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课　更柔软的地面：垫材、洞穴和窝

按我自己的粗略统计，克莱姆现在每天大约有十八个小时待在窝里。这是我用两个星期算出来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椅子扶手上，记下她每一次出来、每一次回去，再把其间的空隙加起来。十八个小时。在这个阶段，她生命的四分之三，都发生在一个比茶杯大不了多少、铺着碎纸和她自己体温的空间里。

看到这个数字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傻。几个月来，我们一直担心她的轮子、她的坡道、她的食盆，担心笼子里那些我们看得见她的部分。可她真正生活的地方，却是我们看得最少的地方。这就像凭前院去评判一座房子，却从不走进去。窝才是房子。其余的都是院子。

这一课收集了我们关于那个隐秘之处的问题：她挖掘的垫材，她做的洞穴，她睡觉的窝，以及怎样让这一切保持干净而又不把它拆散。那时克莱姆大约两岁，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了一个属于柔软地面的小生灵。

第一：厚厚的垫材现在为什么更重要？

仓鼠会挖洞。这是它们身上最古老的特点之一，比轮子、笼子和厨房秤都古老。只要垫材够多，仓鼠就会把它推来拉去，做成隧道和小室，而做在洞穴里的窝，保暖要比做在平地上的窝好得多。克莱姆一直都会挖。随着年纪改变的不是挖的愿望。而是挖要花多少力气。

我最先是在她的隧道上注意到这一点的。她年轻时，她的洞穴有长长的、干净的洞壁，塌了一条，她一个晚上就能重建起来，用后脚把垫材往身后甩，像一只在海滩上刨沙的狗。现在她挖的隧道短了，挖到一半要歇一歇，有时塌了就让它塌着。那些洞穴看上去不再像一座繁忙的小镇，更像一个安静的村子，几条小巷，一座舒适的小屋。

厚厚的垫材同时在好几方面有帮助。它给她足够的深度去做一个能保持形状的洞穴，这样她就不必每晚都重建。它缓冲她的每一步，这对僵硬的腿很要紧，就像一块厚地毯比光秃秃的地板对我的膝盖更友善。它保暖，这对一个承受寒冷余地更小的年老身体很要紧。它还给了她选择。她想挖就可以挖，不想挖就可以歇着。

于是我们加了更多。不是一下子加，因为深度的突然变化就是地貌的突然变化，而我们已经知道她更喜欢渐变的天气。我们每周在笼子远离她窝的那一侧加几把，让她自己把它挪到想要的地方。一个月之内，底层的垫材就厚到她的洞穴能好几天都保持形状，她花在修补上的时间少了，花在休息上的时间多了。

在这里我要小心，不说得太多。我并不确切知道多深最理想，也不会相信一个适用于每只仓鼠的数字。我能说的是我看到了什么。垫材浅的时候，克莱姆费力地做一个洞穴，它就塌了。垫材厚的时候，她做一个，它就立得住。在我看来，她似乎更安定了。我把这当作我的答案。

第二：我们该替她做窝吗？

最先问这个问题的是奥托，他跪在门厅里的石子和玩具动物之间，在那里给一只塑料熊用叠好的纸巾搭了一张小床。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克莱姆累了，我们可以替她把窝做好，她就不用做了。这是个好心的念头，我也这么说了。然后我说不行，并试着解释为什么。

窝不只是一张床。它是一件作品，由仓鼠按照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体温、自己对墙该在哪里的感觉塑造出来。做窝本身也许就是她舒适的一部分，就像有些人靠叠衣服或整理书架来放松一样。如果我们替她做，可能会做错，她就得先拆掉我们的活儿，再做她自己的。这就像有人替我收拾书桌。好心。没用。

我们能做的，是让这件活儿变容易。我们把她的做窝材料放在窝附近，而不是笼子另一头，这样她就不用搬很远。我们自己把纸撕成条，柔软、朴素、没有油墨、没有香味，这样她就不用从大张的纸上去撕。我们确保她的木头小屋有一个宽门口，这样她把材料往里拉的时候，就不用费力地塞过一条窄缝。

拉维还有一个主意，而且是个好主意。他把她小屋底下的地面做得略微凹下去，在下面的垫材里弄出一个浅浅的窝坑，这样她一开始就有一个碗的形状，而不是一块平地。这是一个小小的起步优势，就像一个已经压出凹痕的枕头。她用上了。一个晚上之内，那个凹坑就成了窝的中心，她把纸条拉进来围在四周，围成厚厚的一圈。

所以我想，答案是帮她准备材料，把建造留给她自己。她是建筑师。我们是把砖头运得离工地近一点的人。奥托停顿了一下，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把塑料熊的纸巾床挪到了离门厅暖气片更近的地方，他说那里会更暖和。我挑不出他推理里的毛病。

第三：怎样清理而不毁掉她的家？

这是让我有一晚睡不着的问题。干净的笼子很要紧，为了她的健康，也为了客厅里的空气。可是按老办法彻底清理一次，就意味着倒掉每一点垫材，清洗底盘，再换上新材料从头开始。对一只年轻的仓鼠来说，这只是件麻烦事。对一只老仓鼠来说，我开始觉得，这就像每隔几个星期就把你的房子推倒，还要你在天黑前把它重建起来。

于是我们改变了节奏。我们不再在固定的日子彻底清理，而是改成局部清理：每天取出她一向用来上厕所的那个脏角，换上新垫材。其余的不动。洞穴不动。窝不动。这就像晚饭后擦一擦厨房台面，而不是每个星期天把整个厨房刷一遍。

需要大一点的清理时，我们分两半来做。这个星期清笼子的一边，过一个星期左右再清另一边，有窝的那一边除非里面有什么必须处理的，否则不碰。而且每一次，我们都留出一把干净干燥的旧垫材，混进新的里面，这样新的部分也仍然有她的气味。仓鼠靠嗅觉生活，一个突然什么气味都没有的家，我想，一定像走进一个陌生人的房子。

有时候不得不碰窝本身。如果那里的垫材湿了，或者她存粮里的新鲜食物开始变质，就必须拿出来。我们在黄昏做这件事，那时她已经醒了、离开了窝，而不是在下午她沉睡的时候。我们只拿必须拿的，又快又轻，然后尽量按原来的形状放回干净干燥的材料。然后我们离开房间。

第一次我没做对。早先我把她的整个存粮都拿走了，因为我觉得它看起来不整洁。第二天整个晚上，克莱姆都在存粮原来所在的那个角落里找，鼻子低低的，一圈又一圈。我难受极了。现在我只拿走那些新鲜、可能变质的块，干燥的存粮就不去动它。存粮是仓鼠的储蓄账户。你不会因为罐子看上去满了，就把别人的积蓄倒空。

第四：窝能告诉我们什么？

一旦我开始把窝看作她的房子，我就开始像读邻居的前窗那样去读它。窗帘拉开还是合上。灯亮着还是灭着。窝有它自己的小信号，而因为克莱姆在里面待那么久，这些信号往往是我得到的关于她状况的最早消息。

形状告诉我一些东西。对克莱姆来说，一个好窝是一圈圆圆的、厚厚的纸，中间有个深深的凹，顶上通常是合拢的。她安定的时候，窝就是那个样子。如果窝是平的、薄的或者被扯散了，我就会想为什么。也许房间暖和，她不需要那么多遮盖。也许她累得没力气重建。我不急着下结论。我观察，把它记下来。

位置也告诉我一些东西。克莱姆的窝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面同一个角落里。如果它挪了，那就是消息，就像一位老朋友突然每顿饭都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一样，是个消息。挪窝可能是因为温暖，或光线，或一股我漏掉的穿堂风。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它仍然值得记一笔，也值得看一眼书架旁的温度计。

潮湿是最重要的信号。如果窝里或窝附近的垫材湿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饮水瓶漏水。可能是洒了。也可能是她身体上需要兽医看看的什么情况。我先检查瓶子，因为那是最容易的答案。如果瓶子没问题而潮湿还是反复出现，或者她的毛或屁股湿了或脏了，那就是要毫不耽搁地给兽医看的。

气味也告诉我一些东西。一个健康的窝有淡淡的她和纸的气味，一种干燥、温暖的味道，有点像面包箱。酸味或刺鼻的气味，说明里面有什么需要处理，通常是变质的食物或一块湿斑。我宁可在气味还淡的时候就早早注意到，而不是等到它充满房间的那个角落。

第五：怎样在不打开窝的情况下查看她？

这个问题来自琼，那是一个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克莱姆从黎明起就没露过面。琼抱着胳膊站在笼子旁，问我们怎样才能不把窝扯开就知道她在里面好好的。这是一个合理的担忧。合拢的窝就是一扇关着的门，当你所爱的谁在一扇关着的门后待上十八个小时，人的心思就会四处游荡。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只看不碰。克莱姆的窝顶上是合拢的，但有些地方纸很薄，如果我在笼子旁静静地坐着，常常能看到那一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是极细微的动作，就像一个房间里别处开着窗时，窗帘边缘轻轻拂动。我不需要看到她。我需要看到纸在动。

第二件事是听。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我有时能听见她挪一挪身子，或者轻轻叹一口气，或者翻身时窸窣作响。仓鼠视力差但听觉好，我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轻，免得吵醒她。一声窸窣就够了。我已经学会了对一声窸窣感到满足。

第三件事是看从前一晚到现在有什么变了。水少了吗？食盆有没有被光顾过？坡道附近的垫材上有没有新的脚印？这些小迹象，就像晚归的人留在水槽里的杯子。它们告诉我她起来活动过，即使我没看见她。

我不做的是戳窝、掀她小屋的屋顶，或者伸手进去查看。如果一整夜一整天都毫无迹象，没有动静，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没有足迹，我不会试着自己去弄清楚。我会给黑尔医生打电话，准确地描述我看到的情况。安静地等待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在大多数时候，它是最仁慈的一种守望。

餐桌边的问题

米拉耳朵后面夹着铅笔，桌上放着一张笼子的草图，她问：“我们能不能在垫材底下放一条小隧道，这样她就不用挖了？”我说可以，只要它短、宽、容易走过去，并且克莱姆愿意用。晚饭还没吃完，米拉就画了三个版本。

琼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问：“我们清理得少了，这样不好吗？”我说清理得少不等于清理得不好。我们仍然经常取出脏角，查看窝。改变的是，我们不再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拆开。

奥托问：“克莱姆睡这么多，会不会无聊？”我说我不觉得睡觉对她来说是无聊的，就像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睡觉对我来说也不无聊。不过她醒着的时候，我们尽量确保有值得醒来的东西。

拉维问：“做窝的纸要用什么特别的吗？”我说应该是朴素、柔软、没有香味、没有油墨的，如果我们哪天对某种材料拿不准，可以下次看诊时问黑尔医生，而不是去猜。

最后是已经换上睡衣的奥托，他问：“我能给她一张我的纸巾做窝吗？”我说这是个慷慨的提议，但我们还是用她已经熟悉的那种朴素纸条，加任何新东西之前先问黑尔医生，因为并不是所有软的东西都适合啃。奥托想了想，说那样的话，他要亲手撕下一条，自己放到她门口。那天晚上他正是这样做的，非常慢，他的晚安还没说完，她就把它拉了进去。

需要留意的地方

让垫材保持足够厚，好让她的洞穴保持形状，并且慢慢地加，这样她熟悉的地面就不会一下子全变了。

经常局部清理脏角，分两半清理笼子的其余部分，并留出一些她干净干燥的垫材，好让她的家总是闻起来像她的家。

留意窝的形状和位置，因为一个扁平、散乱或挪了位置的窝，是值得记下来、想一想的消息。

窝附近的垫材湿了，毛潮湿或脏了，或者屁股湿了或脏了，都是要不加等待地给兽医看的。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在黄昏她醒着的时候，查看窝和存粮里有没有变质的新鲜食物，只拿走必须拿走的，这样她就不会到处寻找她存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