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为慢下来的腿准备一个家

一个适合年轻仓鼠的笼子，可能会成为一只老仓鼠的艰难之地。在这一部里，我们一家一件一件地改造克莱姆的家：她攀爬的楼层，她挖掘的地面，她奔跑的轮子，还有托起她的手。每一个改变都很小。合在一起，它们让一个年老的身体能继续做那些它仍然想做的事。

这里的问题来自观察她的走动。她在哪里犹豫？她在哪里打滑？她还会自己选择做什么？我们试着先看，后改，以此来回答。

第8课　一层代替三层：重新布置笼子

七个夜晚，四次攀爬。这是笔记本记下的一个寻常星期：四趟沿着梯子爬上笼子的顶层，而从前她一个晚上上上下下的次数多得谁也数不清。她的笼子有三层。顶层平台高高地架在垫材上方，靠一架窄窄的梯子上去，在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黑暗中毫不停顿地跑上跑下，引导她的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张由气味和记忆构成的地图。

让人意外的是，那张地图有多少是记忆。一只年轻的仓鼠穿过高高的平台，就像我夜里穿过自己的卧室，伸着手，心里清楚床到哪里为止、门从哪里开始。挪动一把椅子，我就会踢到脚趾。人老了、慢了，同一个毫无改变的房间也会变得更难走。地图还在。只是跟着地图走的腿，已不太是从前的腿了。

这一课讲的是，在克莱姆快两岁时，我们怎样用几个星期的时间，把她的三层差不多变成了一层，以及我们在做这件事时家里人提出的问题。大部分活儿是在拉维的工作台上完成的。大部分观察是从我书架旁的椅子上进行的，从那里不用往前探身，就能看到放在低矮木箱上的笼子。

第一：高处现在为什么让人担心？

僵硬是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克莱姆已经开始显出这一点了。她爬得更慢了。她会在梯子底下停一停，好像在读它。下来的时候，她有时会转过身倒着下，用后脚一级一级地探，就像我抱着满满一篮要洗的衣服走下一段陡楼梯那样。

后来有一天晚上，米拉看见她打滑了。米拉当时坐在地毯上，拿着速写本画顶层平台上的克莱姆，克莱姆走到边上，伸脚去够梯子，没够着。她没有一路摔下去。她抓住了第二级，挂了一会儿，然后连爬带滑地下来了。米拉来找我，手里还拿着铅笔，那一页才画了一半，我们俩一起在笼子旁站了很久，没怎么说话。

那天夜里我想着这件事。一只腿脚灵活的年轻仓鼠能在半空中纠正一个小失误，就像一个孩子在杯子落地前接住它。一只老仓鼠也许就不能了。而且因为她视力差，克莱姆不总是能用眼睛判断边缘。她依靠胡须和记忆，如果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慢，那么她以为梯级在哪里和她的脚实际落在哪里，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开始要紧了。

所以让人担心的不是一次打滑。一次打滑只是一段插曲。让人担心的是趋势：爬得更慢，倒着下来，差点摔下去。这些合在一起说明，笼子的高处已经成了一个小失误可能变成大失误的地方。我们决定，在一次摔落替我们做出决定之前，先把楼层拆下来。

我不想让人觉得每一只老年仓鼠都非得失去她的平台不可。有些仓鼠能灵活很久。我想，答案在于观察你面前的这一只动物。克莱姆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梯子变难了。我们听进去了。我宁可把笼子改得早了一点，也不要改得晚了一点。

第二：从高处摔下来，对一个小小的身体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也问过黑尔医生，就在那家小诊所里，候诊室的鱼缸嗡嗡响得那么平稳，十分钟后我就听不见它了。我不会试着去说一次摔落在仓鼠体内造成了什么。这我无法判断，家里也没有人能判断。我能说的是黑尔医生告诉我们要留意什么。

任何一次摔落之后，凡有新情况都应该告诉兽医：跛行，一条腿抬着或拖着，一只仓鼠不再用一侧身体，不肯动，呼吸的样子奇怪，或者只是看上去和一个小时前的她不一样了。猎物动物往往会把不适藏起来，所以一次看上去无害的摔落也许并非无害。这就是我们不自己判断的原因。我们观察，然后给兽医看。

从她的角度去想高度，是件奇怪的事。顶层平台离垫材大概有一个前臂那么高。对我来说那不算什么。我下公交车时迈下的距离都比这大。可是克莱姆小得能坐在我合拢的手心里，同样的落差按她的身体来量，更像一个人从一栋房子的楼上窗户摔下来。我不相信这个比方是精确的。但这个粗略的画面足以让我认真对待那架梯子。

这件事还有另一面。一次摔落不一定要摔伤才算要紧。克莱姆是一个靠习惯和气味生活的小生灵。在一个她熟悉的地方受了一次惊吓，会让那个地方显得没那么安全，而我猜，一只老年仓鼠并不需要额外的惊吓。差点摔下去之后，第二天整个晚上她都待在窝里。再过一个晚上她出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也确信我们改变布置是对的。

从那个晚上我还学到了一件事。当什么东西吓到一只老动物时，我能给的最好帮助通常是少做，而不是多做。我没有把她拿起来检查，没有重新整理她的窝，也没有拿着手电在笼子旁转来转去。我坐得比平时远一点，让房间保持安静，把看到的记下来。如果她显出黑尔医生列出的任何一种迹象，我会立刻给诊所打电话。她没有。她睡了，早上饮水瓶里的水少了。

垫材有助于缓冲落差，在每一个保留下来的平台下面铺上厚厚的垫材，成了我们的规矩之一。但我不把柔软的地面看作保留高处的许可。它更像一条安全带。你系上它，开车照样要小心。真正的安全来自去掉落差，垫材是为那些仍然会出错的时候准备的。

第三：怎样拆掉楼层而不让她不安？

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仓鼠的家是一张气味的地图，每个角落都被她自己的鼻子贴上了标签。如果我们一个下午就把笼子拆散，再按一个合理的新形状重新搭起来，我们也许会给她一个更安全的家，同时也给了她一个陌生的家。我想象自己回到家，发现有人趁我出门把我的厨房重新布置了，一切都更整齐了，却没有一样东西在我的手期待的地方。

所以我们慢慢来。我们一次拆一层，每次隔一个星期左右，从最高的开始。先拿掉梯子。几天后拿掉顶层平台。中间那层留了两个星期，我们观察她怎样使用下半部分，等它也拿掉时，拉维在原处放了一个又低又宽的平台，几乎和垫材一样高，用一道缓坡代替了梯子。

我们没动她的窝。那是一个固定点，是我们对自己承诺过不去碰的东西。她的窝一直在后面左边的角落里，在中间那层下面，中间那层拿掉之后，窝留在同一个角落，上面罩了一座小木屋，这样从里面看，什么都没有变。我把这想成：我们重新装修门厅的时候，不去动她的卧室。

我们也保留了她的气味。拿掉一个平台时，我们没有清洗它下面的垫材，也没有擦洗笼底。我们把一把她用过的垫材——干燥干净的那部分——挪到新的低处，好让那里从第一个晚上起就有她的气味。我买了新鞋也是这样做的。我先在家里穿一穿，让它们在踏上街道之前就感觉是我的。

每次改动后的头几个晚上，我都在黄昏时坐在笼子旁观察。大多数时候她会慢慢地探索，鼻子低低的，胡须张得很开，然后照常做自己的事。有一回，她在原来立着梯子的地方待了很久，好像在找它。然后她转身走开了。我把它写进了笔记本。到第三个晚上，她已经不在那里停留了。

改造一个家的时候，人总想把什么都改了。拉维有好些主意：一个新的躲藏处，一条新的隧道，轮子的新摆法。我请他等一等。我的感觉是——这我无法证明——一只老动物能消化的变化是有一定量的，而我们已经把这个量的大部分花在楼层上了。

所以窝留在它的角落里，罩在小木屋下面。她的磨牙块留在窝旁边，那是拉维几个星期前就已经挪过去的。轮子留在它一直待的地方，在底层。只有她世界里竖直的那部分变了。水平的那部分保持原样。

老房子里有一种智慧，我已经渐渐尊重起来。祖父母的房子里，常常是同一把椅子在同一个位置放上几十年，家具只在有充分理由时才挪动。来访的人有时觉得这很讲究。我想，这是一种在身体不那么敏捷时，让一个熟悉的地方便于走动的方法。克莱姆的笼子已经变得有点像那样了。没有理由，什么都不动。

在每一次改动期间，我也让晚上的作息保持不变。黄昏时开灯，查看食物，加满水，写好笔记本。如果笼子非得是新的，至少它周围的那个钟点还是老的。我愿意相信她注意到了。我无法知道。但每次改动后的那些晚上，都比我担心的平静，我把一部分功劳归于这套作息。

第四：什么样的坡道适合年老的腿？

坡道是拉维做的。他的棚屋很窄，有锯末和机油的味道，工作台上方有一层架子摆着玻璃罐，每个罐里装着一种螺丝，贴着他方方正正的字写的标签。他喜欢能用一支铅笔和一把锯子解决的问题。我描述了克莱姆打滑的事之后，他去了棚屋，一个小时后带着三张图和一个问题回来：多陡算太陡？

我们没找到一个数字，我也不想编一个。我们通过观察找到的东西更简单。一道适合克莱姆的好坡道，要缓到她是走上去而不是爬上去。如果她得把身子拉得长长的、用前脚往上拽，那就太陡了。如果她走上去时背是平的、鼻子朝前，就像她穿过垫材时那样，那就合适。拉维做了第一道坡，看了她一阵，又做了第二道，长了一倍，陡了一半。

防滑和坡度一样要紧。一块光滑的木板，就像穿着袜子走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拉维在第二道坡上每隔一小段就横着粘一根细木条，像船台上的横板，这样她的脚总有可以蹬的地方。他把每一条边都打磨得摸上去软软的，木头保持原色、不做任何处理，因为她会啃东西，她坡道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应该是她不该啃的。

第三件事是两侧的挡边。一道敞开的坡有两条边，而一只视力差的动物不总是能看见边缘。拉维沿着两侧装了矮矮的挡墙，高度刚好能让她的胡须拂到它们，告诉她路在哪里。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我在看。她的胡须碰了碰左边的墙，又碰了碰右边的墙，然后她从中间走了上去，好像它一直就在那里。

他还把每一道缝都封上了。坡道和平台相接的地方原先有一条小缝，有一支铅笔那么宽，而仓鼠的脚找到这么大的缝，就像自行车轮找到排水沟的格栅一样容易。拉维让坡道和平台严丝合缝，让平台和笼底严丝合缝。这花了他整整一个星期六。他说这是他几个月来过得最满足的一个星期六，我信他。

最后从棚屋里出来的东西很朴素：一个低平台，一道带挡墙和横条的长而缓的坡，还有一片铺着厚垫材的平地。它看起来没有原来那个三层笼子那么有趣。奥托说它看起来像一座平房。我说这正是用意所在，到了我这个年纪，我自己也不介意住一座平房。

第五：食物和水该放在哪里？

在原来的布局里，克莱姆的食盆放在中间那层，饮水瓶挂在顶层平台旁边。她年轻时，这是一个小游戏：攀爬是用餐的一部分。现在，这成了她每次饿了渴了都得交的一笔过路费。一只腿脚僵硬的老年仓鼠不应该为了吃东西而攀爬。这一点我一说出口，就显得再明白不过了。

于是食物和水都搬到了底层。食盆放在垫材上，垫着一块拉维放平的扁平瓷砖，这样它就不会翻倒，离窝只有几步路，但不在窝里面。仓鼠的窝是她的卧室，食盆是她的厨房。它们应该挨得近，就像一座好房子会把浴室安排在卧室附近，但不在同一个房间里。

饮水瓶需要多想一想。瓶子挂得太高，她就得用后腿站起来伸长身子，喝水时一直保持那个姿势，这现在更难了。瓶子挂得太低，又可能漏到垫材里，留下一块湿斑。我们每次把它往下挪几厘米，观察她站在它下面的样子。最后它挂在一个高度，她能稍稍抬着头喝水，四只脚都在地上，或者几乎都在地上。

在问过黑尔医生这样做对她是否合理之后，我们还在食盆附近加了一个浅浅的水碟。她说合理，只要我们每天换水，保持水浅、碟子干净。有些老年仓鼠似乎觉得碟子比瓶子容易，有些则完全不理它。克莱姆两样都用。每天早上灌水壶时，我两样都查看一下，就像我会看看门垫上的信件。

位置一旦选好，我们就把它们固定下来。这比我预想的要紧。如果每次有人清理时食盆都换个地方，她就得在她自己那片夜色里，低着鼻子去找它。现在食盆总在瓷砖上，瓶子总在左边，水碟总紧挨着食盆。她径直走过去。我觉得这个情景让人安静地欣喜，就像看着有人不用看就伸手摸到电灯开关。

她的存粮需要单独考虑。仓鼠用颊囊运送食物，把它们存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在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克莱姆都把存粮放在中间那层，塞在一块木块后面。那一层拿掉后，我想知道存粮会搬到哪里去。我本不必担心。不到两个晚上，她就在窝旁边的角落里建了一个新的，近得几步就能够到。我把这当成她对那座平房投的一张赞成票。我也记了一笔，每隔几天轻轻查看一下那个角落，因为离窝近的存粮，也离她卧室里那种温暖、略带潮气的空气近，新鲜的块在那里放得太久，还是拿走为好。

第六：我们怎么知道新布局行得通？

我们观察。没有比这更好的工具了。最后一层拿掉后的头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一短行：她先去了哪里，出来了多久，用没用坡道，有没有什么似乎让她停住了。米拉在卧室窗边那张堆着速写本的书桌上，把这些行抄成一张更整齐的表，还画了一张笼子的小地图，用箭头标出克莱姆惯常的路线。

地图告诉了我们记录没告诉的东西。克莱姆在垫材里的路线显示出她喜欢去哪里，因为仓鼠会踩出小径，就像人们在公园草坪上踩出小路一样。不到两个星期，就有了一条从窝到食盆的清楚小径，另一条从食盆到坡道，还有一条短短的从坡道到她存粮的角落。原先沿着梯子上去的路线就那样淡去了，好像笼子也把它们忘了。

我们既找舒适的迹象，也找麻烦的迹象。她会在坡道前停下，或者转身离开吗？她待在窝里的时间比以前多吗？她每周的体重变了吗？克莱姆大多数晚上都走上坡道，吃得和以前一样，体重保持在她平常的范围里。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告诉我们的，比任何一个单独的好夜晚都多。

有一样东西我们又改了一次。低平台的远端有一道唇边，那是拉维为了不让垫材洒出来加上的一道凸起的木边。克莱姆一次次想跨过去，又停下来，拿不准。拉维把它拆了。第二天晚上她就径直走了过去。这让我想到，要让一条路变难只需要那么一点点，要让它重新变容易也只需要那么一点点。

我想，布局行得通的最真实的迹象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我坐在椅子上看书，没有在观察，听见她出来，穿过垫材，走上坡道，在低平台上安顿下来洗脸。我不需要抬头。那些声音是对的声音，顺序也对，没有在不该停的地方停顿。我还是抬头看了。她在洗耳朵。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一边在盐罐旁摆了三颗石子，一边问：“克莱姆会想念爬高吗？”我说她也许会有一点想念，就像我有时会想念追公交车的日子。但她还有坡道和低平台，她也还在探索。她没有失去攀爬。她只是把梯子换成了斜坡，换了我也会这样选。

琼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茶渐渐凉了，她问：“我们现在要不要给她换个更大的笼子，地面更大一点？”我说更多的地面空间可能是好的，但一整个新笼子是一次一下子到来的大变化。我们决定保留她熟悉的笼子，充分利用它的地面，下次看诊时再问黑尔医生还需不需要做别的。

米拉问：“她坐在低平台上到底安全吗？”我说它低到从上面下来不过是一步，下面的垫材也很厚。我留意的是她上下平台时有没有显得吃力。到现在为止，她都是走上去、走下来。如果这一点变了，平台也可以拿掉。

拉维问：“旧梯子要不要留着，万一她又想用呢？”我笑了，说他可以把它和那些螺丝罐一起放在棚屋里。老动物通常不会长出更年轻的腿。不过留着东西也没坏处，我也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心意。

奥托还有一个：“她知道坡道是爸爸做的吗？”我说她大概知道坡道有一点棚屋的味道，现在更多是她自己垫材的味道。她知不知道是谁做的，我说不上来。奥托认定她知道。我没有争辩。

需要留意的地方

留意老年仓鼠怎样上下攀爬，因为爬得更慢、倒着下来、差点摔下去，这些合在一起，就是笼子的高处对她来说已经变难的迹象。

任何一次摔落或打滑之后，跛行、一条腿抬着或拖着、呼吸的变化，或者一只仓鼠不肯动、或只是看上去和平时不一样，都是要不加等待地给兽医看的。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改造笼子时，一次只改一样，让窝留在原处，把一些她自己干净干燥的垫材挪到新的地方，好让她的家闻起来仍然是她的家。

检查每一道坡都缓到可以走上去，有防滑，有矮挡边，并且和地面相接处没有缝隙，因为一只视力差的动物要靠胡须和脚来找路。

把食物和水放在底层的固定位置，每天早上检查她能四脚着地喝到水，不用攀爬就能够到食盆。

留意她在垫材里踩出的小径，以及她使用笼子每一部分的方式，因为一条她不再走的路，或者一个她总是停顿的地方，往往显示出哪里需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