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着伙伴们一一离去

1944年轴心国中较小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战争

1944年下半年，轴心国中较小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战争，而它们每一个都发现，退出一场战争本身就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如果您记住这一点，那一年拥挤的日历就会变得容易读一些。

您会记得1943年秋天的那些小油灯，它们在厨房里燃着，一家人在灯下等待着被送走的男人们的消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在东方那条漫长战线的两侧，更多的人家点起了这样的灯，等待也变得更加漫长。第一个伙伴在橄榄树间的一顶帐篷里退出了战争，而它的退出给它自己的人民带来了艰难的几个月。其他伙伴密切地注视着这一切。它们如今知道，一份停战协定可能在第二天早晨就招来昔日盟友的占领。因此它们小心翼翼地行动，就像一艘船在狭窄的港湾里掉头，摸索着航道，努力不让自己搁浅。

在这一章里，我将沿着1944年的日历跟随其中的四个伙伴，从冬天最初悄悄的接触，到秋天最后的一次签字。您将看到一个议会的投票，一位国王在一个晚上采取的行动，一位摄政在广播中讲话，以及代表团们在东方盟国首都的夜间谈判桌旁落座。正如您现在已经知道的，我不会说出这些国家的名字，但我想，您会从它们的故事中认出它们。

一个北方国家整个冬天都在寻找出路

您或许已经猜到，第一个认真寻找出路的，是那个自1941年夏天起就与轴心国并肩对东方盟国作战的北方国家。它的领导人称之为一场单独的战争，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理由而打的，他们也从未正式加入轴心国的同盟。

1944年2月和3月，一位年迈的政治家秘密前往一个中立国的首都，然后又前往东方盟国的首都，去听一听对方可能提出什么条件。条件十分苛刻，1944年4月18日，政府在议会的支持下拒绝了它们。随后，在6月9日和10日，一场大规模攻势打击了该国的南部战线，战线在惨重的损失中被迫后退。6月下旬，为了从战争中的盟友那里获得紧急援助，该国总统作出了一项不单独媾和的个人承诺。他是以信件的形式、仅以他本人的名义作出这一承诺的，这样一来，这个承诺就不会约束议会或国家。我希望您留意这件事做得是多么谨慎。那是一个以日后可以被搁置的方式作出的承诺。

1944年8月1日，总统辞职。三天后的8月4日，议会选举陆军总司令卡尔·古斯塔夫·曼纳海姆元帅接替他。他当时七十七岁，身材高大，腰板笔直，在漫长的一生中曾在两支不同的军队中服役。他作为国家元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找到别人没能找到的那条出路。

一位年轻的国王在一个晚上扭转了他的国家

现在请把目光转向遥远的南方，在那里，轴心国的另一个伙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退出了战争，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一下子就退出了。

1944年8月20日，东方来的军队在南部战线发起了强大的攻势。三天之内，战线就被突破了。在首都，年轻的国王和一小群军官及政治领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星期。8月23日下午，领导政府的元帅来到王宫觐见。国王请他立即寻求停战。他拒绝了，于是在王宫里被捕，被关进一扇厚重门后的一个小房间，那是一间从前用来存放王室邮票收藏的保险库。当晚大约十点钟，国王的公告在国家电台宣读。公告宣布对同盟国的战争已经结束，国家从此将站在同盟国一边。

您或许会和我一样觉得非常惊人：对于一整个国家来说，一场战争竟可以在一个夏日的下午到深夜之间结束。当然，它实际上并没有结束得如此干净利落。昔日盟友的部队在首都及其周围反击了好几天。这个国家自己的军队如今转而站到了另一边作战。但决定是在那短短几个小时里，在一座宫殿里，由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国王做出的。

正如您可能料到的，停战协定本身是后来签署的，地点在东方盟国的首都，时间是1944年9月12日至13日的夜里。

北方的停火开始于两个不同的早晨

您将会看到，那个北方国家走了一条更慢的路。1944年9月2日，它的政府断绝了与战争中的昔日盟友的关系，并要求该盟友的军队在9月15日之前离开本国。

双方商定停火时间为9月4日早晨七点。到了那个时刻，北方军队的炮火在整条战线上沉寂下来。但东方来的军队直到大约一天之后，也就是9月5日早晨，才停止射击。这究竟是出于命令上的误解，还是出于有意的决定，至今仍有讨论。在二十四个小时里，沿着同一条穿过同一片森林的战线，一方已经处于和平之中，另一方却仍在战争之中。

请允许我在这里请您动一动手，并且要细心。拿一张纸，从左到右画一条直线，代表一天。把左端标为9月4日早晨七点，把右端标为9月5日早晨七点。现在把这条线分成二十四个相等的部分，每一部分代表一个小时。当您画下每一个小小的刻度时，请想一想北方一侧的士兵们，他们已被告知他们的战争结束了。他们坐在松林间的阵地上，奉命不得开火，而炮弹却在整个上午、傍晚和夜里继续落在他们周围。画完之后数一数刻度，您会数出二十四个。我想您会和我一样明白，停火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个每一方都必须在自己的时间里信守的承诺。

停战协定于1944年9月19日在东方盟国的首都签署。它的条件很沉重。这个国家必须退回到1940年的边界，放弃通往北方海洋的走廊，并把本国首都附近的一片沿海地区租借给东方盟国五十年。它必须在六年内以货物支付三亿美元的赔款。最重要的是，它必须解除仍留在其领土上的昔日盟友部队的武装，或将其驱逐出境。最后这一条件意味着在遥远的北方爆发一场新的战争，对手是仅仅几周前还是战友的人。这场战争持续了整个秋天和冬天，那些部队中的最后一批，直到1945年4月27日才离开这个国家。

一艘夜航的渡轮让我看到海岸线是怎样慢慢变化的

几年前，我搭乘一艘夜航渡轮横渡一片寒冷的北方海域，离港之后，我在露天甲板上站了很久，因为我睡不着。

海岸非常缓慢地退去。先是小城的灯火消失在一座岬角后面，然后是灯塔，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岛屿黑黢黢的轮廓，和我脚下发动机平稳的声响。一名穿着厚夹克的年轻水手正在栏杆旁盘绕缆绳。我问他还要多久我们才会完全看不见陆地，他笑了笑说，那从来不会一下子发生。他说，总还会有一盏灯，再一块礁石，再一个闪着绿光的航道标志。在读关于1944年的资料时，我常常想起这些话。对这些较小的国家来说，退出一场战争，很像离开那片海岸。人不能简单地转身离去。人必须在离开的路上经过每一块礁石、每一个标志，而那片旧的海岸留在视野里的时间，远比人所希望的要长。

水手回去继续盘他的缆绳，我则一直站在栏杆边，直到最后一盏绿灯沉到地平线以下。那时已过了凌晨两点，海面一片漆黑。我记得自己想到，1944年的人们并没有这样在甲板上静静凝望旧日海岸渐渐隐去的时光。他们的离开发生在办公室里和广播中，发生在匆忙的几天之内，而昔日盟友的士兵还驻扎在不远处的兵营里。如果您哪天在夜里渡海，我希望您能像我一样，在栏杆边站一会儿，想一想他们。

另一个伙伴与一些同盟国交战却并非与所有同盟国交战

第三个伙伴的处境很奇特，您也许需要片刻才能在脑海中把它理清楚。它加入了轴心国，并于1941年12月向西方同盟国中的两国宣战。它从未向东方盟国宣战，两国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在对方首都保留着各自的外交官。

1944年夏天，随着战线逼近，它的政府派特使前往远离前线的南方一座城市，与西方同盟国会谈。8月26日，它宣布中立。9月2日，新政府上台，承诺退出战争。但9月5日，东方盟国向它宣战，三天后，东方的军队越过了边界。9月8日晚，这个国家向它西面的昔日盟友宣战。在9月8日至9日的夜里，一个由其抵抗团体领导的联合阵线在首都夺取了政权。几天之内，它与东方盟国实现了停火，这个国家的军队开始在同盟国一方作战。

我希望您能体会到，对于身在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必定是多么令人困惑。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那个国家的一位农夫可能是在一个与西方交战的国家里上床睡觉，醒来时身处一个中立国，再入睡时，他的国家却已同时与东方来的军队和自己的昔日盟友处于战争状态。了结这一切的停战协定，于1944年10月28日在东方盟国的首都签署。

一位年迈的摄政在广播中讲话却无人服从

第四个伙伴尝试了，但失败了，您也许会觉得它的故事是四个之中最令人伤感的。

它的国家元首是一位年迈的摄政，一位昔日的海军上将，而他的海军早已没有了海，他治理这个国家已有二十四年。整个1944年夏天，他都在寻找出路，10月初，他向东方盟国的首都派出了一个秘密代表团。10月11日，这个代表团签署了一份初步的停战协议。10月15日下午大约一点钟，一份以摄政名义发布的公告在国家电台宣读，宣布这个国家将请求停战。军队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而昔日盟友也一直在做着准备。不到一天，摄政就被迫收回了他的声明并交出职位，一个让国家继续留在战争中的新政府被扶植上台。

对那个国家来说，战争在其首都又持续了一个经历可怕战斗的冬天，从12月下旬一直延续到1945年2月。在该国东部成立的一个临时政府，于1945年1月20日在东方盟国的首都签署了停战协定。有一段时间，这个国家的两半生活在两种不同的终结之下，一种已经签署，另一种尚未到来。

请在这里与我一同停留片刻，纪念那座首都在1944年和1945年冬天里的人们，纪念每一方的平民和士兵。

退出一场战争需要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同意

当您把这四个故事并排放在一起时，您就开始看出它们的共同之处。在每一种情形下，退出战争都不是一个单一的行动，而是一场至少同时涉及三方的谈判。

一方是昔日的盟友，它不愿被撇下，而且在这个国家里仍驻有军队。一方是新的伙伴，也就是同盟国，它们坚持无条件投降的要求，却又需要战场上的帮助。还有一方是这个国家自己的人民和自己的军队，必须说服他们停止与一个敌人作战，并且往往还要开始与另一个敌人作战。一位国王、一位摄政、一位总统或一位元帅，只有在这些声音中有足够多的声音愿意与他一同行动时，才能改变整个国家的方向。当它们准备好了，就像八月在王宫里那样，改变可以在一个晚上发生。当它们没有准备好，就像十月那样，广播里的一份公告在一天之内就可能被一扫而空。我想，当您读到1945年那些重大的签字时，记住这一点会对您有帮助。在每一个签名背后，总有一屋子的其他人，其中有些人远在他方，正是他们的同意使这个签名成为可能。

那个季节的停战协定全都签署于同一个首都

这些停战协定最终是在哪里签署的，值得您留意。它们四个最终都是在同一个首都缔结的，即东方盟国的首都，最后一个签于1945年1月，其中有些是在深夜签署的。

代表团们乘飞机或火车抵达，往往是在一片处于战争中的大陆上旅行了好几天之后。他们在政府大楼里受到接待，然后被晾在一边等待，有时一等就是许多天，而文本则在一遍遍地起草和修改。有些会议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之后，人们围坐在明亮的电灯下长长的桌子旁。在同盟国一方，通常由一位东方盟国的代表签字，代表所有与该国交战的同盟国。每一条都必须用不止一种语言核对，您可以想象代表们手里握着笔，一行一行地追随着那些文字。如果您曾经熬夜去完成一件艰难的工作，您就会明白那些夜间会议特有的疲惫，那时每一个字都比白天更有分量。

每一份停战协定都设立了一个同盟国管制委员会，它将驻在战败国的首都，直到和约能够签署为止。那些和约直到1947年2月才到来。因此，对于这些国家的人民来说，战争的结束分为三个阶段：停火的那个傍晚，签署停战协定的那个夜晚，以及和约签订之前委员会存在的漫长岁月。您也许会觉得，把这三个阶段想象成一条铁路线尽头的三个信号会有帮助：第一个转为注意，第二个转为停车，而第三个，在很久以后，才让列车回到车库。

代表团们在整个秋天里把签好的文本带回家

夜间会议结束后，代表们收拾好文件，再次踏上归途，每人都带着一份签好字的文件，它将在今后许多年里塑造他们国家的生活。

我有时会想象1944年深秋的某一次那样的旅程，我也想请您和我一同想象。列车在低垂的云层下缓慢地驶过一片平坦的土地，经过一个个村庄，村里的炊烟从烟囱笔直地升起，田地已经为过冬犁好。在一个拉下了窗帘的包厢里，坐着一位穿深色大衣的疲惫官员，膝上放着一只皮包，里面装着签好的停战协定。他没有打开它。他已经读过许多遍，出声读过，也默读过，那些条款他都已烂熟于心。车外，在一个小站上，列车停下来加水，站台上一位妇女举着一张照片对着车窗，问每一位乘客是否见过她的儿子。那位官员摇了摇头，列车又继续前行。

我不知道在那些旅程中是否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一刻，但我确信，像这样的时刻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那个秋天的每一条铁路线上。

就这样，那些文件被装在皮包里，乘着慢车，在1944年10月和11月寒冷的傍晚里被带回了家，而沿线村庄里的家庭，依旧点着他们的灯，依旧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