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课　之间的时辰：睡眠、温暖和一座年老的钟

仓鼠在大约20到24 °C的房间里最舒服，也就是68到75 °F。那是一个只有四度宽的区间。第一次读到这个数字时，我走到门厅去看墙上的温度表，然后站到克莱姆那只放在角落低矮木箱上的笼子旁边，试着猜那里的空气对一个比一杯茶还轻的小东西来说是什么感觉。我猜错了。门厅比那个角落暖了将近两度。

四度不算多。那是一个凉爽的早晨和一个宜人的早晨之间的差别，是一壶刚烧开的水和一壶放了一分钟的水之间的差距。对我来说，那意味着穿不穿开衫。对一只心跳很快、用来保暖的身体又很小的小动物来说，同样的四度，就可能决定这个晚上是醒着忙碌，还是在窝里紧紧蜷成一团。

于是我买了一支便宜的室内温度计，把它放在笼子旁的书架上，和她的窝一样高。我看它，就像有些人看天气。这一课收集了我们一家关于克莱姆的睡眠、她清醒的时辰和她周围的温暖所提出的问题，那时她快两岁了，她的钟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走。

第一：克莱姆现在为什么睡得这么多？

睡得更多，是仓鼠最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我在亲眼看到之前就读到过这一点，可它还是让我吃惊。在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克莱姆有一个像教堂钟声一样固定的习惯：黄昏出来，喝水，查看食物，在轮子上跑到房子全黑，然后一整夜一阵一阵忙个不停。现在，那一阵一阵变短了。之间的空隙变长了。

仓鼠在黄昏、夜里和黎明前后最活跃。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的白天就是我们的夜晚翻了个面，下午的安静时辰正是它们的深睡时间。一只老年仓鼠保持着同样的形状，只是填满的部分少了。我想到一支渐渐燃短的蜡烛。火焰还是那团火焰，仍然照亮房间里同一块地方，可剩下的蜡少了，烧不了那么久，就要摇曳着歇一歇。

我想要一个数字，于是就记了一个。两个星期里，每次在晚上六点到午夜之间看见她醒着，我都记下来。在她年轻的时候，这一页会写得满满当当。这一次，我数出平均每晚出来三次，每次几分钟，最长的一次是在一个星期天，那天家里非常安静，远处墙上的暖气片从午饭时起就一直开着。

睡得更多，单单这一点，不是让人惊慌的理由。它是她所进入的这个季节的形状。要紧的是它周围的规律。她还会醒吗？她还吃、还喝、还洗脸、还四处张望吗？克莱姆会。她只是把这些切成更小的块来做，就像一个老人分三次而不是一次读完一份报纸。我很熟悉这个习惯。我自己就有。

第二：她为什么在奇怪的时辰醒来？

有些早上，我六点半下楼去灌水壶时，克莱姆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笼子前面，鼻子不停地动，或者用后腿站在饮水瓶下喝很久。在她的第一年里，我从没在那个时辰见过她。话说回来，我也从没看过。黎明是仓鼠忙碌的时间之一，所以也许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自己的习惯让我们错开了。

不过，她醒来的时间确实漂移了。她现在晚上起得更晚，常常在家人吃完晚饭很久之后，有时还会在下午过半时短暂地醒一下，吃一点，又回去。钟没有停。它失去了固定的钟点，就像一座老挂钟还在走，可报时一会儿晚几分钟，一会儿早几分钟，总是和收音机对不上。

在一次例行检查时，我问了黑尔医生这件事，就在那家小诊所里，候诊室的鱼缸自顾自地缓缓嗡嗡响，一条橙色的鱼在玻璃的尽头转身。回答很平静。老年仓鼠常常睡得更多，醒来的时间也不那么规律。黑尔医生说，要带来看的是突然的变化，一只怎么也不醒的仓鼠，或者一只醒了却不吃不喝的仓鼠。

这给了我一个给所见之事分类的办法。漂移就是漂移。跳变则是另一回事。如果克莱姆醒来的时间在一个月里挪了一个小时，我会记下来，然后照常过日子。如果她整整一夜一天都不出来，我不会等着看第二夜会怎样，早上就会给诊所打电话。

我学会做的一件小事，就是不再感到意外。克莱姆下午四点出来时，我就随她去。我不冲过去，不叫孩子们，也不把这一刻当成任何事情的迹象。我从椅子上看着。她喝水。她嗅了嗅角落。她回去了。家里的日子照常继续。

第三：她周围的房间应该多暖和？

大约20到24 °C，也就是68到75 °F，是仓鼠舒适的范围。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那就是一间普通的客厅，听起来很容易，可一个房间并不只有一个温度。它是一张由许多小天气组成的地图。窗边的空气凉一些，暖气片旁的空气暖一些，而地板往往是最冷的地方，尤其是在门底下有穿堂风的房子里。

克莱姆的笼子被放在书架旁的角落、远离窗户，那是在我们谁都还没想到年纪之前很久的事了。这是个好选择，主要是因为光线。阳光直射会很快把笼子晒热，就像一辆停在停车场里的车，而仓鼠无处可逃。放在笼子近旁的取暖器也是同样的问题。穿堂风也是，它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偷走温暖，就像一个慢慢漏气的自行车胎。

我量了。这是唯一能知道的办法。我把温度计放在和她的窝一样高的地方，一个星期里，在早饭时、下午三点和晚上十点记下读数。那个角落大多数日子在19到22 °C（66到72 °F）之间，清晨时稍稍低于那个范围。拉维看了看这些数字，去了棚屋——他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排着一罐罐螺丝——回来时拿着一条给客厅门底用的防风密封条。

它带来了大约一度的差别。听起来微不足道。却足以把早上的读数抬进舒适的区间，而且几乎不花什么钱。我们没有把笼子挪得离暖气片更近，因为离取暖器太近的笼子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太热。我们要的是稳定，不是热。

稳定，是我一再回到的那个词。就我所理解的，一个年老的身体能承受变化的余地更小。一只年轻的仓鼠待在凉一点的角落里，也许只是把窝搭得厚一点，照样过日子。一只老仓鼠可能就觉得这更难了。所以我们尽量让那个角落日复一日保持一样，就像一个细心的厨师让烤箱保持在一个温度，而不是一会儿调高一会儿调低。

我也学会了睡前把手平放在笼子旁边的木箱顶上。这不是测量。这是一个习惯，就像摸摸暖气片看暖气开了没有。木头会把白天的暖意或夜里的寒意保留一阵子，有两个晚上，木箱摸上去凉得让我去找穿堂风。两次都是客厅通往门厅的门开着没关。

第四：冷房间对老年仓鼠有什么影响？

冷飕飕的房间会让仓鼠变凉、一动不动。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要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并给兽医打电话。我想把这一点说得明明白白，因为这是这一课里最重要的事，因为我在查到之前并不知道，也因为这正是一个家庭在忙碌的早晨可能会漏掉的事。

我们有过一个冷夜。暖气在凌晨坏了，等我下楼时，客厅感觉像早春的教堂。温度计显示15 °C（59 °F）。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自己，也不是暖气片。它直奔那个角落。我跪在笼子旁，看进窝里，窝很深，我平时通常只能看到一小块金色的毛。

我轻声叫她的名字。我没有伸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那块毛动了动，一个鼻子冒了出来，接着是一只眼睛，她看着我，那表情我只能形容为不耐烦。她在动，慢慢地，然后又安顿下来。即便如此，我还是照事实告诉我的去做了。我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关上门把热气留住，诊所一开门，我就给黑尔医生打电话，描述了发生的事，问该留意什么。

我没有试着用手给她取暖，没有往笼子里放任何热的东西，也没有用布把她裹起来。那样做是我在猜，而猜不是照顾。房间是我力所能及的东西。其余的要由兽医来判断。黑尔医生在电话里问了几个问题，她的声音后面隐约是那只鱼缸的嗡嗡声，她告诉我哪些迹象意味着要立刻带她来。

那天她没事。我至今还会想起这件事。如果我晚一个小时下楼，或者那个角落再冷一些，或者她没有抬起鼻子，那个早上也许就是另一番样子，而我会希望自己早已知道第一步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给兽医打电话。就这两件事，按这个顺序，中间不耍任何小聪明。

第五：我们该不该改变她白天周围的光线和声音？

仓鼠的白天就是她的夜晚。多年来，我们的客厅一直按人的时间运转，下午开着电视，奥托在门厅地板上的一排排石子之间让玩具动物赛跑，星期六还要吸尘。克莱姆把这大部分都睡过去了，或者说，看上去是这样。随着她变老，我开始怀疑“看上去”这个说法对不对。

我们做的是小改变，而不是大改变。电视把吵闹的节目挪到了晚上，那时克莱姆已经起来走动了，噪音也就没那么要紧。奥托经过一番长谈，同意把赛跑挪到门厅的另一头。她睡觉时，没人在书架旁那个角落吸尘；那一块由我在黄昏时自己来吸，那时她反正也在动了，我把吸尘器的头朝着远离笼子的方向。

光线比较好办。她一直住在那个背阴的角落里，所以她有自己昏暗的下午，可那盏大顶灯过去每天晚上七点都会猛地亮起来，像一列进站的火车。现在琼先打开那盏小阅读灯，就是书架旁那一盏，过一会儿才开大灯。这给了克莱姆一个更柔和的黄昏。我无法证明这对她有帮助。它对我有帮助，而且什么也不花。

我最注意到的是，这些改变与其说是关乎某一种声音，不如说是关乎一种她可以信赖的规律。节奏也是一种温暖。当家里每天晚上都走过同样安静的步骤——先是灯，然后是水壶，然后是盘子——我想，一只眼睛不好、耳朵却很灵的老动物，就能听见一天在转换，不受惊吓地醒进夜里。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在桌子底下停放他的玩具大象，从那里问：“克莱姆抽动的时候是在做梦吗？”我说我不知道。没人能问她。我告诉奥托，睡觉时的小抽动很常见，我留意的是她之后是否正常醒来，她确实是，单单一次抽动不是需要担心的事。

米拉从一本画满蜷缩仓鼠的速写本上抬起头来问：“我们要不要叫醒她，确保她吃东西？”我说不要。叫醒她就夺走了她需要的休息。我们改为查看食盆和她的存粮，还有每周的体重，要是她哪天好像不吃东西了，我们就给兽医看，而不是把她摇醒。

琼的茶杯在厨房桌上又留下一个圆印，她问：“在笼子上盖条毯子，会不会让她更暖和？”我说房间比笼子更要紧。毯子会挡住空气，让笼子闷，还会把她从我们眼前藏起来。让那个角落保持稳定、没有穿堂风，就能做到这一点，而不必把她关在里面。

盘子还没收走，奥托又带着一个问题回来了：“克莱姆知道现在是冬天吗？”我说她大概是感觉到空气，而不是知道月份。她的鼻子和胡须告诉她很多东西，一个凉角落可能会让她把窝搭得更厚。这又是一个我们让那个角落保持稳定的理由，好让外面的季节不必抵达她那里。

拉维问：“要是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暖气坏了怎么办？”这是个合理的问题。我们约定，最后一个出门的人看一眼温度计，在非常冷的日子里，我们中有一个人中午回家。这是一个小习惯。我宁可守着一个小习惯，也不愿学到一个惨痛的教训。

需要留意的地方

在和她的窝一样高的地方放一支温度计，每天在同样的时间读数，这样你知道的就是她那个角落的真实温度，而不只是门厅墙上的那个数字。

留意穿堂风、阳光直射和离笼子太近的取暖器，因为它们中的每一样改变一只小动物周围空气的速度，都比她改变自己的窝要快。

一个让仓鼠变凉、一动不动的冷房间，是轻轻把房间暖起来、立刻给兽医打电话的理由，而不是试着用手给她取暖，或者等到下午。

睡眠和清醒时间的缓慢漂移是变老的一部分，但突然的变化、一只怎么也不醒的仓鼠，或者一只醒了却不吃不喝的仓鼠，都是要给兽医看的。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让每个晚上都保持同样安静的顺序，先开柔和的灯，吵闹的声音放到后面，因为稳定的节奏似乎能帮助一只老年仓鼠不受惊吓地醒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