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围坐在收音机旁

1945年8月15日正午，一个录下来的声音在同一时刻为数以千万计的人结束了战争。然而，在那个声音能够传播出去之前，它必须先在宫中熬过一个黑暗的夜晚，而在那之后，它仍需要好几天才能传到每一支遥远的军队。

您会记得，8月14日深夜，我们把天皇留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决定已经作出，内阁也已确定了他讲话的文本。广播机构的技术人员正把他们沉重的录音机器搬进宫廷事务省的一个房间。灯火管制仍在实行，所以他们在厚厚的窗帘后面，借着几盏罩着灯罩的小灯的光工作。

我希望您和我一起在那个房间里停留片刻，目光注视着那些转动的唱片。这一章里几乎所有的事，都取决于午夜前在那里刻好的两套扁平的唱片。

天皇在午夜之前对着麦克风把他的话读了两遍

那天夜里大约11时25分，天皇走进了那个麦克风立在支架上等待着的房间。他宣读了诏书，诏书是用宫廷古老而庄重的语言写成的。工程师们戴着耳机倾听，刻纹针在转动的唱片上移动。第一遍读完后，天皇问效果是否够好。他被告知有几个字太轻，于是他把全文又读了一遍。每一遍都持续四分半钟多一点，每一遍都需要两张唱片，因为一面装不下。午夜前不久，工作完成了，天皇回到了他的房间。随后，一位侍从把两套唱片装进布袋里。他把它们锁进皇后宫廷事务部门一间办公室里的一个小保险柜中，周围是放满普通文件的架子，很少有人会想到去那里找。

您也许会觉得奇怪，一场战争的终结竟被托付给如此脆弱的物件。然而这本书里的许多终结都是这样的：帐篷里的一张纸，学校桌上的一支笔，保险柜里的一张唱片。

所以，当侍从转动钥匙时，同盟国已经知道了这个决定，因为接受的电文已在几个小时前经由中立国的首都发了出去。然而，岛国帝国的人民仍然一无所知，那天上午曾在桌旁哭泣的大臣们，仍醒着待在他们的办公室里。

年轻的军官们在黑暗的宫中搜寻那些录音

首都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准备好让战争结束。军务省的一小群年轻参谋军官全心全意地相信，投降将毁灭他们的国家。他们整个晚上都在试图争取高级将领站到他们一边，而将领们拒绝了。凌晨一点左右，这些年轻人去找近卫师团的师团长，他的士兵负责守卫宫殿。他不肯加入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被杀害了。军官们随后以他的名义发出了伪造的命令。到8月15日凌晨两点左右，近卫部队已经关闭了宫门，切断了大部分电话线。他们还把广播技术人员扣押在一间卫兵室里。

几个小时里，士兵们打着手电筒在宫廷事务省长长的走廊里穿行。他们打开一扇扇门，盘问仆人和侍从录音藏在哪里。侍从们还穿着睡衣，礼貌地回答说他们不知道。文件中间的那个小保险柜始终没有被打开。您无需更多细节就能想象那个场景：一座黑暗的建筑，军靴踏在木地板上，一些什么也不肯透露的安静的人，而在一扇门后，那两个布袋静静地躺着。

黎明前，东部军管区的司令官亲自来到宫中。他对近卫部队的官兵讲话，向他们表明他们所接到的命令是伪造的。天色渐亮时，士兵们回到了兵营，到八点左右，宫中又恢复了平静。在同样的那几个小时里，军务大臣，他拒绝加入那些年轻军官，却与他们同样悲痛，在官邸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年轻军官们的领头人和一位同伴也在宫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时离广播不到一个小时。

当您读到这几个小时时，我请您像纪念任何一方的死者那样纪念这些人。他们被卷入了一台巨大机器的转折之中，他们既无法让它停下，也无法接受它。

广播机构告诉每一个人在正午做好准备

那天早晨7时21分，电台告诉听众，正午将有一次重要广播。岛国帝国各地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准备收听。在白天通常断电的地区，电力在那个小时被特意接通。没有参与夜间事件的士兵们在唱片从保险柜里取出时站岗守卫。唱片随后被汽车送到广播大楼。一套用于播放，另一套作为备用，就像一位细心的旅人把第二张车票放在另一个口袋里那样。

在许多城镇里，正午广播的消息是口口相传的。它从站长传到邮局，又从邮局传到村公所和农户。教师们把学生召集到校园里，工头们让工厂里的机器停了下来。家里没有收音机的人家走到邻居家里，或者走到一家把收音机摆在门口的商店去。在医院里，护士们把收音机搬进病房。在兵营里，士兵们在一只扩音器前排成行列。那天早晨，无论您身在岛国帝国的什么地方，您都会看到人们安静地聚集起来，走向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

修理店里的一台旧电子管收音机让我体会到等待有多长

几年前，我走进一条安静小巷里的一家小修理店。一位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的老人，在木架上摆着一排排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收音机。它们深色木头和褐色树脂的外壳在窗口射进来的光线里柔和地闪着光。他为我打开了其中一台，有好像很长的一段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低沉的嗡嗡声开始了，刻度盘亮起了橙色的光。后面的电子管慢慢地热起来，就像一台旧机车的锅炉在积聚蒸汽。将近半分钟之后，才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细弱而遥远。

我站在那里，想起了那个八月的日子里在这样的收音机前等待的数百万人，他们先听到嗡嗡声，然后才听到播音员的声音。

您也许可以试着自己想象那半分钟。想象一个站满孩子的校园，或是一个大机器刚刚停下来的工厂车间。每个人都站着，没有人知道自己将会听到什么。许多人只被告知天皇将要讲话。有些人相信他会号召他们战斗到底，所以等待本身就充满了恐惧。

那个录下的声音在正午讲了四分半钟

正午，播音员说这是一次最重要的广播，请所有听众起立。国歌奏响了。然后，岛国帝国的人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了他们天皇的声音。那声音高而缓慢，用的是宫廷庄重的语言。许多听众，尤其是年轻人和乡下人，听不懂那些古老的字句，就像您或我面对一页非常古老的祈祷文时可能会感到吃力一样。许多地方的收听效果很差，收音机的噼啪声吞没了整句整句的话。在校园里和工厂车间里，人们面面相觑，不确定战争是结束了，还是他们被要求继续下去。

诏书从未使用“投降”这个词，也从未说到战败。它说，战局的发展未必对他们有利。它说，世界的大势已经转而对他们不利，继续下去将毁灭他们的民族，并危害全人类的文明。接着是人们至今仍记得的那句话。天皇说，他已决意忍受难以忍受的，承受难以承受的，为万世后代开辟通往太平的道路。

如果您今天用一份严谨的译文把全文大声朗读出来，您也大约需要同样的四分半钟。

录下的声音结束后，国歌再次奏响。随后，播音员用浅白的话把文本又读了一遍，并解释了所作出的决定。直到这时，许多听众才明白过来。整个广播持续了大约三十七分钟。

听众们在校园里和站台上低下了头

当时在场、后来写到那个小时的人们，所描述的首先是寂静。在许多校园里，孩子们低着头站着，而他们的老师在哭泣。在火车站台上，旅客们站在行李旁，头顶上车站的扩音器噼啪作响。在乡间，农民们跪在村公所前的泥地上。有些人感到如此深切的悲痛，以致说不出话来。另一些人感到一种安静的解脱，几乎羞于表露出来。许多人同时感到这两种情绪，就像一位乘坐长途夜车的旅客，在列车终于减速驶入车站时，同时感到伤感和释然。

有些家庭在轰炸的大火中失去了家园，有些父母在遥远的岛屿上失去了儿子。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和兄弟是否还活着。对他们来说，收音机里的声音并没有结束等待。它只是改变了等待的性质，从对下一次空袭的恐惧，变成了对是否有人会回家的漫长的不确定。

如果您曾在一分钟的默哀中站在人群里，您就知道有多少人可以一同变得非常安静。

1945年8月15日，那种静默在半个小时之内遍及了整个国家。傍晚时分，首相，一位四月接受任命只为结束战争的老海军上将，向天皇递交了内阁的辞呈。

请在钟面上找到正午十二点并让它绕世界转一圈

现在请在一张纸上画一个朴素的钟面，拿起一支铅笔。先标出岛国帝国首都8月15日正午十二点，那里的人们听到了那个录下的声音。现在请记住，1945年西方盟国的东海岸实行战时时间。它晚了十三个小时。把您的铅笔沿着钟面往回拨，直到找到那个海岸上的钟点。

您会发现那是前一天，8月14日的晚上十一点。现在再走一步。在那个东海岸，8月14日晚上七点，总统已经告诉记者们，岛国帝国接受了条件。就在同一时刻，西方同盟国的那个岛国首都正值午夜，新首相在广播中讲了话。再把您的钟拨一下，您会看到，那个海岸的晚上七点，是岛国帝国8月15日的早晨八点。换句话说，同盟国城市里的人群知道战争即将结束，比岛国帝国的人民听到他们天皇的声音要早四个小时。在西方的那些古老首都，正午的广播落在凌晨四点左右，那时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

我想，这个练习能教给您任何单一的日期都无法教给您的东西。一次终结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道波浪，它在世界各地的钟面上移动，在各自的钟点到达每一个地方。

同盟国的城市里街道上挤满了人教堂里也挤满了人

8月14日傍晚，西方同盟国城市里的人们涌上街头，敲响钟声，放声歌唱。在许多地方，庆祝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然而，如果您在那些时刻里只看到欢乐，那您就错了。教堂里挤满了静静跪着的人。母亲们手里握着儿子们的来信，他们仍在远方的船上或营地里。许多家庭想到了被岛国帝国关押的战俘，他们的命运仍然不明。

对于那些在船上和岛上等待着为秋天计划的登陆作战的同盟国士兵来说，这个消息首先意味着他们大概能活下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写道，他们当时是默默地坐着，而不是欢呼。

停火的命令缓慢地传向遥远的军队

收音机里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本土诸岛，但岛国帝国的军队分布在一片广阔的地域里。他们从北方寒冷的平原一直驻扎到南方的岛屿，他们的许多部队根本听不到任何广播。8月16日，最高统帅部命令所有部队立即停止战斗，自卫除外。遥远的各司令部被给予大约到8月22日的时间，有些地方还要再长几天，让每一支部队停下来。8月17日，天皇发布了第二份诏书，直接向他的陆海军官兵发话，要求他们服从。

许多指挥官担心他们的部下不会相信一条无线电消息。因此，8月16日和17日，皇族的三位亲王飞往亚洲大陆和南方的几个大司令部，亲自传达天皇的意志。您可以把它想象成沿着一条非常长的铁路线传递的信号。每一个信号楼都必须等待前一个信号楼的灯变了，才能改变自己的灯。

8月19日，两架漆成白色、机翼上画着绿色十字的飞机，载着一个由十六名军官和官员组成的代表团飞往一座岛屿上的机场。陆军参谋次长率领他们，在那里他们换乘了一架同盟国的飞机。他们继续飞往南方的最高统帅司令部，在那里接受了关于占领军抵达和投降仪式的指示。他们于8月20日启程返回。其中一架白色飞机燃料不足，在黑暗中迫降在一片海滩上，但军官们第二天早晨带着完好无损的文件抵达了首都。

广播之后北方的战斗又持续了许多天

对于北方的人们来说，8月15日的广播并没有结束战争。已于8月9日参战的东方盟国军队继续在大陆的平原上推进。那里的军队直到8月19日和20日前后才放下武器。8月18日，东方盟国的部队在一条长长的列岛最北端的岛屿上登陆，那里的战斗一直持续到8月23日。在本土诸岛以北那座狭长的岛上，战斗一直持续到8月25日前后。列岛中其余的岛屿在九月初的几天里被占领。

在那个收音机里的声音讲过话之后，双方仍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死去。许多平民也死去或失散了，其中有试图赶到港口、赶上最后几艘船的家庭。我不会详细描述这些日子。但我请您每当看到8月15日被写作战争结束之日时，都把它们记在心里，因为对这些人来说，终结来得更晚，代价也大得多。您的日历和他们的日历显示的并不是同一天。

也请在您的默哀中记住他们，同时记住在同样那几个星期里倒下的东方盟国的士兵们，他们远离自己的村庄。

庞大的舰队在八月底驶入了海湾

8月20日，本土诸岛解除了灯火管制，夜里窗户中透出灯光，不再遮着厚重的窗帘。8月27日至29日之间，同盟国舰队的舰只缓缓驶入首都下方的大海湾。它们转向，排成长长的行列抛下锚，小艇在它们之间往来穿梭。8月28日，一支先遣队在首都附近的一座机场降落，为占领军做准备。8月30日，同盟国最高统帅亲自在那里降落。他手拿烟斗走下飞机，沿着由岛国帝国士兵守卫的安静道路驱车而去。

如果在八月的最后那几个夜晚，您站在海岸上方的一座山丘上，您会看到海面上满是静静的灯火。

9月1日傍晚，停泊的舰只在海湾漆黑的水面上亮着灯。在被选定举行仪式的那艘战列舰上，水兵们正在刷洗甲板，他们把一张铺着绿色桌布的长桌抬到第二天早晨将要签署文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