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慢慢地读那份宣言

新总统在湖畔的一张桌旁担任主席

1945年7月17日下午5时10分，哈里·杜鲁门走进一座湖畔宫殿的大厅，在一张大圆桌旁落座。高大的窗户外是草坪和古树，再往外，湖水在夏日的光线里静静地躺着。这座宫殿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原是一位王储的乡间别墅，有深色的木护墙板和许多小房间。如今它的大厅里容纳着三个代表团、他们的翻译和三大国的国旗。由于他是三位领导人中唯一的国家元首，另外两人请新总统担任主席。

七月中旬那列缓缓西行、每座桥都有卫兵把守、载着东方盟国元帅前来参加这次会议的专车，比计划晚到了一天，会议的开幕也不得不推迟一天。总统利用那一天驱车穿过附近战败国首都的废墟，他在日记里写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毁灭。

自他在前任去世的那个傍晚宣誓就职以来，才过去了三个月。他以前从未见过元帅。他在前一天才第一次见到西方盟国的首相。我希望您在那张桌旁坐在他身边片刻，这是一个在农场里长大的朴实的人，正如他在四月对记者们所说的那样，他感觉月亮和星星仿佛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湖畔宫殿里的会谈塑造了战败国的面貌

从7月17日到8月2日，在两个多星期的时间里，领导人们和他们的外交部长们几乎每天都开会。他们的大部分工作涉及已经结束的西线战争，而不是尚未结束的亚洲战争。他们商定了在四个占领区治理战败国的原则。它将被解除武装。它的战争工业将被拆除。它前政权的组织将被解散。它的政治生活将在民主的基础上从地方一级开始自下而上地重建。如果您读一读那些会议的记录，您会发现关于煤炭、铁路、粮食以及各占领区之间货物流通的漫长而耐心的争论，您也许会和我一样惊讶地发现，和平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件关于时刻表和物资供应的事，而不是关于宏伟言辞的事。

领导人们还商定，每个占领国主要从它自己的占领区获取赔偿。他们商定设立一个外长会议，为同轴心国中较小的昔日伙伴缔结和约做准备。他们接受了战败国一条新的东部边界，作为在最终和平解决之前的临时安排，这条边界远在旧边界的西面。

他们最后报告中的一句话，比其他任何一句都更长久地留在我心中。它说，已经开始的从东部土地迁移人口的行动，应当以有序而人道的方式进行。您应当知道，在随后的岁月里，数百万人被迁移。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那段旅程既不有序，也不人道。我请您也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那些战争并没有随着枪声而结束的人。

7月25日，西方盟国的首相飞回国内，等候本国大选的结果。7月26日，宣布他的政党落败。两天之后，新首相在圆桌旁接替了他的位置。

请想一想一列长途火车，乘务组在线路中途的一个车站换班。乘客们坐在座位上不动，时刻表没有改变，几分钟后列车又开动了。湖畔宫殿里的这次更替就是那样，安静而有序，而它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标志，标志着这场战争所要保卫的那种和平。

一次会议之后用几句话提到了一种新武器

7月16日，会议开幕的前一天，一种新型炸弹第一次在大洋彼岸的一片沙漠中进行了试验。当天傍晚，总统得知了结果，在随后几天里，他又收到了更详细的报告。7月24日，晚间会议结束后，他走到元帅身边，用几句话告诉他，他的国家现在拥有了一种具有非同寻常破坏力的新武器。元帅平静地回答说，他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希望它会被好好地使用。

就人们所知，这就是那次谈话的全部。

看到这一幕的人认为元帅并没有听懂。我们现在知道，他早就从本国的情报部门那里得知了这种武器的研制情况。您或许很难在读到这段简短的对话时不感到一阵寒意，因为在这寥寥几句话里，蕴含着一个新的、令人不安的时代的开端。

7月26日的宣言向世界公布

1945年7月26日，三个与岛国帝国交战的国家的领导人从湖畔宫殿发表了一份宣言。他们是总统、西方盟国的首相，以及自1937年起就与岛国帝国作战的亚洲那个大共和国的领导人。那位领导人没有出席会议，他是通过电报表示同意的。东方盟国的元帅没有签字，因为他的国家当时尚未参加亚洲的战争。

这份宣言有十三条简短的条款。它敦促岛国帝国政府宣布其全部武装部队无条件投降。它警告说，除此之外的选择就是迅速而彻底的毁灭。它说，那些引领人民走向战争的人的权力必须永久清除，帝国将失去它所夺取的领土，它将被占领，直到一个和平的政府建立起来。

它还包含着其他一些承诺，而这些正是我最希望您留意的。士兵们一旦被解除武装，将被允许返回家园，过和平而有生产力的生活。人民不会作为一个民族被奴役或被消灭。言论、宗教和思想的自由将被确立，对基本人权的尊重也将被确立。一旦这些目标实现，并依据人民自由表达的意志建立起一个和平而负责的政府，占领军将立即撤出。我希望您把这几行读两遍，因为它们表明，即使在一份要求投降的文件里，起草者们也已经在试图描述一种战败的人民有一天可能会当作自己的和平来接受的和平。

文本从大洋彼岸通过无线电广播出去，并以传单的形式撒落在岛国帝国的城市上空。它的文字于7月27日早晨传到了岛国帝国的首都。

请大声朗读这十三条并为每一条留出一次呼吸

请为此留出安静的半个小时。找到7月26日宣言的全文，它被印在许多文献汇编里，然后慢慢地大声朗读。一次读一条。读完每一条后，停下来，缓缓地呼吸一次，再继续往下读。

您会发现，即使以这样的速度，整篇文本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读完。我想，您也会注意到，严厉的字句和温和的字句是怎样交织在一起的。彻底毁灭的警告，与士兵们将回家过和平生活的承诺，只隔着寥寥几行。投降的要求，紧挨着思想自由的承诺。

现在请想象，您是岛国帝国首都的一位大臣，在那个夏日的早晨手里拿着一份文本。您必须与意见彼此不合的同僚们一起，决定该相信其中的哪些字句。您无法去问它的起草者他们是什么意思。文本对天皇只字未提，而您的数百万同胞对天皇怀有深深的崇敬。您将开始明白，政府为什么会犹豫，以及这种犹豫为什么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

读完之后，请在寂静中静坐一会儿。这短短几分钟就能读完的文字，岛国帝国的政府却花了将近三个星期才作出回答。

来自首都的回答被当作了拒绝

7月28日，岛国帝国的首相，一位很久以前在一次暗杀中受过伤的年迈海军上将，就这份宣言向新闻界发表了谈话。他用了一个词，这个词既可以表示不予理会，也可以仅仅表示不作评论。他的政府意见分歧。一些大臣希望接受这份宣言。另一些人希望仍保持中立的东方盟国能帮助谈成较为温和的条件。还有一些人希望继续战斗，造成巨大的伤亡，以使同盟国提出更好的条件。

在国外，他的话被报道为断然拒绝。早已下达的使用新型炸弹的命令被任其执行下去。

我常常想，那个夏天的历史有多少是取决于翻译一个简短的词语之难。您或许也会这样想。一个词就像一个铁路道岔：列车朝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继续前进，而操纵杆的一个小小动作决定了是哪一个方向。

在八月的三天里推迟的最后希望被一扫而空

1945年8月6日上午8时15分，第一颗新型炸弹落在岛国帝国的一座城市上。那一天约有七万人死去，到年底，这个数字增长到了大约十四万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平民：学童、工厂工人、母亲和老人，还有士兵以及从遥远的土地上被征来的劳工。

8月8日下午晚些时候，东方盟国的外交部长在东方的首都接见了岛国帝国的大使。他向大使宣读了一份声明：从次日起，他的国家将认为自己与岛国帝国处于战争状态。如果您在读到海边宫殿时做过那个从5月8日往后数三个月的小练习，您就会看到，在那里作出的承诺被一天不差地兑现了。午夜刚过，在8月9日的最初几个小时里，东方盟国的军队越过边界，进入了岛国帝国的部队在亚洲大陆上所占据的广大北方领土。

8月9日上午11时02分，第二颗炸弹落在岛国帝国的一座港口城市上。到那年年底，那里约有七万人死去。

我只给您这些数字，别无其他。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是一个有名字、有家庭的人。如果您家里有一支蜡烛，我请您现在点燃它，为那两座城市的死者，也为亚洲战争中所有的死者，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来自哪一片土地。

会议于午夜在宫殿下面的一座防空洞里召开

8月9日上午，战争指导会议的六位领导人在岛国帝国的首都开会。他们辩论了好几个小时。其中三人以外交大臣为首，希望在保留天皇地位这唯一的条件下接受宣言。另外三人以军务大臣为首，希望再加上关于解除武装、占领以及审判被控战争罪行者的条件。内阁在下午和傍晚开会，也同样无法达成一致。

8月9日午夜前不久，会议在天皇面前再次召开。他们聚集在宫殿园内一座山丘中挖出的防空洞里，就在天皇的书库下面。那是一个有木护墙板的小房间，在夏夜里闷热而不透气，只有一张铺着桌布的桌子。天皇坐在一扇金色屏风前的一把朴素的椅子上。大臣们穿着深色的军装和晨礼服坐在桌旁，在闷热中汗流浃背，依次陈述自己的意见。您应当想象那个房间里的空气是多么沉闷厚重，那些穿着硬领的男人等待着轮到自己发言，每一个人都意识到，无论在那里说了什么，都可能决定战争双方数百万人的生命。

8月10日凌晨两点左右，首相起身，请天皇作出决断。天皇轻声地讲话。他说，战争若继续下去，只会给他的人民带来更大的苦难。他说，忍受那难以忍受之事的时候已经到了。他同意在保留他自己地位这一个条件下接受宣言。

防空洞里的会议于凌晨两点半左右结束。在大洋彼岸、时间晚十三个小时的总统那个国家的首都，那时是8月9日下午一点半。那里的人们吃过午饭，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前。他们还不知道在那闷热的防空洞里说了什么，您或许会和我一样觉得奇怪，世界在一个地方转折之时，在另一个地方竟能如此平静。

四天里照会经由中立国的首都穿越世界

8月10日上午，岛国帝国政府通过两个中立国的政府把它的提议送交同盟国。由总统的国务卿起草的答复于8月11日发出，8月12日到达岛国帝国的首都。答复说，自投降之时起，天皇和政府的权力将听从同盟国最高统帅的节制。它说，最终的政府形式将依据人民自由表达的意志来确立。

首都的大臣们又围绕这些字句的含义争论了两天。8月13日和14日，同盟国的飞机在首都上空撒下传单。传单第一次告诉人民，他们的政府提出了什么。领导人们担心，这个消息会在那些希望继续战斗的军官中引起骚乱。

有一次，我在一位名叫克拉拉的朋友的公寓里，听一台留声机播放一张旧虫胶唱片。那台机器放在窗边一张小桌的蕾丝桌布上。她摇动手柄，放下唱针，一个声音从喇叭里透过噼啪声传了出来，细弱而遥远，就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尽头传来的声音。“听一个沉默了这么久的人说话，”她说，“总是很奇怪的。”当我第一次读到8月14日的那个夜晚时，我想起了那个下午，我想您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8月14日一份录音在黑暗的宫中准备就绪

8月14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天皇再次把大臣们和会议成员召集到他书库下面的防空洞里。他们又一次陈述了各自的意见，又一次无法达成一致。然后天皇讲话了。他说，他已经仔细听过了，他的意见没有改变。同盟国的答复是可以接受的。他要求大臣们立即起草一份结束战争的诏书，他还说，如果有助于人民接受它，他愿意亲自通过无线电向人民讲话。有几位大臣在桌旁当众哭了起来。

整个下午和傍晚，内阁在首相官邸的一张长桌旁逐字逐句地推敲诏书的文本。您可以想象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划掉一些词句，在上面写上另一些，而官员们拿着纸页来回传递。天皇在晚上很晚的时候签署了最终文本。那天夜里，政府通过中立国的首都发出了它接受同盟国条件的答复。

与此同时，国家广播机构的技术人员带着录音设备被召到宫殿园内。他们把设备安装在宫廷事务省大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首都实行着灯火管制，几个月来一直如此。窗户被遮住了，只有几盏罩着灯罩的灯照亮了那个房间，麦克风立在支架上，电缆横过地板，技术人员测试着他们的机器，静静地等待着。

外面的夜晚炎热而漆黑。整座城市里，人们睡在防空洞里，睡在他们房屋烧剩的残骸中，还不知道已经作出了什么决定。8月14日夜间大约11时25分，天皇沿着宫廷事务省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向那只等待着的麦克风。空白的唱片已经放在转盘上，一名技术人员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开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