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一片橄榄林开始

卡斯泰拉诺将军在橄榄树下等待一封电报

1943年9月3日下午，同盟国营地周围的橄榄树在干燥的地面上投下稀薄而摇曳的树荫，朱塞佩·卡斯泰拉诺将军就在树下等待。如果您当时能看见他，您会注意到一位身材瘦削、黑发、举止谨慎的军官，他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套朴素的便服。营地道路上的尘土落在他的鞋上。离您可能站立的地方只有几步远，在树下，立着一顶很大的军用帐篷，帆布在阳光下发烫，门帘被系起来通风。帐篷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份打字的简短文件，它将使他的国家退出这场战争。

他还不能签字。卡斯泰拉诺是作为本国政府的特使来到营地的，但他没有任何签署文件的书面授权，而同盟国的军官们没有授权便不肯继续。于是他等待着来自本国首都的一封电报，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蝉在橄榄枝间鸣叫。我常常试着想象那个下午。您几乎可以听见附近帐篷里打字机的嗒嗒声，一辆吉普车发动机的启动与熄火，以及军官们不愿流露焦急的低声交谈。您几乎可以感受到一个尚未到来的决定的分量。

您还记得车站站台上的那块石碑，以及碑上映着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的、1943年9月的那第一个日期吗？那个日期属于的就是这一天。在那个下午，在橄榄树间的一顶帐篷里，第二次世界大战漫长的终结开始了，安静得几乎是秘密地开始了，开始于一个穿着便服、等待着获准写下自己名字的人。

七月的那次委员会投票启动了第一次终结

要明白卡斯泰拉诺是怎样来到那片橄榄林的，您需要往回退大约六个星期，回到轴心国第一个伙伴的首都的一个炎热夜晚。

1943年7月24日晚，执政党的最高委员会在一座宫殿的大厅里召开了多年来的第一次会议。会议持续了一整夜，25日凌晨，成员们就一项请求国王收回全部指挥权的动议进行了表决。动议以十九票对八票、一票弃权获得通过。当天晚些时候，国王在他的别墅里接见了政府首脑，并告诉他已被解职。这位首脑离开别墅时被拘押，并被一辆救护车带走，以免他的被免职引来人群围观。一位年迈的元帅彼得罗·巴多格里奥成为新政府的首脑。他的第一句公开讲话是战争将继续下去，北方的盟友也得到了同样的告知。然而私下里，新政府已经开始寻找一条出路。

我希望您留意这第一次终结是如何开始的，因为您不会看到很多与它相似的终结：它是从内部开始的。它不是由首都的陷落或一支军队的崩溃所迫成的。它是由一间会议室里的一次投票、由一位年老的国王、由那些对自己所走的道路失去了信心的人们所启动的。列车还没有停下，但已经有人伸手去拉制动闸了。

一位将军秘密出行，去会见同盟国的特使

1943年8月中旬，卡斯泰拉诺踏上了一段至今读来仍像铁路小说中的故事那样的旅程。他用一个借来的名字出行，所带的证件隐去了他的军衔，他乘火车越过了几道边界，才抵达大陆西端一个中立国的首都。

在那里，8月19日夜里，他被带到一个同盟国大使馆的官邸。两位高级军官专程飞来与他会面，他们由南方战区的同盟国最高统帅派遣。一位是最高统帅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将军，一个疲惫的人，头脑敏锐，脾气急躁。另一位是一名高级情报军官。会谈一直持续到清晨。卡斯泰拉诺来时，希望讨论他的国家如何改换阵营、与同盟国并肩作战。而同盟国的军官们受无条件投降这一要求的约束，只能把停战的军事条款交给他，并解释说这些条款不容讨价还价。不过他们确实告诉他，他的国家在接下来几周里所提供的帮助，日后将会被考虑在内。您应当知道，这个承诺是西方同盟国的领导人在1943年8月他们自己的会议上，以一份简短备忘录的形式写下的。它是一堵非常坚固的墙上留出的一扇小门。

您可以想见，卡斯泰拉诺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国内，带着条款、无线电密码和一个最后期限。随后又有第二位特使被派了出去，有好几天，首都里谁也不太清楚谁在代表谁说话。8月31日，卡斯泰拉诺飞往南方的一座军用机场，又被车送到橄榄林中的营地，同盟国的指挥官们正在那里准备下一次渡海。当晚他把对方坚定的答复带回国内，政府于9月1日同意接受，9月2日他又飞回营地，等待自己的授权。

简短的停战协定在傍晚时分签署

9月3日清晨，在卡斯泰拉诺拿到电报之前，同盟国士兵就已渡过一道狭窄的海峡，在他的国家的本土登陆。渡海行动于凌晨四点半左右在黑暗中开始。那天正是1939年西方同盟国中的两国参战四周年的日子，您可以确信，橄榄林里没有人会忽略这个日期的意味。

电报终于在下午到了。它是巴多格里奥亲自发来的，授权卡斯泰拉诺签字。大约5点15分，在橄榄树间的帐篷里，卡斯泰拉诺和比德尔·史密斯各自代表本方签署了简短的停战协定。最高统帅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专程飞来，在一旁观看。签字结束后，军官们握了手，摄影师们为那些手拿军帽、局促地站在斑驳树荫下的人们拍了照。文件本身很简短。它有十二条，几乎全是军事内容：停止敌对行动、移交舰船与飞机、释放同盟国战俘、使用机场与港口。政治、经济和财政方面的条件，则留待日后签署一份更长的文件。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您可能很容易忘记。这次签字是保密的。除了一个小圈子之外，没有任何人被告知，因为同盟国正在计划在更北面的海岸进行一次大规模登陆，宣布的时间要安排得有利于这次登陆。于是，在五天里，轴心国的第一个伙伴在纸面上已经退出了战争，而在其他一切地方却仍身处其中。它的士兵坚守着岗位，它的舰船停泊在港口，它的人民每晚入睡时，对橄榄林里的那顶帐篷一无所知。

请数一数两次无线电广播之间相隔的分钟

这个秘密在1943年9月8日傍晚结束了，它是在收音机里、由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地结束的。

傍晚6点30分，按南方战区的时钟，最高统帅从海对岸的一座同盟国广播电台宣布了停战。他的声音平静，言辞简短。他说，昔日伙伴的政府已无条件交出了它的武装力量，它们与同盟国之间的敌对行动已经结束。另一方一直犹豫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曾试图推迟宣布，整个下午都在焦急地互通消息。晚上7点42分，巴多格里奥在国家电台宣读了他自己简短的公告。他命令武装部队停止一切针对同盟国的敌对行为，并对来自任何其他方面的攻击作出反应。

这里有一个给您的小练习。拿一个钟面，或者干脆在纸上画一个圆圈并标出钟点，把一根指针放在6点30分。然后把它往前拨到7点42分。您会发现两次宣布之间相隔七十二分钟。现在请想一想那七十二分钟意味着什么。在一小时十二分钟里，世界只听到了一方的消息，而没有听到另一方的。远离自己军官的士兵和水手们听到外国的声音告诉他们，他们的战争已经结束，而他们自己的政府却一言不发。有些人相信了，有些人不信，许多人只是守在收音机旁，抽着烟，听着，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当我自己做这个练习时，我把表放在面前，静坐了其中的几分钟，哪怕只是五分钟，也让人觉得漫长。

宣布之后的日子带来了混乱和悲伤

我必须像一位朋友那样坦率地告诉您，这份停战协定并没有给签署它的国家带来和平。它以一种新的、更艰难的形式，把战争带回了这个国家的家园。

9月9日凌晨，国王、元帅和政府的高级成员乘车离开首都，向东驶往海岸，再由海路前往同盟国即将抵达的遥远南方的一座港口。同一天，同盟国军队在南方一个宽阔海湾的海滩上登陆，而北方的昔日盟友则迅速行动，占领了首都和该国的大部分地区。昔日伙伴的许多士兵被弃于无令可从的境地。在兵营里、在岛屿上，数十万人被解除武装，其中大批人作为军事被拘留者被送往北方。在东面的一些岛屿上，拒绝交出武器的守军与他们昔日的盟友作战，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之中有数千人失去了生命。我不会描述那里发生的事；日期就足够了，哀悼也就足够了。

舰队于9月8日至9日的夜间驶出，按照停战协定的要求，把自己交到同盟国手中。9日下午，舰队的旗舰，一艘新型大战列舰，被从空中击沉。一千三百多名水兵随她一同殒命，其中包括指挥舰队的海军上将。舰队的其余舰只继续航行，于9月10日和11日抵达一个同盟国岛屿的港口，在那里，舰船排成长长的灰色行列抛下了锚。

请与我一起在这里停留片刻，纪念那些水兵，那些岛上的士兵，以及那些在漫漫长途中被送往北方的被拘留者。

一张旧明信片让我看到消息传播得多么缓慢

几年前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在一个跳蚤市场的摊位前停下，一位老人在那里出售装在鞋盒里的风景明信片，大致按年份分类。

在一个标着1943年的盒子靠后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张印着一座褪色教堂钟楼风景的明信片，是一名士兵寄给他母亲的。字迹工整细小，军邮邮戳显示的是九月中旬的一个日期。这个年轻人在寥寥几行里告诉母亲，他一切都好，天气晴朗，他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派往哪里。他完全没有提到停战。也许他不被允许提，也许在消息传出一周之后，他仍然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我花几枚硬币买下了这张明信片，把它夹在我书桌上的一本书里。如果您在合适的盒子里翻找，您自己也可能找到这样的明信片，我请您慢慢地读它们，因为每一张都是一扇小小的窗户，让我们看见那样一个时刻：重大的事件还没有到达写信的人身边。

长停战协定在港口里的一艘战列舰上签署

第二份文件，也就是较长的那一份，签署于1943年9月29日。地点是一艘大型战列舰的甲板，那艘战列舰停泊在舰队抛锚的那个同盟国岛屿的港口里。

那时，昔日伙伴的政府已经在南方的那座港口安顿下来，巴多格里奥从海路前来签字。最高统帅也来了。两人在舰上会面，签署了后来被称为“长停战协定”的文件。它有四十四条。它不仅涵盖军事事项，还包括简短的停战协定搁置下来的政治和经济条款。“无条件投降”这个说法清楚地出现在其中。然而在同一天，最高统帅交给元帅一封缓和其效力的信，信中解释说，这些条款日后可能会根据他的政府和人民给予同盟国的帮助而加以修改。于是，在同一天里，一份投降文件和一个伙伴关系的承诺被一并递交了过去。

1943年10月13日，昔日伙伴的政府向它北方的昔日盟友宣战。同盟国并没有接受它为正式盟国。他们称它为“共同交战国”，这个词的意思是并肩作战却不受同盟约束的一方。这是一个冷静而谨慎的词，是律师们挑选出来的。但对于此时加入同盟国一方作战的士兵们来说，它标志着他们从战败的敌人变为共同事业中的伙伴的那一刻。

无条件投降原来是一条道路而不是一堵墙

既然您已经跟随第一次终结，从会议室走到橄榄林，又走到那艘战列舰上，您就能看清1943年1月的那个要求在实际中意味着什么了。

正如您所看到的，在纸面上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东西。条款被递交过来，必须原样签署。而实际上，第一份停战协定的周围环绕着会谈、信件、承诺和不声不响的调整，而这一切都是在无条件投降的框架之内进行的。这个要求并没有阻止人们交谈。它只是决定了交谈可以在哪里进行，以及交谈能够改变什么。您可以把它比作一条预先铺设好的铁路线。列车不能离开铁轨，但它可以减速，可以在侧线上等待，也可以沿途搭载新的乘客。在1944年和1945年随后的那些终结中，您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同样的模式。有一个坚定的公开要求，而在它周围，是一场小心翼翼的私下寻找，寻找使终结成为可能的途径。

我认为，无论朝哪个方向，您和我都不应过快地对此下判断。这个要求给了同盟国团结，也给了它们的人民一个清晰的目标。它也使另一方的任何人都更难提早站出来，而战争是漫长的。这两件事都是真实的，而像您这样热爱历史的人，会学着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而不强行把它们归为一个结论。

最先退出战争的国家自己变成了战场

您应当知道，停战之后的那几个月，是那个国家漫长历史上最艰难的时期之一。在1943年的秋冬，一直到1944年和1945年，战线只是缓慢地向北推移，穿过山岭和河谷。

如果您今天去那些城镇走一走，您会听说，那些曾在9月8日傍晚为停战消息欢呼的地方，几周之后却发现自己处在了前线上。家庭被战线隔开，曾经一同服役的士兵发现彼此站在了对立的两边。每一方的平民都忍受着饥饿、战斗和失去家园之苦。橄榄林里的停战协定是为了结束一场战争而签署的，从狭义的、法律的意义上说，它确实做到了。但它也为生活在两军相遇之处的人们开启了苦难的新篇章。我告诉您这些，也请您耐心对待这些，并不是要贬低那些签字者的勇气，而是因为一部诚实的终结编年史，也必须告诉您，什么时候一次终结只是另一件事的开始。

1943年秋天迎来了橄榄的收获季

当我想起那第一次终结时，我发现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些橄榄树上，或许您也会如此，因为在帐篷搭起之前它们就在那里，在帐篷收起之后它们依然在那里。

1943年10月下旬和11月，在南方那些前线已经越过的橄榄林里，人们像几百年来一样收获橄榄。妇女和老人在树下铺开网，用长长的竿子敲打枝条。孩子们提着篮子，果实被装上由疲惫的牲口拉着的大车运往榨油坊，因为几乎没有给发动机用的燃料。在那些橄榄林中的某个地方，立着9月3日为那顶帐篷遮荫的树。我无从知道那一年是否有人采收过它们。我愿意相信，或许您也会这样想，有人采收过，安安静静地，并不知道在它们下面曾签署过什么。

每到傍晚，在小油灯的光下，那些村庄里的家庭等待着儿子和丈夫的消息，他们有的被送往了北方，有的身在战线另一侧的某处，有的只是没有回家。油灯里燃着那个秋天的新油，而等待在一个又一个厨房里继续着，直到橄榄林里的签字早已成为历史书上的一行字之后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