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　食物、照料和健康检查

一只老年仓鼠的需要，显现在日常的小事里：食盆里剩下了什么，饮水瓶里少了多少水，毛看上去怎样，星期天晚上的秤显示多少。在这一部里，我们一家学着读懂这些东西，并带着记录和问题，把它们带到兽医那里。

这一切都是一个家庭在家里就能给的照料：观察，做记录，让日常照料变得更温和，并且知道什么时候该请兽医帮忙。

第12课　当食盆一直满着：随着胃口变化的进食

三个星期里，有十一个早上——二十一个早上中的十一个——克莱姆的食盆比我放下时还满，或者几乎一样满。我知道，是因为我每天早上六点半、水壶快烧开的时候都把它记了下来。十一个早上。超过一半。如果有人告诉我我所爱的某个人是这样，我会非常担心。

然后我了解到一件事，它改变了这个数字。仓鼠的颊囊一直延伸到靠近肩膀的地方。她可以把食物塞满颊囊，运走，存在她认为安全的地方，于是即使她从食盆里拿走了不少，食盆看上去也可能纹丝未动。对仓鼠来说，一只满满的食盆，并不等同于一个没了胃口的人留在桌上的一盘满满的饭菜。它可能是。它也可能是一个正在备货的储藏间。

这一课讲的是，当克莱姆的进食开始变化时，我们一家提出的问题，那时她两岁多一点，食盆开始讲一个我们一时读不懂的故事。大部分答案都涉及更仔细地观察。有些涉及让她平常的食物更容易吃。所有答案，到最后都通向黑尔医生。

第一：满满的食盆总是坏兆头吗？

不是。这是我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仓鼠天生爱囤积，克莱姆更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囤积者。每天晚上，在她还没怎么吃东西之前，她就把颊囊塞满，把一批运到窝旁角落的仓库里。有些夜里她要这样跑好几趟。食盆不会空，因为她不会把它吃空。她拿她想要的，把其余的留到明天，就像一个细心的购物者在货架上给下一个人留一点。

所以单单一只满满的食盆，告诉我的东西很少。我需要的是再看一眼。我开始在黄昏克莱姆醒着、离开窝的时候，轻轻地查看她的存粮，不把它拆开。存粮在变多吗？变少吗？周围有没有新的壳和碎屑，那种有谁吃过东西的迹象？还是它纹丝未动，同样的块待在同样的地方，一天又一天？

结果证明，存粮是一个比食盆好得多的证人。在我记录的第一个星期里，食盆大多数早上都是满的，但仓库很忙碌：有的块不见了，出现了碎屑，那一堆的形状也变了。她在吃。她只是从她的储藏间里吃，而不是从她的盘子里吃，这是仓鼠的做法，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法。只不过我以前从没看得这么仔细。

有一个星期，角落里的仓库好像不再变化了，我的胃一下子揪紧了。连续两个晚上，同样的块待在同样的地方。第三个晚上，我从椅子上看着，阅读灯调得很暗，看见克莱姆完全没理会角落里的仓库，绕到轮子后面，把脸埋进一小堆我从没注意到的垫材里。第二个仓库。她开了一家新分店。我轻轻地笑出了声，她没理我。

第三个证人是秤。每周一次，在同一个晚上的同一时间，克莱姆坐进小厨房秤上她的称重碗里，米拉记下数字。如果她在几个星期里吃得少了很多，数字通常会显示出来。在那三个星期的满食盆期间，她的体重一直稳定在她平常的范围里。这是所有数字里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于是我学会了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读：食盆，存粮，每周的体重。其中任何一样单独看都可能误导人。食盆可能因为囤积而显得满。存粮可能因为她在搬运食物而不是在吃而显得忙碌。秤的变化很慢。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构成一幅画面，就像三个人描述同一条街，合起来会比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描述更真实。

第二：老年仓鼠为什么可能吃得不一样？

吃东西变挑，和睡得更多、跑轮子更少、体重下降一样，是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克莱姆一向吃得很稳，差不多均匀地把混合粮吃完。现在她开始挑了。她先拿某几种块，把别的留在食盆里好几天。她似乎更喜欢小块的，对那些大而硬的不理不睬，直到别的都没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而我要老实说，我至今也不完全知道。有一部分也许只是年纪，就像许多老人渐渐更喜欢软一点的面包或小一点的份量，而并没有哪里不对。有一部分也许和她的嘴有关。仓鼠的门牙一辈子都在长，黄色或橙黄色的门牙对仓鼠来说是正常的。但是太长、不齐、断了或看上去咬合不好的牙齿，会让进食变难。这我在家里没法判断。黑尔医生能。

她的颊囊是另一样需要留意的东西。一只长时间把食物留在颊囊里、似乎倒不空颊囊、或者在没运东西时脸颊看上去肿胀或不对称的仓鼠，是要给兽医看的。我学会了每天晚上在克莱姆出窝、开始她的囤粮之旅之前，瞥一眼她的脸。两边脸颊整整齐齐。很好。我什么也不写。大多数晚上都没什么可写的。

气味可能也有关系。仓鼠视力差，靠嗅觉生活，我想知道她的嗅觉是否也随着年纪在变，就像我的一样。我已经尝不出三十岁时那么浓的茶味了。如果克莱姆的鼻子觉得某些块不像以前那么有吸引力，她也许就会略过它们。这只是一个猜测。我记下它，是因为它提醒我不要把进食只看作饥饿的问题。

还有费力的问题。一只更慢、更僵硬的仓鼠，可能会觉得一大块硬食物费的劲不值得，就像我现在会把最硬的面包皮留在盘子边上，因为嚼它们太费时间。如果她剩下的总是最大最硬的那些块，那也许是一条线索。它不是结论。它是一件要告诉兽医的事，也是一件我们也许能帮上忙的事。

第三：怎样让她平常的食物更容易吃？

我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没有换她的食物。我想把这一点说清楚。当一只老动物的进食发生变化时，人总忍不住冲出去买点新的，一样接一样地试，指望总有一样能引起她的兴趣。我也有过这种冲动。可是克莱姆靠习惯和气味生活，一种突然出现的新食物带来的困惑可能比帮助更多。所以我们继续用她一直吃的那种混合粮。

我们也让喂食的节奏保持稳定。她的食盆每天晚上在同一时间、就在黄昏前加满，份量也差不多，先把旧的碎屑和粉末倒掉。在同一个钟点做这件事，意味着她醒来时食盆总是准备好的，就像一个八点吃早饭的家庭，八点时总能看到摆好的桌子。这也让早上读食盆有了意义，因为每一个早上都从同样的一个晚上开始。

我们改变的是块的大小。每隔几天，我就在厨房桌边拿一块小砧板坐下，把她混合粮里大的块掰成小的，就像有人替一位手不再那么稳的祖父母把饭菜切小。大约要十分钟。琼有时会陪我坐着，难得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她的茶杯在砧板旁又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印，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小一点的块消失得更快了。不是一下子，也不是每个晚上，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她原先留在食盆里的那些块也开始不见了，因为现在它们小到她能对付了。存粮变得更忙碌了一点。早上食盆看上去被吃得更空了。我带着一种只能形容为安静的感激的心情把它记了下来，就像一个园丁看到一棵疲惫的植物长出一片新叶时的感觉。

我们也问了黑尔医生，软一点的块会不会对她有帮助，如果会，该怎样安全地做。这是一个要问兽医的问题，而不是靠猜的问题，因为有些让食物变软的方法，会让它湿乎乎地留在存粮里，可能会变质。黑尔医生给了我们专门适合克莱姆的指导，我们严格照做。我不会把它作为一条规矩写在这里，因为那是给她的建议，另一只仓鼠也许需要不同的东西。

我能说的是，我们提供软一点的块时，需要额外的留意。她运到仓库里的任何软的或新鲜的东西，都得在它变质之前找出来拿走，这意味着每天黄昏都要轻轻地查看一下存粮。这是一件小事。它也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一个装满好食物的储藏间是一种福气。一个后头有东西在变坏的储藏间就不是了。

不先问，我们什么新东西都不加。奥托想跟她分享他的晚饭时，我说不行。拉维在哪里读到一种据说老年仓鼠会喜欢的食物时，我说我们去问兽医。一种兽医说过对她没问题的新鲜蔬菜，少量地给，是一回事。一种因为听起来不错而选的食物，是另一回事。我们坚持前者，把后者放在一边。

第四：我们怎样观察她真正吃了什么？

观察一只仓鼠吃东西，比听起来难。克莱姆大多在黑暗中吃，大多从她的存粮里吃，大多是一阵阵又小又快地吃。我不能拿着手电整夜不睡，也不想这样；她应该有她的隐私，光也会打扰她。所以我们建立了一套简单的作息，改为查看证据，就像一个侦探在客人走后读一个房间。

每天早上，我看看食盆，在笔记本上写一个词：满，半，少。这是一个粗略的量度，但只要每天坚持，粗略就够了。每天晚上黄昏时，克莱姆出来活动时，我不打扰地快速看一眼她的存粮，再写一个词：忙，同，少了。每周一次，米拉加上秤上的体重。三行。每天两分钟。一个月下来，它们就构成一个我永远没法装在脑子里的规律。

米拉在她卧室窗边的书桌上，把这些词变成了一张小表，每一天一个彩色方格，绿色代表忙，黄色代表同，灰色代表少了。她细心而有耐心，那种样子让我很欣赏，这张表很快就像一块拼布。大部分是绿色和黄色。零星有几个灰格。没有哪一处连成长长的一串。我把一份复印件钉在了笼子旁的书架侧面。

偶尔我会直接看她吃东西，这是所有办法里最古老的一种。黄昏时，从我的椅子上，有时能看见她用后腿坐起来，前爪捧着一块，像我拧一个很紧的罐头盖那样慢慢地转着它，一点一点地啃。我看她怎样捧着它，花多长时间，是不是两边都嚼。大多数晚上她吃得干净利落、不紧不慢。要是她哪天好像对付一块很吃力，一次又一次地掉食物，或者以一种奇怪的、歪向一边的方式咀嚼，我会把它记下来，给兽医看。

这张表教会我去找连续的趋势，而不是单独的某一天。一个灰格说明不了什么；克莱姆可能从一个我没找到的第二仓库里吃了东西，或者只是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连着三个灰格就有意义了。体重在几个星期里缓慢地漂移也是。规律就像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一个人走过不会留下痕迹。许多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很多次，就会踩出一条你在门口就能看见的线。

我也留意她喝水。饮水瓶讲它自己的故事。琼在瓶身上贴了一条纸胶带，每天早上在水位处用铅笔画一道线，它显示出一天到另一天水降了多少。它不精确。也不需要精确。我想知道的是她喝水是否还和以前差不多。吃和喝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起走的，像两个一起散步的老朋友。

第五：关于食物，我们该问兽医什么？

在克莱姆下一次例行看诊之前，我们坐在厨房桌边，把问题写了下来。我已经知道，在兽医的诊室里，动物在诊台上，时钟在走，我会忘掉一半想问的东西。一份写下来的清单就像一张购物清单。没有它，我回到家时手里有面包和牛奶，却没有茶。

我们的清单很短。在她这个年纪，现在哪些食物适合她？她一直吃的那种混合粮现在还适合她吗，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吗？小一点或软一点的块是好主意吗，我们该怎样准备？有没有哪种新鲜蔬菜对她没问题，给多少？她的牙齿或颊囊有没有什么情况可能让进食变难？她的进食或体重出现哪些变化时，我们应该立刻打电话？

我们也带上了笔记本和米拉的表。在那家小诊所里，候诊室的鱼缸嗡嗡响着，一条慢吞吞的橙色鱼在玻璃尽头转身，黑尔医生仔细地读了一页又一页。我对那张拼布似的表有点不好意思。我本不必如此。黑尔医生说，像这样每天坚持记下来的记录，是一个家庭能带来的最有用的东西之一。

黑尔医生给她做了检查，回答了我们的问题，给了我们专门针对克莱姆的建议。我没有把细节写在这里，因为它们是给她的，我不希望读到这里的任何人把一只仓鼠的建议当作他们自己仓鼠的规矩。重点不在于我们得到了什么答案。重点在于我们问了，而且是手里拿着记录去问的。

回到家，趁着脑子里还清楚，我把建议用朴素的话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最上面写上日期。琼从我肩膀后面读了一遍，补上了两件我已经忘掉的事。然后我们在晚饭时把它大声读出来，好让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同样的事。只存在一个人记忆里的建议，就像一把只放在一个人口袋里的钥匙。只有那个人在家时它才管用。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快要离开时我才问的。我说我有时担心自己看得太仔细了，在没有问题的地方看出了问题。黑尔医生笑了，说告诉一个家庭某件事没问题，要比去发现一件谁都没注意到的事容易得多。从那以后，我想过这句话很多次。我继续观察。

第六：进食上的变化什么时候变得紧急？

缓慢的变化和突然的变化是有区别的，我学会了在心里把两者分开。缓慢的变化——一只在几个月里变得稍微挑剔一点、更喜欢小块、体重在平常范围内轻轻漂移的仓鼠——是要记下来、去适应、下次看诊时提一提的。突然的变化则是另一回事。

一只不吃或不喝的仓鼠，是要给兽医看的，不必等到下一次例行看诊。体重在一个星期到下一个星期之间明显下降的仓鼠也是，或者似乎想吃却吃不了，或者食物从嘴里掉出来，或者颊囊一直鼓着或看上去肿胀。屁股湿了或脏了、新出现的肿块、呼吸的声音，或者她对待食物的方式上任何突然的变化，也都是。

小身体的储备也小。这是我在阅读关于仓鼠的资料时渐渐明白的事情之一，它改变了我对等待的看法。我一天不想吃东西时，我有很多存货。一只和一个小苹果差不多重的仓鼠就没有。一两天不吃东西，对她意味的比对我多。所以我不会等着看明天会不会好一点。

诊所的号码早就写在笔记本封底的内侧，现在我们全家约定，有变化时谁来打电话：谁先注意到，谁就打。谁也不用先跟别人商量。如果奥托看到了什么，他就告诉一个大人，大人就打电话。这是一个简单的安排。在忙乱的早上，管用的正是简单的安排。

我看待照顾克莱姆的这一部分，就像看待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几乎每一天，它什么也不做。它待在天花板上，静悄悄的。但我们留着它，测试它，知道它响了该怎么办。知道什么算紧急、该怎么办，就是给老年仓鼠喂食这件事里的烟雾报警器。我希望它一直安静。我不会没有它。

我应该补充一句，知道这一切并没有让我每天早上都焦虑。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恰恰相反。在我们知道该看什么之前，每一只满满的食盆都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一只满满的食盆会把我引向存粮和那张表，而存粮和那张表几乎总是说她很好。我查看，我记录，我灌满水壶。担忧有了去处，所以它不会一直留在我身上。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在盘子里拨弄着豌豆，问：“克莱姆现在在节食吗？”我说没有，她没在节食。她吃的还是她一直吃的东西，只是块小了，我们看得更仔细了。奥托说小块听起来不错，问他的豌豆能不能也切小一点。

琼问：“我们要不要多放点食物，以防她吃不够？”我说食盆里放更多的食物，并不能帮我们知道她是否在吃，反而可能意味着她的存粮里有更多食物放陈了。让份量保持稳定，食盆才更容易读懂。

米拉身边的桌上摊着那张表，她问：“要是来了一个灰色的星期呢？”我说那我们就给黑尔医生打电话，把表带去。这张表正是为此准备的。一个灰色的星期不是惊慌的理由。它是打电话的理由。

拉维问：“我能给她做一个小一点的碗吗，这样更容易看清楚？”我说可以，一个浅而稳的碗会很好，只要她能轻松地够到里面，碗也不会翻。那天晚上他去了棚屋，到了周末，克莱姆就有了一只新的木碟，打磨得光光滑滑。

奥托端着盘子往水槽走时，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克莱姆知道是我们给她把食物切小的吗？”我说我怀疑她不知道。我想，对她来说，食物只是现在更容易吃了，就像一条路变平了，赶路的人却不知道是谁修的。奥托说那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他星期天会继续帮忙。

需要留意的地方

把食盆、存粮和每周的体重放在一起读，因为单单一只满满的食盆，可能只是说明一只仓鼠正在往她的仓库里存粮。

让她继续吃她一直吃的那种混合粮，用小一点的块让它更容易对付，在提供任何软一点的或新的东西之前，先问兽医哪些食物适合她。

每天黄昏轻轻地查看她的仓库，在任何软的或新鲜的东西变质之前把它拿出来，好让她的储藏间保持良好。

看上去太长、不齐或断了的牙齿，一直鼓着或看上去肿胀的颊囊，或者从嘴里掉出来的食物，都是要给兽医看的。

一只不吃或不喝、体重明显下降、或在食物方面突然变了样的仓鼠，应该不等下一次例行看诊就去看兽医。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每天做一份简短的记录，寻找连续的趋势和漂移，而不是单独的某一天，因为一种规律告诉你的，远比任何一个安静的夜晚所能告诉你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