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课　会等待的手：怎样抱一只老年仓鼠

克莱姆最重的时候大约150克。那差不多是一个小苹果的重量，或者琼口袋里那部手机的重量。现在我用厨房秤给她称重时，数字要低一点。有一次我把一袋150克的米放在一只手掌上，试着想象它在呼吸。很难想象。也很难忘记。

我的手平放在同一台秤上，比她任何时候都重。有一天晚上我出于好奇称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奥托在一旁拿着笔记本。我合拢的两只手能装下三个她。我意识到，对克莱姆来说，一只人手根本不是什么小东西。它是一个从上方伸来的、巨大的、温热的、气味浓烈的形状，而她只有鼻子、耳朵和胡须来判断它意味着什么。

这一课讲的是，在她的晚年，我们一家怎样学会抱她。那时她两岁多一点，她一向很好抱。可是好抱不等于结实，一个已经慢下来的年老身体，需要同样慢下来的手。

第一：怎样叫醒她而不吓着她？

简短的回答是：我们尽量不叫醒她。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理由叫醒一只睡着的仓鼠。克莱姆的白天是我们的夜晚，她下午的睡眠是她的深睡。如果我们想见她，最仁慈的办法是等到黄昏，她自己醒来的时候，那时再去见她。我渐渐觉得，抱她这件事应该去配合她的钟，而不是让她的钟来配合它。

但有时候确实需要叫醒她。兽医的预约在下午四点，改不了。或者窝里湿了一角，得处理。在那些日子里，我会慢慢地、分几步叫醒她，就像我自己在冬天的早晨希望被叫醒的那样：不是一只手搭上肩膀、一盏亮灯，而是隔壁房间的一点声音，然后是一个说话声，然后窗帘拉开一点。

所以我从声音开始。我在笼子旁轻声跟她说话，叫她的名字，说几句寻常的话，一分钟左右。然后我在窝附近——不是在窝上——拨动一点垫材，让她听到窸窣声。仓鼠视力差但听觉好，这些声音在任何东西碰到她之前，就告诉她有事情正在发生。然后我等。常常会有一个鼻子冒出来。有时是一整张脸，皱巴巴的，一脸不高兴。我再多等一会儿。

我从来不做的，是伸手进窝里，把她从睡梦中拿出来。有一次我试着从她的角度去想象：深深地待在一间温暖黑暗的屋子里，突然一只巨手把你握住，屋子不见了。难怪一只受惊的仓鼠可能会咬人。那不是脾气坏。那是害怕。而害怕，对一个年老的小身体来说，是我宁愿不给她的一天再添上的东西。

叫醒她，事后也有代价。一只在睡梦中途被叫醒的仓鼠，不一定能很快重新安顿下来。有一个下午，我们因为一次早一点的预约不得不叫醒克莱姆，她整个晚上都不安稳，出来又回去，一遍遍整理窝，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我把它记了下来。从那以后，诊所给出几个时间让我选时，我就要当天最晚的那个时段，靠近她自己的黄昏。这是一个小小的体贴，就像订一班能让人睡个懒觉的火车。

第二：把她拿起来最安全的方法是什么？

我们不再从上方把她拿起来了。克莱姆年轻的时候，我们有时会从侧面把一只手滑到她身下，手指一合，又快又利落。现在我们改成捧。两只手合拢成碗的形状，放进她身旁的垫材里，然后等她走进来。大多数时候她会进来。她嗅一嗅手指，踏上手掌，坐下来，好像坐在一把熟悉的椅子上。

另一种办法是用杯子。拉维在他的棚屋里——工作台上方是那排贴着标签的螺丝罐——把一只小木盒截短，做成矮边、一头敞开的样子。我们把它放进笼子，她出于好奇走进去，然后我们拿起盒子，而不是拿起她。这在看兽医之前装外出箱时尤其有用。盒子不会捏她，也没有紧张的手指。

最重要的规矩是高度。我们把她放低。永远如此。任何人拿起克莱姆之前，都要先坐下，坐在地板上或桌边，这样如果她挣脱了或从手上迈下去，她只会落下很短的一段，而且落在软的东西上。我抱她的时候在腿上铺一条叠好的毛巾。这是我看米拉学来的，她总是先盘腿坐在笼子旁的地毯上，膝边放一个靠垫，然后才打开笼门。

我也总是在某样东西上方抱她，从不在悬空之处。桌子，地毯，铺着毛巾的腿上。仓鼠想动的时候可以动得非常快，即使是老仓鼠，而从举得高高的手上突然迈一步就是一次摔落，而摔落正是我们重新布置她整个笼子所要避免的。给她盖了一座平房，然后又举着她在二楼窗户那么高的地方走来走去，那就毫无意义了。

第三：现在该抱她多久？

不要久。克莱姆年轻时，她会在一只手里坐十分钟，然后顺着胳膊爬上去，探索一个肩膀，我们会笑着在她开始找出路时把她放回去。现在我让抱的时间保持很短，常常就一两分钟，并且让她来告诉我什么时候结束。一个短暂而平静的时刻，胜过一个漫长而累人的时刻。这就像去看望一位年长的朋友。待二十分钟、走时让他们面带微笑，胜过待两个小时、走时让他们筋疲力尽。

她用一些小小的方式告诉我们。她开始走到手掌边缘往下看。她一圈一圈地转。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慢慢洗脸。她把鼻子挤进我手指间的缝隙，好像在找一扇门。对我来说，这些中的任何一个都意味着该回家了。我把手放低到笼子里，放在我把她拿起来的地方旁边，让她走开。

把她放回同一个地方很重要。她的地图是由气味和小径构成的，如果我把她放在别处，她就得从一个陌生的角落低着鼻子找路回家。如果我把她放在她的窝旁边或者她刚才在用的坡道旁边，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把这想成把朋友送到他们自家门口，而不是放在街尽头。

我们还为全家定了一个上限。克莱姆一个晚上最多被抱一次，称体重的那个晚上，称重就算那一次。没有这个上限的话，每个人都可能轮一次，每一次都短暂而温柔，而加起来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漫长的晚上。这和家庭聚会上的一位老亲戚是一样的。每个来访的人只待五分钟。来了十二个人，一个下午就没了。

我还应该补充一句，抱她的时候也是温和地看看她。她坐在我手里时，我会注意到那些隔着笼栏看不到的东西：她体重的手感，她毛的状况，她的屁股是否干净干燥，我的手指下有没有什么新的东西。我不去找，也不去戳。我只是留意。任何新情况，一个肿块，湿了或脏了的屁股，一个我无法解释的变化，都是要给兽医看的。

第四：孩子们要守哪些规矩？

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坐下来，把规矩写在一张纸上，现在它就挂在笼子旁的书架侧面。米拉在她卧室窗边、速写本中间的书桌上用工整的字母把它写了出来，还在一个角上画了一幅克莱姆的小像。奥托贡献了标题，叫“克莱姆的手的规矩”。我觉得这是个好标题。

第一条规矩是先问。谁要把克莱姆拿出来，都得先问一个大人，而回答常常是“现在不行”，因为她在睡觉，或者她那天已经被抱过了。奥托一开始觉得这很难。他是一个会沿着门厅地板把石子和玩具动物排成长长的、仔细的游行队伍的男孩，他喜欢去碰他所爱的东西。可他学会了，现在他连笼门都还没打开就会先问。

第二条规矩是坐下。谁都不许站着抱克莱姆，永远不许。抱她的人坐在地板上或桌边，腿上铺一条毛巾或放一个靠垫。第三条规矩是洗手。抱之前和之后都要洗手，手上有食物气味的要洗两遍，因为一只闻起来像晚饭的手，就是一只可能被咬一口的手。第四条规矩是等。谁都不去拿她；她自己走进手里或盒子里。

最后一条规矩是我最在意的。克莱姆想回家的时候，她就回家。谁都不许“再抱一分钟”。米拉一下子就明白了。奥托花了更长时间。可是那天晚上，他注意到她在他的手掌里一圈圈地转，便轻声说“她想回她的小屋了”，然后把手放低到笼子里，我为他感到的骄傲，我很难用言语说出来。

这些规矩对大人也适用。这是米拉的主意，而且很犀利。有一次琼赶着上班，站在厨房台面边就把克莱姆拿了起来，米拉一句话没说，指了指书架上那张纸。琼坐下了。没人笑，虽然我想我们都很想笑。只约束孩子的规矩，其实不是关于仓鼠的规矩。它们是关于孩子的规矩。我们的规矩是关于克莱姆的，所以它们约束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

第五：称重或看诊时，我们怎样挪动她？

现在我们抱她，大多是有目的的。每周一次，在同一个晚上的同一时间，克莱姆要上那台小厨房秤。一年有几次，她要进外出箱去看黑尔医生。这两件事过去都要把她拿起来又放下，动作很快，不止一次。我们发现，这两件事都可以几乎完全不用拿起她来完成。

称重时，我们用那只专门留给她的、深而高边的碗。我先把它放在厨房秤上，按下归零的按钮，在碗底放一撮她自己的垫材。然后我把合拢的双手放低到笼子里，等她走进来，低低地端着她穿过房间到桌边，让她迈进碗里。出现的那个数字就是她。她坐着，嗅着碗沿，米拉把数字写进笔记本。然后她走回我的手里，按原路回家。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手指握住过她。

我喜欢这个办法还有另一个原因。一只称重时被抓着的仓鼠可能会扭动，而一只在秤上扭动的仓鼠会给出一个摇摆不定的数字。在那只高边碗里，脚下有她自己的气味，她更常静静地坐着，读数一两秒就稳定了。方法更温和，数字也更好。生活里的事情很少这样两全，碰上的时候我很享受。

看兽医时，外出箱在前一天黄昏就放进笼子里，里面放一撮她自己的垫材，这样等到我们需要它时，它已经有她的气味了。到了那天，我们等她走进去，轻轻关上门，用两只手平平地端着箱子，就像有人端着满满一碗汤穿过厨房。在车里，我把箱子平平地托在腿上，从不把它随便搁在座位上，免得急刹车时把它掀翻。

在诊所，等候时我让箱子关着，把它放在我腿上，而不是放在靠近其他动物的地板上。候诊室的鱼缸哼着它缓慢的调子。克莱姆大多在睡觉。黑尔医生准备好后，箱子在诊台上打开，黑尔医生用我们在家用的同样低低的、捧着的方式把她拿起来，我把这当作一个无声的迹象，说明我们一直做得对。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的盘子旁停着一只玩具长颈鹿，他问：“克莱姆喜欢被抱吗？”我说我觉得她是能容忍，有时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享受，尤其是能探索的时候。但她并不像我们需要抱她那样需要被抱。所以我们让它保持短暂而温柔。

琼问：“为了安全，我们要不要干脆不抱她了？”我说那似乎太过了。短暂平静地抱一抱，能让我们不费周折地带她去看兽医、给她称重、注意到小变化。只要做得温柔、放得低，它就是照顾她的一部分。完全不抱，反而会让那些我们不得不抱她的时候更吓人。

米拉放下铅笔，问：“要是她咬我怎么办？”我说保持冷静，轻轻地把她放回笼子里，再洗洗手指。咬一口几乎总是意味着受了惊吓，或者她是被叫醒的。那是一个信息，不是一种惩罚，回应它的方式就是听进去。

拉维问：“孩子们戴手套会不会更安全？”我说手套会让手变笨拙，也更难感觉，而且对她来说气味很怪。光着的、洗干净的手，放得低低的、稳稳的，更好。如果谁觉得紧张，可以改用那只木盒子。

最后是奥托，他问：“等她很老很老了，我还能抱她吗？”我说可以，只要她身体还行，只要他守规矩，而且在她很老很老的时候温柔地抱她，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仁慈的事之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要求再读一遍那张规矩。

需要留意的地方

只有在确实需要时，才叫醒一只老年仓鼠，而且要慢慢来，先用你的声音和轻轻的响动，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被直接从睡梦中拿起来。

坐着抱她，放得低低的，在柔软的表面上方，让她自己走进你合拢的手里或盒子里，而不是从上方伸手去抓她。

让抱的时间保持很短，一旦她走到手掌边缘、一圈圈地转或开始慢慢洗脸，就停下，并把她放回你把她拿起来的那个地方。

新出现的肿块，湿了或脏了的屁股，体重或毛的变化，或者抱她时注意到的任何其他情况，都是要给兽医看的。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确保每个孩子都知道家里的规矩，并且每一次都遵守，尤其是先问、坐下，以及在她想回家时让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