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课　毛、皮肤和眼睛：外表上的变化

我抄在笔记本前面的八种常见衰老迹象里，有三种隔着房间就能看见，完全不用碰克莱姆。毛变稀或长得不匀。梳理变慢。眼睛浑浊。一只老年仓鼠的身体要说的话，有三分之一以上是说在外表上的，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我觉得这既让人安慰，又让人有点惭愧。让人安慰，是因为这意味着一个家庭只要看，就能了解很多，不用把她拿起来，也不用打扰她睡觉。让人惭愧，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看克莱姆，看了一年多，却几乎什么都没看出来，直到米拉用铅笔头指给我看。

所以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任务。我要像园丁熟悉一道树篱那样熟悉她的外表：哪里厚，哪里薄，在不同光线下是什么颜色，哪些地方一向有点参差，哪些地方要是出现新的缺口就意味着什么。这一课写的就是我的发现。

第一：她的毛为什么变稀了？

毛变稀或长得不匀，是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对克莱姆来说，这是最早出现的迹象之一。就笔记本能告诉我们的来看，它是从她的臀部和下背开始的。那里的金色毛过去像一块新门垫那样厚实均匀，后来开始显得有点稀疏，在某种光线下，能隐约透出下面颜色浅一些的皮肤。

这不是一下子发生的。米拉的速写最能说明这一点。在前一年夏天的一幅画里，克莱姆的背是用短而密的笔触画出来的。在一幅仲冬的画里，她臀部的笔触少了，也疏了，好像铅笔画到那里就累了。米拉并没有打算记录这种变化。她只是每个星期画下她看到的东西，变化就出现在了纸上。

我只能说说我大致了解到的，以及黑尔医生针对克莱姆告诉我们的。老年仓鼠的毛常常会变稀，也可能长得不匀，而梳理变慢可能让它显得更粗乱，因为一个年老的身体更难扭过身去够到。克莱姆的毛变稀得很慢，两边都有，只是一边多一些，而且她的皮肤没有其他变化。黑尔医生看了看，说这符合一只老年仓鼠，值得留意。

除此之外，我留意的是那些会让情况不同的东西。毛在几天里成片脱落，而不是在几个月里慢慢变稀。秃了的地方，下面的皮肤看着发疼。毛变稀的同时还挠得很厉害。毛底下任何新出现的肿块。这些都是要给兽医看的，我不会自己去判断它们意味着什么。

看着一身皮毛变稀，有一种安静的哀伤。我感受到了。这和在一家你没料到会经过的商店橱窗里，看见自己鬓角花白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但我渐渐把克莱姆变稀的毛想成一件心爱毛衣磨薄的肘部。它说明它被爱了多久。它抱在怀里，并不因此就少了一分温暖。

实际的一面是保暖。一只毛变稀的仓鼠，可能比以前更能感觉到房间的凉意，就像如今琼穿着衬衫就出门的晚上，我却需要一条围巾。这是让克莱姆的角落保持稳定的又一个理由：大约20到24 °C（68到75 °F），远离穿堂风、阳光直射和放在笼子近旁的取暖器。冷飕飕的房间会让仓鼠变凉、一动不动，那就要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并给兽医打电话。

我也了解到，不是在任何光线下都能公平地判断她的毛。下午，当一点日光从房间那头照到她的角落时，稀的地方就显得很清楚。晚上在灯光下，同样的毛看上去暖暖的，几乎是完整的。有那么几天，我以为它每个小时都在变。其实没有。是光线。那以后，我只在称体重的时候、借着厨房桌上那盏灯来判断她的毛，这样每个星期都能和上个星期在同等条件下比较。

第二：她的皮肤能告诉我们什么？

通常很少，因为它是藏着的。这是老实的回答。仓鼠的皮肤在毛底下，在一只健康的年轻动物身上几乎完全看不到。只有在毛变稀的地方，臀部、肚皮或耳朵周围，它才会露出来。在克莱姆的晚年，它露得多了，于是我开始去看。

我看到的大多很寻常。稀疏处下面是浅色、光滑的皮肤，像贝壳内侧的颜色。没有凸起，没有发红，没有脱屑。我也把这些记了下来，因为一条写着“皮肤看起来正常”的记录，和一条写着哪里不对的记录一样有用。它让下一条记录有了比较的对象。

我会给兽医看的迹象是：任何看上去发红或发疼、脱屑或结痂的地方，任何她一直在挠或啃的地方，尤其是任何新出现的肿块。肿块摸起来比看起来容易发现，但我不会每天晚上把她拿在手里去摸。我会在她伸懒腰或洗脸时留意毛底下有没有奇怪的形状，任何拿不准的东西都在下次看诊时提出来，如果是新出现的就早点去。

我了解到，耳朵是个值得看的地方，因为那里毛少，皮肤容易看到。克莱姆的耳朵又薄又几乎透明，灯在后面时，它们会隐隐透出粉红色，像一对玫瑰花瓣。在她的晚年，它们一直干净光滑。要是哪天它们看上去结了痂、发疼，或者两边差别很大，我会给兽医看。

有一个部位需要特别说一句，那就是她的尾巴下面。屁股湿了或脏了，是任何年龄的仓鼠都要直接去看兽医的迹象之一。每当她坐起来洗脸，或者在食盆边背对着我时，我就瞥一眼看看。只需要一秒钟。我从没因此不得不采取行动，也希望永远不会。但它是我晚间查看的一部分，就像检查后门是锁门的一部分。

有一次奥托问我为什么“老是看克莱姆的屁股”。我告诉他，这是一件像检查自行车轮胎一样的事。你这样做，不是因为你预料哪里会出问题。你这样做，是因为如果哪里出了问题，你会希望在下一次骑车之前就知道。他想了想，把“克莱姆的屁股”加进了他想要的差事清单，我代表她谢绝了。

第三：她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浑浊？

仲冬的一个晚上，在暗暗的灯光下，克莱姆朝我转过头来，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的右眼一向像一滴墨水那样又黑又亮，此刻却有一种淡淡的乳白，像寒冷早晨太阳还没照到的窗户。我看她的左眼。是清亮的。我再看回右眼。那层薄雾还在。

眼睛浑浊是仓鼠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我从书上知道这一点。即便如此，看到它还是让我的心一沉。眼睛是我们在一个人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地方，感觉就好像克莱姆的一小部分退到了玻璃后面。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书一页也没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笔记本教会我做的事。我写下日期，哪只眼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光线下，并请米拉把它画下来。我给诊所打电话描述了情况。前台问了几个问题，给我们约了时间，因为这是一个新的变化，黑尔医生会想看一看。

黑尔医生用一支小灯看了她的两只眼睛，也看了克莱姆的脸、毛和走动的样子。她没有给任何东西安上名称。她说浑浊的样子可能随年纪而来，克莱姆的眼睛看上去不疼，她走动和找路都很好。她要我们在眼睛看起来发红、湿、黏或闭着，或者变化得很快，或者克莱姆好像撞东西、迷路时，及时带她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瞟着腿上的外出箱，好像能透过围巾看到她的眼睛。琼温和地叫我别看了。“她还是今天早上的那只仓鼠。”她说。这是真的。唯一改变的是我知道了什么。克莱姆自己走进了箱子，嗅了嗅黑尔医生的手，回家路上就睡着了，和她一向的样子一模一样。

对我的心情影响最大的，是一件我早就知道却没串起来的事。仓鼠即使在年轻时视力也很差。它们靠嗅觉、听觉和胡须生活。克莱姆的世界从来就不主要是一个视觉的世界。一只浑浊的眼睛，对她来说，不是像对我那样的损失。它更像是一个她主要凭触觉和气味认路的房间里，调光开关被往下拧了一点。

这改变了我们做的事。我们让她的笼子保持一贯的布置，好让她凭气味和记忆熟悉的每一条路都留在原处。我们没有挪动食盆、饮水瓶或她小屋的入口。后来拉维降低她的楼层时，他也尽可能让布局保持熟悉。对仓鼠来说，一个熟悉的房间就是她装在鼻子里的一张地图。

大多数晚上我仍然会查看她的眼睛。清亮还是浑浊，两只一样，还是一只和另一只不同，有没有湿，有没有红，有没有眯着。右眼一直是朦胧的，和当时差不多。左眼一直是清亮的。有些晚上我觉得那层雾厚了一点，有些晚上又觉得薄了一点，我已经知道这往往是灯的缘故，而不是眼睛。所以我总是在同样的光线下看。

第四：她的胡须是做什么用的，会变吗？

在真正的意义上，她的胡须就是她的眼睛。克莱姆走路时，胡须在她前方和两侧扫过，拂过墙壁、地面和东西的边缘，告诉她自己在哪里。看她在黑暗中穿过笼子，就像看一个人夜里在自己家里走，指尖一路沿着墙轻轻划过。

以前我从没注意过它们。现在我觉得它们很迷人。她在门口停下时，胡须会张开成扇形，颤动一下，好像在读这个房间。她走到一层的边缘时，胡须会往下探。她碰到我的手时，先是胡须非常轻地碰一碰，然后鼻子才跟上来。这是一个精巧的小仪式，每一次都让我着迷。

胡须会随年纪变化吗？我没能找到一个我信得过的明确答案，所以我不给答案。我能说的是，克莱姆的胡须还像以前一样扫动和颤动，有几根短了一点或者尖端弯了，这也许只不过是一只老仓鼠的胡须在漫长一生里蹭过许多东西之后的样子。

所以我留意的是她怎样用胡须，而不是胡须看上去怎样。她走路时还会在前方扫动吗？她在边缘和门口会放慢吗？她找路是否和以前一样容易？如果她开始撞东西，或者在一个她熟悉的笼子里显得迷路了，我会给兽医看。那将是她与自己的世界相处方式上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很重要。

奥托听我讲完这些，就试着闭上眼睛沿着门厅走，一只手的指尖顺着墙纸划过去。他一路走到楼梯最下面一级，没踩到他那条长队里的任何一颗石子或任何一个玩具动物，他非常自豪。“克莱姆就是这样做的。”他说。我没告诉他，她大概做得比他好得多。他已经明白了要紧的部分。

一个下雨的星期天，米拉画了整整一页胡须习作。她从正面画了克莱姆的脸，每根胡须都是一条细线，像一只旧自行车轮的辐条那样向外散开。然后，在角落里，她给自己写了一行小字。“别挪她的东西。她是凭触觉认识它们的。”我觉得这是笔记本里最有智慧的一句话，我也这样告诉了她。

第五：老年仓鼠的气味应该不一样吗？

一只干净健康的仓鼠几乎没什么气味，或者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暖的、带灰尘气的味道，像一个放亚麻布的柜子。克莱姆一直是那样的气味。她的窝新换的时候，闻起来是纸和她的味道。她在客厅里的那个角落，书架旁那只低矮的木箱上，除非你把鼻子凑得很近，否则什么味道也闻不到。

嗅觉是她自己的第一感官，我渐渐觉得，它也值得成为我的感官之一，至少每天有那么一会儿。早上给她的饮水瓶加水时，我会留意笼子闻起来和昨天是否一样。大多数时候是一样的。要是我哪天注意到她或她的窝有一种新的、浓烈的或不寻常的气味，在清理了脏角之后也散不掉，我会告诉兽医。

在这件事上我有一条小规矩，它与其说是关于她的，不如说是关于我的。我尽量不去掩盖气味。一个因为喷了什么东西而闻起来清新的笼子，什么也告诉不了我。一个因为干净而闻起来清新的笼子，告诉我她很好。浓烈的气味也会搅扰一只靠嗅觉生活的仓鼠，所以我们让香水、喷雾和新的清洁用品都远离她的角落。

让她的气味保持真实，也意味着以平静的方式保持她笼子的清洁。我们把她一向用来方便的那个脏角取出来，尽量不动她的窝，因为她的窝有她的气味，而一个有她气味的窝就是一个安全的窝。一次突然的、抹去所有熟悉气味的大扫除，会让一只老年仓鼠不安，就像回到家发现有人把你所有的家具都挪了位置。

有一个星期，奥托以极大的热情接过了这个想法，每天早上像个小侦探一样在笼子旁嗅空气。“克莱姆闻起来像克莱姆。”他会颇为满意地报告。我原封不动地把它写进了笔记本。毕竟这是真的，而且这种报告让下一次报告更容易判断。

第六：我们怎样温和地检查她？

这是把其他问题连在一起的问题。这一课里的每一种迹象都看得见，但有些需要比隔着房间瞥一眼更近地看，而一只不喜欢被抱的老年仓鼠，不应该仅仅为了让家人放心，就每天晚上被抱着、翻着、检查着。检查必须温和到不会本身就成为一种负担。

我们定下了一个节奏。每天晚上，黄昏时从我的椅子上看一眼：毛，眼睛，怎样走动，怎样洗脸，有没有屁股湿或脏的迹象。每周一次，在称体重的时候，趁她坐在厨房秤上琼那只称重小碗里，在柔和的灯光下稍微近一点看，不超过一分钟。每当出现什么新情况，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如果是那些迹象之一，就给诊所打电话。

我们每次也按同样的顺序做晚间查看，这听起来有点烦琐，却省去了很多遗忘。先看毛，从头顶到尾巴。然后是眼睛，两只都看。然后是耳朵。然后是她走开时怎样走动。然后瞥一眼尾巴下面。这就像我睡前检查房子的顺序，先窗户，再门，再灶台，这样我就不会躺在床上琢磨自己是不是漏了哪一样。

大部分较近的查看是在每周那一次进行的，而它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克莱姆已经习惯了那只碗。她从我合拢的手心里爬进去，坐着等体重数字稳定，四处嗅一嗅，然后通常就开始洗脸。那洗脸就是一份礼物。她扭身、伸展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的臀部、肚皮、耳朵和下巴底下的毛。我不碰。我看，把看到的大声说出来，米拉把它记下来。

我们每次都保持同样的光线，用厨房桌上的那盏灯，而不是明亮的顶灯，因为毛、皮肤和眼睛在不同光线下看起来都不一样。一只浑浊的眼睛在强光灯泡下可能显得清亮，在弱光下又显得更朦胧。稀的毛从一个角度看可能比从另一个角度看更厚。稳定的光线就像一台稳定的秤。它让数字有意义。

而且我们在她想让我们停下之前就停下。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开始坐立不安，开始找出路，或者把自己挤进碗的一角，我们就结束。她回到笼子里，回到她的窝旁边，从我指间得到一粒种子。检查结束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可以等到下个星期，除非那是要给兽医看的，那样的话就一刻也不等。

我想起随着自己变老去看医生的那些经历。我害怕的，是那些在几个月不闻不问之后才去的，那时每一件小事都堆成了一件又大又吓人的事。我不在意的，是那些定期的、寻常的，什么大事也没发生的。我希望克莱姆的检查也是那样：寻常，短暂，几乎有点无聊。

餐桌边的问题

那是看完眼睛的那天晚上，每个人都想知道黑尔医生说了什么。照例是奥托先问。“克莱姆要瞎了吗？”我说，她的眼睛看上去浑浊，这可能随年纪而来，黑尔医生一句也没说到失明。我提醒他，克莱姆主要是靠嗅觉和胡须找路的，那天晚上她径直走到了食盆边，一点麻烦都没有。

米拉问：“我是不是该别把她的毛画得那么稀了？看着好难过。”我说不用。她的画是真实的，对我们来说，真实的画比好心的画更有价值。然后我说，一身稀疏的毛本身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就像一个外公稀疏的头发也不是，她笑了，这正是我希望的。

拉维问：“她的毛变稀了，她那个角落现在够暖和吗？”我说这是个好问题，趁晚上还冷，我们应该更仔细地检查一下房间。大约20到24 °C（68到75 °F），没有穿堂风，没有阳光直射，笼子旁边没有任何发热的东西。要是我们哪天发现她身子凉、一动不动，就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并给兽医打电话。

琼问：“我们要不要给她梳梳毛，帮帮那些粗乱的地方？”我说，黑尔医生告诉过我们，一个干净干燥的窝和一个舒适的房间比在家里梳毛更有帮助，而且过多地抱一只老年仓鼠会让她不安。如果毛哪天看上去湿了、打结或脏了，尤其是在后面，那就是该给兽医看的时候，而不是该去拿刷子的时候。

最后一句话是奥托说的，他一边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边很轻地问：“克莱姆知道自己看起来不一样了吗？”我说我想不知道。她没有镜子。她凭气味、凭洗脸时爪子下自己毛的触感来认识自己。在她自己看来，我想，她就只是克莱姆，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满意了。

需要留意的地方

留意她臀部和背上的毛有没有慢慢变稀，这可能随年纪而来；如果毛在几天里成片脱落，或者下面的皮肤看着发疼，或者她一直在挠同一个地方，就给兽医看。

留意她毛稀处的皮肤和她的耳朵，看有没有发红、脱屑、结痂或凸起的地方，无论她多大，都把任何新出现的肿块当作要及时给兽医看的东西。

每当她坐起来洗脸或转过身去时，瞥一眼她的尾巴下面，因为屁股湿了或脏了是要直接带去看兽医的迹象，绝不能等。

每次都在同样柔和的光线下留意她的眼睛，记下哪只眼睛看起来浑浊、是怎样的浑浊，因为缓慢的朦胧可能随年纪而来，但眼睛看起来发红、湿、黏或闭着，或者变化来得很快，就应该给兽医看。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留意她怎样用胡须、怎样找路，让她的笼子保持一贯的布置，因为一只视力很差的仓鼠靠嗅觉、听觉和胡须生活，撞东西或显得迷路，是要给兽医看的变化。

让房间保持稳定，大约20到24 °C（68到75 °F），让检查保持短暂、温和而有规律，这样一身变稀的毛就不会让她受凉，而查看本身也永远不会成为让她不安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