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课　不费力地活动：轮子、隧道和温和的运动

有些饲主说，一只年轻的仓鼠一个晚上能在轮子上跑好几公里。我没办法核实这个数字，我把它说出来，只当作一个粗略的传闻，就是人们隔着花园篱笆互相讲的那种事。但我记得那个声音。在克莱姆一生的头一年半里，我们客厅角落的那只轮子天一黑就转啊转，那轻柔平稳的呼呼声穿过墙壁传进我的卧室，像屋顶上的雨声。

好几公里。我状态好的时候大概就走那么远，去商店再绕远路回来，到家时只想坐进椅子里喝杯茶。一个小得能坐在我合拢的手心里的身体，曾经在一个晚上就跑完同样的路程——饲主们是这么说的——而且从没离开过她的角落。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这个数字与其说是一个事实，不如说是在描述她身体里装了多少生命。

后来，呼呼声变短了。后来，它一阵一阵地来。后来，到克莱姆两岁时，越来越多的夜晚我醒着躺在床上，一点也听不到它。这一课收集了那以后我们一家关于活动所提出的问题：它为什么仍然重要，怎样让它安全，以及怎样把它提供给一只老年仓鼠，而又永远不逼她去做。

第一：她在慢下来，活动为什么仍然重要？

跑轮子更少是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僵硬也是。我刚注意到这两样时，本能是让她休息。这是她应得的。她在漫长的夜里跑了一年半；现在总可以睡一睡了吧。这话有道理。休息很重要。但我渐渐觉得，休息和静止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一点我从自己的膝盖上就知道。如果我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到了晚上就比走到路口再走回来更僵硬。不是因为那段路长，而是因为它提醒了我的腿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温和的使用让身体保持灵活，这是完全的休息做不到的，就像一扇每天都开的花园门转起来很顺，关上一个月就卡住了。

活动也不只是肌肉的事。对仓鼠来说，活动是她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她用鼻子和胡须探索，查看自己领地的各个角落，找到她藏起来的食物，发现有什么东西变了。一只完全不再活动的老年仓鼠，也就不再做这一切了，我猜，她的日子会在不止一个方面变得更小。在笼子里走一小圈，也是在她自己的新闻里走一小圈。

还有胃口。我很早就注意到，克莱姆出窝溜达一会儿的那些晚上，往往也是她吃得好的晚上。我不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也许她活动是因为饿了，也许活动让她饿了。不管怎样，这两样似乎是一起的，当其中一样减少时，我就密切留意另一样。

所以对我们来说，问题从来不是怎样让她重新跑起来。而是怎样让门一直开着。我们希望她在任何想动的时候都有安全、容易的方式可以动，在不必停下的时候没有停下的理由。选择权留在她手里。我们的事，是确保那些选择都是好的选择。

记住她大部分的活动是在笼子里，而不是在哪个轮子上，这对我有帮助。每一趟从窝到食盆都是一次小散步。每一次去存粮那里，每一次在饮水瓶下停留，每一次鼻子贴着地慢慢绕着角落转一圈，都算数。当高层拆掉、一切都搬到同一层后，这些小散步变容易了，我想她走得也更多了。一个容易穿行的家本身就是一种运动，就像一座有着宜人门厅的房子，会邀请人每天多走几步。

第二：她的旧轮子还安全吗？

克莱姆的轮子从第一个星期起就在她的笼子里了。那是陪她长大的轮子，我不太愿意换掉它，一半是出于感情，一半是因为我知道她有多依赖熟悉的东西。可是一个星期六，拉维从他的棚屋里出来——那里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一罐罐螺丝排得像一排整齐的食品储藏罐——说我们应该好好看看它。于是我们就看了。

我们检查的第一件事是跑面。实心的、没有横档或缝隙的跑面，比有栏杆的对小脚更友善，因为脚不会滑进去或被卡住。克莱姆的轮子是实心的，这让人松了一口气。对一只腿脚更僵硬的老年仓鼠来说，脚卡在缝里可不是小小绊一下。那是可能让她跛脚的那种事，而那就是要给兽医看的了。

第二件事是大小。轮子应该大到让她跑的时候背是直的，而不是像一把弯了的勺子那样向上弓起。克莱姆年轻时在里面跑得很舒服。我们现在观察她，看到她的背还算够直，只是跑得慢，停得勤。轮子不算太小。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一只沉重的轮子是否已经让她更难起步了。

第三件事是稳不稳。一只在她爬进去时晃动、倾斜或摇摆的轮子，就像停在码头边的一条划艇。年轻的腿应付得了。年老的腿也许不行。拉维把支架拧紧，把它放在一块平瓷砖上，这样它就不会陷进垫材里，又检查了它能自由转动、不卡。然后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它顺滑地转起来，又均匀地慢下来。他点点头，把它放了回去。

第四件事是高度。轮子一直放在底层，而此时底层已经是唯一的一层了。但进轮子的那一步比我希望的高。克莱姆得把前腿抬过轮缘，把自己拉进去。拉维把轮子底座周围的垫材堆高，这样那一步就变小了，就像一道被修得和路面齐平的路缘。第二天夜里她就用了。我听见了呼呼声，短短的、轻轻的，我在黑暗里笑了。

我们没有买新轮子。这是一个选择，不是一条规矩。如果她的轮子不安全，我们会去找一个更好的，并且会慢慢地引入它，把旧的在旁边留一阵子，好让她凭气味熟悉新的。但它并不是不安全。它只是老了，像她一样。经过几处小改动，它又适合她了。

我们把轮子加进了每周的检查。每周一次，趁克莱姆睡觉，拉维或者我把它检查一遍：支架还紧不紧，表面还滑不滑，有没有被啃过的、会勾住爪子的边，轴里有没有塞进垫材、让它卡住。只需要一分钟。我把这比作检查一辆老朋友仍然喜欢骑的自行车的轮胎。通常什么问题都没有。为了有问题的那一次，这一分钟是值得的。

第三：如果她很少用轮子，我们该把它拿走吗？

这是琼一天晚上在厨房桌边问的，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的木桌上有三个淡淡的茶印。那个星期克莱姆大概用了两次轮子，每次一两分钟。琼想知道轮子是不是只是在占地方。这些地方本可以用来铺更多垫材，或者放第二个躲藏处，或者只是用来走路。这是个合理的问题。

我说我宁愿留着它，并试着解释为什么。轮子不只是运动。它是她所熟悉的地貌的一部分，是她地图上的一个固定点，就像散步路上一根熟悉的路灯柱。拿走它就会改变她的家，而我们已经改变了很多。不止于此，一只她每周用两次的轮子，仍然是一只她在用的轮子。我不会因为一把椅子我每周只坐两次、不是每天都坐，就把它拿走。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让我庆幸我们留下了它。我凌晨三点左右醒了，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常会这样，躺在那里听着房子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了呼呼声。不长。大概一分钟。然后是静止。然后又是短短的一阵，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她想跑，而轮子就在那里。这就是我需要知道的全部。

我们确实达成一致的，是继续观察。如果克莱姆完全不用轮子了，而且它似乎让她害怕或困惑，或者她开始费力地进出它，我们就再考虑。一只已经成了危险的轮子就不再是朋友了。但一只她偶尔在凌晨三点悄悄去看看的轮子，仍然是朋友，我不想把她的朋友拿走。

第四：什么样的玩耍适合老年仓鼠？

让轮子变安全之后，我们开始考虑让克莱姆活动的其他方式。用意不是取代奔跑——她想跑的时候还可以选择跑——而是增加一些更温和的活动方式，就像长距离散步变难时，我也许会改成慢慢游泳。我们想要的是她能一阵一阵、按自己的节奏去做的事，没有任何突然的高度或速度。

隧道是第一个主意，也是最成功的一个。米拉在她卧室窗边那张速写本堆得像落叶一样的书桌前画了几种设计：直管，一道缓弯，一根通向一个小室的管子。拉维用木头做了几个，我们也用了厨房卷纸剩下的朴素纸筒，它们不花钱，被啃坏了还能换。克莱姆立刻就喜欢上了。仓鼠似乎很爱隧道，也许是因为它感觉像洞穴。

我们让隧道保持短、宽、平。短，这样她永远不必走很远就能看到另一头的出口。宽，这样她想转身就能转身。平，这样里面没有攀爬。我们把它们半埋在垫材上，让它们感觉像地面的一部分，而不是放在上面的东西。她慢慢地从里面走过，每一寸都嗅一嗅，好像在读一封长信。

地面玩耍是第二个主意。有些晚上，当克莱姆醒着、显得有精神时，我们让她到客厅地板上一个小而安全的空间里去：一个拉维做的矮边围栏，里面铺着厚垫材，有一两条隧道，还撒着几块她平常吃的食物让她找。一切都在地面高度。没有东西会掉到她身上，她也没有地方可以掉下去。总有一个人坐在围栏旁看着。

围栏不大。我把它想成后院，而不是公园。对一只年轻的仓鼠来说，它也许会显得小。对克莱姆来说，它差不多正好：大到可以探索，小到她从来不显得迷路。她会从我们带她过去用的外出箱里出来，四处嗅几分钟，找到一块食物，叼进隧道里，坐在那里吃。然后她会再去探索，稍微慢一点。

有些事我们不做。我们从不把她放进任何她不能自己离开的东西里。我们从不把她放在桌子、床或任何高起的表面上。我们不用任何会滚动、会让她打转、或让她移动得比自己的腿更快的东西。一只视力差、腿脚更僵硬的老动物，需要她能信赖的地面，我们提供的每一样玩耍，下面都有这样的地面。

把她带到围栏去，也成了玩耍的一部分。我们从不追着她让她进到手里。我们会在黄昏时把外出箱侧放在笼子里，里面放一撮她自己的垫材，等她自己走进去，出于好奇，她通常几分钟之内就会进去。然后我们提起箱子，而不是提起她，把它低低地、平平地拿到围栏那里，开着门放下。她准备好了就会走出来。回家也是同样的做法，只是倒过来。

第五：多少才算够，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这是最让奥托操心的问题。他有一种想法，觉得一点是好的，那么很多就更好，他想知道克莱姆每天晚上该玩多久，好让她重新变强壮。我在门厅门口试着向他解释——那里他的石子和玩具动物排成了一支长长的游行队伍——克莱姆不需要变强壮。她需要保持舒适。而需要多少才能做到，她自己才是知道的那一个。

所以我们让她来定时长。有些晚上，她在地面围栏里待十五分钟，似乎每一分钟都很享受。有些晚上，她从外出箱里出来，嗅了一分钟，就径直走了回去。在那些晚上，我们就把箱子拿回笼子，让她回家。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课。对我们来说却是一课。

我们学会了读懂她已经够了的迹象。她会停止探索，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坐着，常常是在角落里或隧道里。她会转身朝外出箱走，或者想爬进去。有时她会开始以一种缓慢、疲倦的方式梳理，洗着脸，像在准备睡觉。我们约定，这些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就意味着这一回结束了。我们不等三个都出现。

也有一些迹象，意味的不只是累。如果她跛行，抬着一条腿，拖着一条腿，不再用一侧身体，呼吸听起来不一样，或者似乎突然没法像刚才那样活动了，那就是要给兽医看的。我们没在克莱姆身上看到过这些。但我们事先谈过它们，这样一旦出现其中一个，就没有人会犹豫它要不要紧。它会要紧的。

每一回结束后，我都在笔记本上写一短行：她出来了多久，做了什么，回窝时是否平静。几个星期下来，出现了一个规律。客厅安静又暖和的晚上，她玩得最好，家里忙乱的晚上就玩得少。我想这并不让人意外。我也是在安静的晚上玩得最好，如果我所说的玩，是一道填字游戏和一壶茶的话。

地面本身也需要考虑。地面往往是一个房间里最冷的地方，尤其是在门底下有穿堂风的门附近，而一只老年仓鼠承受寒冷的余地更小。所以我们把围栏放在客厅中间温暖处的一块厚地毯上，远离门和窗户，头几次我还把温度计放在它旁边。它比笼子旁的架子低一度。凉的晚上我们就缩短时间，房间还没暖起来的时候就干脆不玩。

第六：如果她根本不想动呢？

有几个晚上，克莱姆根本没出窝，或者只出来喝口水就径直回去了。第一个这样的晚上，我感到那熟悉的担忧又升了起来。我想是不是哪里不对了。我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然后我想起了黑尔医生在那家小诊所里说过的话，当时鱼缸在桌子后面嗡嗡作响：留意规律，留意突然的变化，不要单凭一个晚上下判断。

于是我看了看规律。她喝水了吗？水少了。她吃东西了吗？食盆被光顾过，存粮也多了一点。她梳理了吗？她的毛很顺滑。房间够暖和吗？书架旁的温度计显示21 °C（70 °F）。这些都告诉我，她是在休息，而不是停下了。一个安静的晚上并不等于一个糟糕的晚上。

但我也写下了她没出来这件事，第二天晚上仔细观察。她出来了。她喝水，吃东西，穿过一条隧道，还爬进轮子慢慢转了几圈。我感到担忧松开了我，像一个结被解开了。笔记本尽了它的职责。它让我看到，那只是一长串寻常夜晚里的一个安静的夜晚。

从那以后，我想到了自己那些安静的日子。有些早上我不想走去商店，就坐着看报纸，到了下午我就准备好出门了。没有人会把这叫作衰退。那只是一个起步慢一点的日子。我想，老年仓鼠也有这样的日子。诀窍在于知道起步慢和停下来的区别，而我所知道的唯一区分办法，就是观察好几天，老老实实地做记录。

如果安静的晚上连成了一串，情况就会不同了。一只连续几天不活动、活动时显得僵硬或吃力、不吃不喝、或者和前一天相比突然变了样的仓鼠，是要给兽医看的。我们不会试着用食物把她哄出来，也不会把她拿出来逼她走路。我们会给诊所打电话，准确地描述我们看到的情况。

这里有一条温和的界线，我想把它画清楚。提供活动是好的。施压则不是。我绝不会把克莱姆从窝里拿出来让她运动，不会叫醒她玩，不会把她放进轮子里替她转。如果她不想动，那是信息，不是不听话。最仁慈的做法是注意到它，把它写下来，如果它持续下去或伴随着其他变化，就去问兽医。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在桌子底下晃着脚，问：“我能让她在隧道里比赛吗？”我说不比赛，因为比赛就意味着催她，而催她恰恰和她需要的相反。不过他可以坐在围栏旁，数她自己穿过隧道多少次。他更喜欢这个了。他数到了七。

米拉口袋里折着一页隧道设计图，问：“长一点的隧道对她来说会不会更有意思？”我说可能会，但长一点的隧道也意味着更长时间看不到外面，一只老年仓鼠可能更喜欢短的。我说我们可以试一条稍微长一点的，看看她是用它还是躲开它。

琼轻声问：“留着一只她也许用不了多久的轮子，是不是不太仁慈？”我说我不这么认为。她想用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周围的垫材让她能轻松地进出。等到她不能用的那一天，轮子可以拿走，而她的地面上仍然有她的隧道。

拉维袖子上还沾着锯末，问：“我要不要给她做个更大的围栏？”我说我觉得那个围栏现在对她来说差不多正好。更大的围栏意味着她要穿过更多的空间，才能找到一条隧道或一个可以歇脚的角落。他看上去有点失望。然后他说那他就给她做一条新隧道，便兴高采烈地回棚屋去了。

奥托照例还有一个：“克莱姆记得自己跑得飞快的时候吗？”我说我不知道。我想她记得轮子和隧道，记得在自己的空间里活动的感觉。她记不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我说不上来。奥托认定她记得，而且喜欢回想。我就让他留着这个念头。

需要留意的地方

检查轮子的跑面是实心的，大到能让她的背保持挺直，底座稳当，容易迈进去，因为老年仓鼠的腿对横档、晃动和高轮缘更难包容。

只要她偶尔还用轮子，而且用起来显得自在，就把它留在笼子里，同时留意进出轮子有没有变难的迹象。

提供短而平的隧道，还有一个一切都在地面高度的小地面围栏，绝不把她放在任何她不能自己离开的地方，也绝不放在任何高起的表面上。

让她来决定玩耍什么时候结束，只要她静静坐着、转身朝她的箱子走、或者开始缓慢疲倦地洗脸，就带她回家，而不是等到她累坏了。

跛行、一条腿抬着或拖着、呼吸的变化、新出现的僵硬，或者一只仓鼠连续几天不活动或突然变了样，都是要给兽医看的。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每一回玩耍之后、每一个安静的晚上，都在笔记本上写一行，这样你就能把一个单独的休息之夜和一种慢下来的规律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