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课　牙齿和颊囊：仔细看看一张年老的嘴

仓鼠的门牙一辈子都在长。从不停止。克莱姆这二十来个月里的每一个星期，她的门牙都像指甲一样悄悄地变长，而每一个星期，她的啃咬和咀嚼又把它们重新磨短。

我是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二下午知道这件事的，当时我在琼的厨房桌边读书，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我把书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牙齿赛跑。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很仓鼠式的安排：忙碌，务实，还有点不肯停歇。

这也让我第一次把克莱姆的嘴看作一样需要理解的东西，而不只是一样用来吃饭的东西。在她的晚年，嘴原来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地方之一。

第一：她的门牙为什么是黄的？

奥托先注意到的。他一直在看克莱姆从我指间接种子，突然坐直了身子。“外公，她的牙是黄的！她不刷牙吗？”我笑了，然后，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说我会去查一查。这是一个外公能说的比较有用的话之一。

黄色或橙黄色的门牙对仓鼠来说是正常的。它们本来就该是那个颜色。白色的门牙才会让人意外，黄色的不会。我觉得这莫名让人高兴，就像得知锅炉每天早上发出的那种怪声只是锅炉在做锅炉时那样让人高兴。

克莱姆的门牙是一种暖暖的橙黄色，像她名字来源的那种水果的果皮，只是浅一点。米拉画过它们，画得挺费劲，因为克莱姆不肯为一幅嘴部肖像乖乖不动。最后米拉趁克莱姆啃小屋边缘的时候飞快地画了一张速写：上面两颗牙，下面两颗牙，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拉维棚屋里的一对凿子。

所以颜色本身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学着去留意的反而是形状。牙齿齐不齐？上下牙是否咬合得好？有没有哪颗断了，或者比以前长了，或者长歪了？这些才是要紧的问题，也是我看得清楚时会记下来的东西。

我也仔细看了琼笔记本电脑里克莱姆最初几个月的照片。大部分照片光线不好，但有两三张里她的牙齿看得很清楚，那时和现在是一样暖的颜色。这下我放心了。颜色并没有随年纪改变。它只是一直都在那里，等着有人注意到。

第二：永不停止生长的牙齿会怎样？

在一只年轻忙碌的仓鼠身上，这种安排会自己照料好自己。她啃，她嚼，她咬开种子，在小屋边缘上磨，牙齿磨损的速度大致和生长的速度相当。就像穿过田野的一条小路，只因为人们一直在走，它才一直通着。

在一只老年仓鼠身上，这种平衡可能会变。如果她吃得少了，或吃得慢了，或挑软一点的块，或者因为累了而啃得少了，磨损可能就跟不上了。随着身体变老，她的牙齿也可能以别的方式变化。在这里我不想说超出我所知道的话；仓鼠的牙齿状况如何，要由兽医来判断。我能说的是，在晚年，牙齿值得比早年看得更勤一些。

让我去翻笔记本的迹象都很简单。门牙看上去比我记得的长。牙齿看上去咬合不齐。一颗断了的牙。食物比以前更常从嘴里掉出来。下巴上的毛湿了。她吃东西的方式或肯吃的东西有任何突然的变化。这些都是要给兽医看的。它们不是在家里能修好的东西，不管有多想试一试。

最后这一点我说得很坚决，因为我听说过有人自己动手给小动物剪牙。我绝不会这样做。仓鼠的嘴很小，牙齿紧挨着柔软的部位，一只扭来扭去的动物，加上一只焦虑的手里拿着的一把钳子，就是一张伤害的配方。牙齿交给兽医。就这样。

在那最初的几个月里，克莱姆身上没有显出什么让人惊慌的事。她的牙齿一直很齐。但我注意到她啃东西的时间少了，她在混合粮里挑小块的吃，留下一些硬的。我把它连同日期记了下来。下一次检查时，黑尔医生用一支小灯仔细看了她的牙齿，说看起来不错，还说她很高兴我们在留意。

第三：她的颊囊到底能伸到多远？

比我想象的远得多。仓鼠的颊囊一直延伸到靠近肩膀的地方。克莱姆把它们塞满时，她不只是脸颊鼓鼓的；她是沿着头和脖子的两侧背着一个小小的食品储藏间，就像一个徒步的人把背包低低地挎在两边。

我看她塞颊囊看过上千次，却从没真正想过这件事。她会坐在食盆边，用前爪一粒一粒地拿起种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向两边鼓起来，直到她的头看上去有应有的两倍宽。然后她会慢吞吞地走回窝里，把整批东西倒进一个藏起来的仓库，用爪子把种子推出来。

奥托试着想象换成人会是什么样子。他把自己的腮帮子尽量鼓起来，然后指着自己的肩膀，问他的腮帮子会不会有一天鼓到那么远。我说为了他妈妈着想，我希望不会。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鼓着满腮帮子的空气在屋里走来走去，直到米拉非常客气地请他放放气。

知道了颊囊伸得有多远，改变了我看她的方式。塞满的颊囊会让仓鼠的头看上去歪几分钟，这是正常的。一张一直歪着的脸，或者在她倒空颊囊之后还消不下去的肿胀，或者看上去长时间一直鼓着的颊囊，都是要给兽医看的。她脸上或脖子上任何新出现的肿块也是。

在晚年，克莱姆往颊囊里装得少了。她还是会把食物运回窝里，但一次运得少了，有时干脆就在食盆边吃，而不是把什么都存起来。我觉得这很打动人，说不太清为什么。就像看着一个过去总是抱回满怀东西的人，开始只拎一个袋子，因为现在一个袋子就够了。

米拉在笔记本那一页的边上专门记颊囊的习惯，每晚只写一两个词：“满载”，“半载”，“在盆边吃”。几个星期后，事情清楚了：克莱姆的变化是缓慢而稳定的，不是突然的，而且伴随着食量稍稍变小。黑尔医生同意这符合一只老年仓鼠，并要我们继续留意她的体重。

第四：怎样看她的嘴才不会让她不安？

这是最难的一个。仓鼠不会应要求张开嘴。一只不喜欢被抱的老年仓鼠，也不应该为了让一位好心的外公瞧瞧她的牙齿，就被捏着或翻过来。这一眼得是它自己来到我们面前，而不是反过来。

于是我学会了在她自己露出嘴的时刻去看。她黄昏醒来打哈欠时，会有一个短暂而清楚的视角，我尽量做好准备。她从我指间接种子时，门牙会露出一下。她啃小屋边缘或啃一块磨牙木时，我能看到门牙在工作。都是一瞥一瞥的，就像经过时望进邻居亮着灯的窗户。

米拉有个更好的主意。每周一次，她在小屋门口拿一粒种子举在克莱姆鼻子稍上方，这样克莱姆就得稍稍往上够一下才能接到。就在那一刻，门牙清楚地露了出来。米拉不会试图让她保持那个姿势，也不会去找更好的角度。看一眼，给一粒种子，然后就让克莱姆自己待着。她把看到的记下来，拿不准的话就画下来。

我也学会了从侧面、在她的高度上看，而不是从上往下看。从上往下看进笼子，就像看一栋房子的屋顶，却想看清是谁站在厨房水槽边。当我坐得低低的，下巴几乎和木箱一样高时，我就像她看世界那样看到了她的脸，看到她牙齿的机会也更多、更清楚了。

我从没撬开过她的嘴，我也劝任何家庭都别这样做。如果我看不到需要看的东西，而她吃东西的样子又让我担心，那就是带她去找黑尔医生的理由，她有这方面的技术、灯光和一双温柔的手。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第五：该给她什么东西啃？

啃咬是仓鼠与永不停长的牙齿共处的方式之一，克莱姆的笼子里一直有几样可以啃的东西。我在这里不会说出产品或品牌的名字，因为合适的东西因仓鼠而异，而最该去问的人是兽医。但我可以说说我们做了什么、是怎样考虑的。

我们一直用她向来有的、习惯了的那几类东西：黑尔医生说过对她没问题的普通磨牙块，还有她那座木头小屋的边缘，几个月来已经被她啃成了一圈柔和的扇贝花边。在她的晚年，我们没有突然拿进来新的、陌生的东西。习惯的改变，对一只老动物来说比对一只年轻动物更难。

我们改变的，是那些东西放的位置。拉维从米拉的记录里注意到，克莱姆不再用放在顶层的那块磨牙块了，顶层她现在很少爬上去。于是他把它挪了下来，放在她的窝和食盆附近，那是她醒着时待得最多的地方。不到两天，它的一角就有了新的牙印。一个小小的挪动。一个小小的结果。

我们也学会了不把啃得少本身当成问题。克莱姆啃得少，是因为她大多数事情都做得少了。可如果她完全不啃了，或者啃起来似乎很疼，或者伴随着其他嘴部的迹象，那就是要给兽医看的了。

第六：看她吃东西，我们学到了什么？

比我预想的多。吃东西是嘴干活的时候，所以也是嘴显露得最多的时候。我开始在克莱姆通常来到食盆边的时候坐在笼子附近，就是她醒来后不久，只是看她怎样吃，就像人会看一位细心的老工匠在工作台前干活。

她会挑。这是第一件事。她会用鼻子在食盆里翻来翻去，把一块块翻过来，挑出她想要的，留下其余的。她用前爪捧着每一块，转了又转才咬下去。有时她掉了一块，看看它，又捡起来。有时就让它留在掉下的地方。我把这些全都记下来，并不急着判断它们意味着什么。

几个星期后，记录显示出一幅稳定的画面。她比以前慢，也更挑，这符合常随年纪而来的吃东西变挑。但她掉的食物并没有一周比一周多，下巴一直是干的，体重也保持在她平常的范围里。缓慢，稳定，在要紧的方面没有改变。那天晚上我合上笔记本，难得地，只是觉得高兴。

大多数晚上我仍然会看她吃东西。这已经成了我一天里一种安静的乐趣，就像听见水壶开始唱歌。我也知道，如果画面哪天突然变了，如果她不吃了，或者捡起来的大部分都掉了，或者下巴湿了，我不会等着看接下来会怎样。我会给黑尔医生打电话。

餐桌边的问题

那个星期吃晚饭时，奥托心里还惦记着牙齿。“克莱姆的牙会像我的一样掉吗？”我说，她的门牙不像他的乳牙那样会给新牙让位，仓鼠的牙齿断了或者看着松动，是要给兽医看的。听说她不会在枕头底下得到硬币，他看上去有点失望。

米拉问：“她现在存的粮少了，这是坏事吗？”我说，单看这一点，这样缓慢的变化似乎符合她的年纪，尤其是她的体重还稳定。可如果她完全不存了，或者颊囊好像一直鼓着，或者体重开始下降，我们就带去找黑尔医生。

琼问：“我们该不该给她吃软一点的东西？”我说，我不会自己做主给她换食物。她一直吃的那种混合粮还适合她，任何改变都应该在和兽医商量之后再做。黑尔医生能看看她的嘴和体重，说说什么对她来说合理。

拉维问：“我能给她做点啃的东西吗？”我说这是个好心的念头，但棚屋里的木头可能处理过或刷过漆，给克莱姆任何新东西之前最好先问问黑尔医生。他慢慢点了点头，把铅笔重新夹回耳朵后面，我看得出他是把这个主意存档了，而不是放弃了。

需要留意的地方

记住，黄色或橙黄色的门牙对仓鼠来说是正常的，要留意的反而是看上去比以前长、不齐、断了或咬合不上的牙齿，这些都是要给兽医看的。

留意她怎样吃东西，因为食物从嘴里掉出来、下巴上的毛湿了，或者肯吃的东西突然变了，都可能出自嘴部，应该给兽医看，而不是解释过去。

在她倒空颊囊之后留意她的脸，因为一直延伸到肩膀附近的颊囊会让她看上去歪一会儿，但一张一直肿着的脸、一个新出现的肿块，或者一直鼓着的颊囊，都是要给兽医看的迹象。

绝不要在家里修剪、锉磨或撬弄她的牙齿，也绝不要为了看一眼而强行掰开她的嘴，因为嘴又小又娇嫩，这些事属于兽医。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把她平常啃的东西放在她现在待得多的地方附近，拿进任何新东西之前先问兽医，这样她的牙齿就能继续得到一直以来那种稳定的磨损，又不会带来新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