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数一数回家的漫长岁月

对于数以千万计的人来说，战争并不是随着一个签名或一次广播而结束的，而是在多年以后，在他们走下一艘船或一列火车、重新见到自己家人的那一天才结束的。有些这样的日子在1945年秋天到来，另一些在1956年到来，而对于极少数士兵来说，战争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结束。

您会记得1945年9月南方岛屿上的士兵和平民，他们傍晚坐在棚屋外，望向大海。他们所盼望的船只确实来了，但来得很慢，一艘接着一艘，历经许多个月，有些情况下历经许多年。

在这一章里，我希望您和我一起数一数那些岁月，不仅仅把它们当作一份条约的清单，而是当作一个个家庭在码头上、在车站里、在自家厨房窗前所度过的等待时光。

数百万人等待着一艘一艘到来的船只

战争结束时，有六百多万岛国帝国的臣民生活在本土诸岛之外。其中约一半是陆海军官兵，另一半是平民：农民、职员、教师、商人，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自行返回，因为岛国帝国在战争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船只。同盟国为这项工作出借了货船和登陆舰，第一批归国的船只在1945年秋天开始抵达。

到1946年底，已有五百多万人回到了家乡。船只在少数几个接收港让他们下船，他们在那里接受体检，领到一点钱、一张火车票和一顿饭。许多人到达时背上只有一个包袱，许多人走了几个星期才到达可以登船的港口。您可以想象，在这样一天里港口是什么样子：舷梯放下了，人群在绳子后面等待着，每一张脸都在走下来的面孔中搜寻。

并不是每一张面孔都被找到了。您也应当想象那些在最后一位乘客走过之后，从绳子边转身离开的人们。

在同样的那些年里，人流也朝着另一个方向流动。许多从前的殖民地和被占领土地上被带到本土诸岛做工的人，如今乘着同样的船只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在西线战争的那些土地上，人口的流动规模更为庞大。战争结束时，数百万被带到远离家乡之地做强迫劳工的男男女女生活在营地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在1945年的夏天和秋天回到了家乡。与此同时，另外数百万人因边界的移动而失去了家园，他们徒步、乘大车、挤在拥挤的火车里向西迁徙。在这两个地区，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立即到来的和平，而是一场跨越地图的人口大迁移，就像最后一班火车被取消之后，一座拥挤的车站骤然人去楼空的那一刻。

旧货店里的一只旧手提箱上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走进一座小火车站旁的一家旧货店。在旧咖啡磨和一盒盒纽扣之间的一个架子上，我看到了一只带金属包角的棕色硬纸板手提箱。有人在它的箱盖上用白漆写了一个名字，下面写着一个编号和表示转运营的那个词。店主告诉我，他是连同一座房子里的东西一起买下它的，对它的主人一无所知。

我没有买它，我常常想，我当时是否应该买下。那只小箱子走过了非常漫长的路，也许来自遥远东北的一座营地，也许来自一座战俘营房，最后来到一个家，有人把它搬上阁楼，再也没有打开过。

当您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这样一只箱子时，您也许可以停留片刻，读一读那个名字。它曾经是一个回家的男人的全部行李。

广播每天宣读失踪者的名字

1945年8月传送过天皇声音的那家电台，在第二年夏天找到了一项新的、更为温和的任务。从1946年起，在十五年多的时间里，岛国帝国的广播机构每天播出一档节目，由一位播音员宣读失踪者的名字。一位母亲会写信来，写下她儿子的名字、所属部队以及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一位归来的士兵会写信来说，他知道某位战友的遭遇。然后播音员用平静的声音，一封接一封地慢慢读这些信。

您可以想象一家人每天晚上坐在收音机旁，在数百个名字中倾听一个名字。大多数晚上，那个名字没有出现。有时候，它出现了。

在西线战争的那些土地上，红十字会的寻人机构保存着记有数百万个名字的卡片档案。一个个家庭年复一年地给他们写信，办事员们用手逐字逐字母地核对卡片。如果您曾经等待一列严重晚点的火车，倾听每一次广播，生怕错过自己的那一班，您就体会到了那种感觉的一小部分。

那些每天宣读的名单，是一种安静的祈祷。

远在东北的战俘们最后才回到家

西方同盟国在1947年和1948年之前释放了它们的大部分战俘。东方盟国则把它的许多战俘关押了长得多的时间，让他们去重建它自己被毁的城镇和铁路。根据通常引用的数字，1945年8月之后，岛国帝国约有五十七万五千到六十万名士兵和平民被带到该国遥远的东北各地的营地里。大多数人在1946年至1950年间回到了家乡，但有数万人没有回来。据官方统计，他们中约有五万五千人死在营地里，远离家人，死在寒冷之中。

来自西线战争的战俘也同样被关押了许多年。他们中的最后一批，直到1955年9月一位来自西方的总理前往东方盟国的首都请求遣返他们之后，才获得释放。第一批列车于1955年10月初抵达一个小村庄里的转运营，最后几批人于1956年1月回到家乡，那时距战争结束已经十年有余。

在那座转运营里，一口钟挂在一个木架上。每当一列载着归来者的火车到达时，它就会敲响，周围村庄的人们一听到钟声，就步行走向营地。有些人是来迎接儿子或丈夫的。另一些人只是来看一看那些面孔，希望能听到某个尚未归来之人的消息。

一个宁静的秋日下午，我曾站在那口钟旁。它当然是沉默的，钟下的石头上落着几片枯叶。我试着想象那钟声越过田野传到农舍里，母亲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它走去。

1945年至1948年间法庭审判了战败国的领导人

对于胜利者和战败者来说，在战争的领导人受到审判之前，战争似乎都不算完结。1945年11月20日，一个国际军事法庭在一座古老城墙环绕的城市里的一座大法院开庭，西方那个战败政权曾在这座城市举行过它的大集会。二十二人在那里由来自四个同盟国大国的法官审判，判决于1946年9月30日和10月1日宣读。1946年5月3日，另一个国际法庭在岛国帝国的首都开庭，法官来自十一个国家。那次审判持续了两年半，判决于1948年11月宣读。

我不会详细描述那些判决。您只需要知道，一些被告被判处死刑，另一些被判处长期徒刑，还有少数人被宣告无罪。有些法官自己也写下了异议意见，从那以后，各方深思熟虑的人们一直在讨论这些法庭的公正性。在同样那些年里，两个地区的较小法庭里还进行了许多其他审判。

如果您读一读那些年的回忆录，您也会遇见被告的家人。他们也在法庭外等待，他们也同样悲伤。

我想请您做的，是把这些审判当作漫长终结的一部分来读。它们是一种尝试，无论多么不完美，试图通过法律和程序来回答战争曾通过武力决定的事情。

1947年的和约给了昔日的伙伴们和平

1947年2月10日，同盟国大国与轴心国的五个昔日伙伴签署了和约。它们是1943年在橄榄树下签署停战协定的轴心国第一个伙伴，以及在1944年退出战争的四个较小的伙伴。和约是在大陆上西方同盟国中那个共和国的外交部里，一间有着一座大钟的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签署的。它们确定了新的边界，规定了赔偿，限制了军队的规模，但最重要的是，它们结束了战争状态。

您也许会注意到，走到那一天花了多长时间。从1943年9月橄榄林里的帐篷，到1947年2月那间金碧辉煌的房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如果您想一想一列停在车站外信号机前的火车，您就会知道，即使站台已经近在眼前，最后的几百米也可能过得多么缓慢。和约就是这样。战斗早在信号最终变绿之前很久就停止了。

请用最后一次登陆的日期减去广播的日期

请再一次拿出一张纸，在顶端写下正午广播的日期，1945年8月15日。在它下面，写下来自东方盟国营地的最后一大批战俘在岛国帝国的一个港口登岸的日期：1956年12月26日。现在数一数两者之间相隔的年、月、日。

您会得到十一年四个月零十一天，总共4151天。然后想一想一个在广播那天三岁的孩子。父亲回家时，那个孩子已经十四岁了，而那个走下舷梯的男人起初是个陌生人。试着把您自己家里的日期放在这些日期旁边，一位祖父母出生的年份，或者父母上学的日子，您就会看到，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落在了那段时间之内。

我觉得这个练习比任何冗长的描述都更动人。一道简单的减法就能告诉您，一位母亲在窗前等了多久。

与岛国帝国的和约在一座歌剧院里签署

1951年9月8日，岛国帝国与四十八个同盟国之间的和约，在大洋彼岸的同一座歌剧院里签署，1945年4月宪章会议就是在那里开幕的，这座建筑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为纪念那场战争的死者而建造的。岛国帝国的首相在会上发言，并代表他的国家签字。东方盟国派代表团出席了会议，但没有签字。和约于1952年4月28日生效，在那一天，对岛国帝国的占领结束了，那时距广播已将近七年。在那个春日里，一些家庭默默地去到他们死去的亲人的墓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您也许会觉得，这次终结在一座献给死者纪念的建筑里举行，是恰如其分的。许多代表谈的是和解，而不是惩罚。和约本身表达了一个希望：双方将以友好合作的方式行事，以增进共同福祉，维护国际和平。

一个山中的小共和国在一座宫殿的阳台上获得了自由

1955年5月15日，在一座首都上方山丘上的一座巴洛克宫殿里，四个占领国和这个共和国本身的外交部长签署了一份国家条约，使一个山中的小共和国恢复了完全的独立。签字之后，他们走上阳台，这个共和国自己的外交部长把签好的文件高高举起，展示给在下面花园里等候的人群。人们欢呼起来，许多人哭了。最后一批外国士兵于1955年10月离开了那个国家，随后它的议会宣布，它将永久保持中立。

我喜欢把那个阳台想象成一种车站的站台，部长们在那里一同站了片刻，然后各自乘上火车，回到他们迥然不同的国土。那天下午，在下面的花园里，您会听到城中各教堂的钟声久久地回荡在屋顶上空。

1956年的共同宣言在没有和约的情况下结束了战争状态

1956年10月19日，岛国帝国与东方盟国在东方盟国的首都签署了一份共同宣言。它结束了两国之间的战争状态，恢复了外交关系，并承诺遣返所有剩余的战俘。宣言于1956年12月12日生效，六天之后，岛国帝国被接纳加入联合国。然而，在这本书所涵盖的所有岁月里，两国之间始终没有签署一份完整的和约。

最后一大批战俘在1956年12月的最后几天乘船回家。他们的船驶进北部海岸的一个港口，那里有一座长长的木栈桥伸进水中。十多年来，母亲和妻子们一直来到这座栈桥上迎接每一艘船。她们中有些人每一次都在那里等待，年复一年，等待着一个始终没有走下舷梯的儿子。

如果您有一天站在这样一座栈桥上，您会感到海水是多么轻柔地拍打着桩柱。那里的等待非常漫长，也非常耐心。

1972年1月一名中士从丛林里走了出来

对于极少数士兵来说，在其他所有人都已回家之后很久，战争仍在森林里继续着。有些人从未收到停止的命令。另一些人听到过战争结束的传闻，却认为那是一个圈套，因为他们所受的训练让他们认为投降是不可能的。

1972年1月24日，在大洋中的一座大岛上，两位当地渔民在一条河附近查看他们的捕鱼笼时，遇见了一个穿着用树皮织成的衣服的消瘦男人。他是岛国帝国陆军的一名中士，在丛林里隐藏生活了二十八年，在他的两个同伴死后，最后八年是完全独自度过的。1972年2月2日，他回到了一个他已认不出来的国家，那里有飞驰的列车、高楼大厦，家家户户都有电视。他说起自己因活了下来而感到的羞愧，并请求人们记住那些死在他身边的战友。您也许会和我一样发现，他回家时最先想到的是死者，而不是他自己。

您自己对一次长久离别的记忆，或许能在这里帮助您。您可以想象从机场进城的那段火车旅程，那速度，以及那个坐在窗边、默默看着灯光掠过的男人。

1974年3月一名少尉放下了他的军刀

两年之后，在遥远南方的一座多山的小岛上，岛国帝国的一名少尉仍在执行他在1944年接到的命令：留下来，继续战斗。一位来自他家乡诸岛的年轻旅行者于1974年2月找到了他。少尉说，只有他自己的指挥官命令他出来，他才会出来。

他从前的指挥官战后在一座小城里成了一名书商，他飞到了那座岛上。1974年3月9日，在森林里的一片空地上，他展开一张纸，大声宣读了解除少尉职责的命令。少尉默默地听着。您可以想象他们周围的森林，炎热，昆虫的鸣声，以及那张在年长者手中微微颤抖的纸。两天后，3月11日，他在一个简短的仪式上把他的军刀交给了那个岛国共和国的总统，并获得了赦免。

1974年12月，又有一名士兵在南方的另一座岛上被找到，他是一名出生在岛国帝国一块旧殖民地上的列兵。1975年1月，他回去的不是本土诸岛，而是他自己的岛屿，回到一个三十年来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的家庭。

当您想起1945年8月15日的正午广播时，请记住，它的话语花了将近三十年才传到这最后一名士兵那里，就像一封寄错了地址的信，可能在写信人早已沉默之后很久才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