟楼寒冷的楼梯。

他们的钟仅仅在几个星期前才回到他们身边。它是在火车站后面的一个堆场里被找到的，占领者撤退时把它留在了那里，它仍在等待一列始终没有到来的火车。男人们用一辆农用大车把它运回家，用绳子一点一点、慢慢地把它拉上了钟楼。此刻，屋顶上和屋顶外的田野上覆着白霜，他们的呼吸凝在敲钟室的空气里。村子很安静。村里有几个儿子仍然下落不明，离教堂最近的那几户人家请求敲钟时轻一些。

于是，敲钟人们小心地拉着绳子，倾听着钟的摆动，钟声缓缓地飘过冰封的屋顶、光秃的果园和空荡荡的道路，飘进新年灰白的晨光之中。

在下面的房屋里，人们穿着外套站在窗前，因为那个冬天炉子里几乎没有燃料，他们一直听着，直到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