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　了解一个年老的身体

一旦最初的担忧有了形状，下一步就是去了解角落里那个小小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什么。这一部仔细而平静地看一只老年仓鼠：她怎样把感受藏起来，她的牙齿和颊囊、她的毛、皮肤和眼睛能显示什么，以及她睡眠和清醒的时辰怎样变化。

这一部自始至终的目的，是学会看清楚，好让一个家庭能把寻常的衰老变化，和需要给兽医看的情况区分开来。

第4课　一个默不作声的身体：仓鼠为什么藏起不适

克莱姆看世界看得很模糊。在她晚年里我了解到的事情中，这一件几乎比什么都让我吃惊。那双明亮的黑眼睛似乎跟着我在房间里转，可原来，它们并不是她认识这个房间的主要方式。仓鼠靠嗅觉、听觉和胡须生活。她所知道的房间，是一个由气味、声音和胡须轻触墙壁构成的房间。

第一个意外里还折叠着第二个意外。仓鼠是猎物动物。在野外，一只看上去迟缓或虚弱的小动物，正是会被某个更大、更饿的东西注意到的那一只。所以仓鼠往往会把不适藏起来。不是出于骄傲，也不是出于勇敢。而是出于一种比我们任何人都古老得多的本能。

一天傍晚，我坐在笼子旁，茶渐渐凉了，我把这两个事实并排放在一起，感到有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克莱姆认识我，主要不是凭我的脸。而且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不会让我看出哪里不对。我一直在用看一个人的方式看她。我需要学会用她生活的方式去看她。

第一：克莱姆为什么要把不对劲藏起来？

因为在仓鼠的大部分历史中，表现出来会很危险。黄昏时分，一只待在空地上的仓鼠，对许多动物来说都是一顿温热的小餐。那些行动如常、昂着头、照常做自己事情的，才是被略过的那些。在非常漫长的时间里，这个习惯成了仓鼠之所以是仓鼠的一部分。

克莱姆从没见过猫头鹰。她一辈子都生活在一间安静的客厅里，在书架旁角落的一只低矮木箱上，身边是一群宠爱她的人。这没有任何区别。本能不会先看看附近有没有猫头鹰。它只是运转着，就像我搬出老房子好多年之后，手还会在那里习惯地去摸电灯开关一样。

这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让人不舒服，却很重要。等到一只仓鼠清楚地显出哪里不对时，可能已经不对了一段时间了。开始时的迹象很小：坐的姿势稍有不同，一顿饭剩下一半，在轮子上少跑几分钟，毛不那么整齐了。小变化很重要。在一只把毛病藏起来的小动物身上，小变化可能就是我们能得到的大部分信息。

起初我觉得这很难接受，因为它好像在说，我永远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可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它说的是，我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只是很轻，就像隔壁房间里的一个声音。我得停下说话，凑近些，去听。信息就在那里。只是音量调得非常低。

琼在厨房桌边用她自己的方式说了这个意思，一边轻敲着杯子的侧面。“所以她不是在骗我们，”她说，“她只是在小声说话。”我喜欢这个说法。一只把不适藏起来的仓鼠并不是在为难人。她只是完完全全地做她自己。我们的事，是学会听见低语。

这也是笔记本如此重要的原因。一句只听到一次的低语很容易被怀疑。同样的低语星期一记下来，星期三又记一次，星期六再记一次，就成了一个清楚的句子。米拉在日志里写的那些行，把十几个细小的疑虑变成了几条明白的事实，而明白的事实正是兽医用得上的东西。

我也想到了我认识的那些像这样的人。我自己的母亲，对任何关于她身体的问题都回答“挺好的，谢谢”，一直到她从椅子上站不起来的那一天。没人为此责怪她。可事后我们都希望，当初能更仔细地看看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小事。我不想同样的错犯两次，哪怕是对一只仓鼠。

第二：怎样观察才不会吓着她？

这是接下来的问题，而且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如果小变化很重要，人就忍不住想看得更用力：掀开她小屋的屋顶，每天晚上把她拿起来，打开大灯好看清楚。所有这些都会让一只猎物动物更警觉，更小心地躲藏。看得太用力，反而会让她更难被看见。

于是我们学着像观鸟的人那样观察。安静地，从一个固定的位置，在她自然醒着的时辰。仓鼠在黄昏、夜里和黎明前后最活跃，那正是克莱姆最多地显露自己的时候。到了下午过半，她在睡觉，而一只睡着的仓鼠除了告诉我们她在睡觉，几乎什么也不告诉我们。

我挪了挪椅子。听起来不算什么，却改变了一切。我的扶手椅以前对着电视，克莱姆的角落在我肩膀后面。现在它斜对着书架，离笼子大约两臂远，黄昏前后的半个小时里，我坐在上面，拿着一本并没真在读的书。我一动不动。我把灯调暗。我等着。

头几个晚上，克莱姆走到小屋门口，嗅一嗅，又回去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即便眼睛没告诉她，嗅觉和听觉也告诉了她。一个星期后，她不再在意了。我的椅子成了她房间的一部分，就像书架一样，她出来喝水、洗脸、四处溜达，好像我只是又一件穿着开衫的家具。

孩子们也得学会这一点，而这对奥托来说比对谁都难。一个把玩具动物沿着门厅地板排成队的男孩，想要摸，想要展示，想要帮忙。我们一起定了一条规矩：不敲笼子，不掀小屋，不叫她名字把她弄醒。如果他想看，可以坐在我椅子旁的地板上，盘起腿，当一块石头。他当石头当得出奇地好。

还有几件事也有帮助。让房间里的声音保持平稳很重要；一声突然的巨响会把她送回窝里，好一阵子都不会再出来。让光线保持柔和很重要。让浓烈的气味远离笼子也很重要，因为一只靠嗅觉生活的仓鼠，会被一个突然满是油漆味或新清洁喷雾味的房间搅得不安。

目的是让她表现得就像没人看着时那样。那是看到她真实习性的唯一办法。这是一种奇特的注意力，几乎和盯着看正相反。它更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让那地方的生活在你周围照常进行，直到一只知更鸟蹦得足够近，近到你能看清它眼睛的颜色。

有些晚上米拉也来陪我，坐在地毯上，膝上放着速写本，用一支几乎不出声的软铅笔。我们俩看上去大概像两个在等一班晚点很久的火车的人。我们不说话。偶尔她会把纸页朝我斜过来，给我看她捕捉到的一笔：一只抬起的爪子，一只转动的耳朵。那些安静的半小时，在谁也没决定的情况下，成了我一天里最好的时光之一。

第三：她的姿态告诉我们什么？

等我能平静地看克莱姆了，我开始注意她是怎样保持身体的，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没真正看过。我见过她上千次。我没看过她的形状。当然，米拉看过，她的速写本成了我的老师。

在米拉早先的画里，克莱姆走路时背是一道平滑而低的弧线，头向前探，胡须在前面呈扇形张开。她坐起来洗脸时，身子直立而平衡，像一个坐在凳子上的小人。她睡觉时，在窝里缩成一个圆圆的、紧紧的球，有时候在暖和的夜晚，又舒展成长长松松的一条，后脚露在外面。

那些形状就是她的常态。我要强调这个词，因为每只仓鼠都有自己的常态。重要的不是克莱姆的姿态是否和书上的图一样，而是它是否和克莱姆一样。一个新的姿态，或者一个熟悉的姿态出现在奇怪的时候、持续得太久，都是要记下来、好好想一想的。

在她后来的几个月里，米拉的速写开始显出一些小小的不同。克莱姆坐起来洗脸时，有时会靠在小屋的侧壁上，好像想找个东西倚着。她走路时，臀部那里的背拱得高了一点。这些都不戏剧化。就像一件穿了多年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的样子：同一件外套，同一个形状，只是肩膀那里软塌了些。

我把这些变化记了下来。它们很慢，也符合常随年纪而来的僵硬。但我也问了自己那个我已学会对每个变化都问的问题：它是慢的，还是突然的？一个在几个星期里慢慢变化的姿态，是要留意并在下次检查时提一提的。一个一夜之间就变了的姿态，或者伴随着不吃东西、伴随着其他任何一种需要给兽医看的迹象的姿态，就不是可以等的事。

关于姿态，还有一件事是我只有通过观察才学到的。克莱姆的姿态会随着房间而变。凉爽的晚上，她缩成更紧的球，出来得更晚。暖和的晚上，她就伸展开。这正是一个稳定的房间——大约20到24 °C（68到75 °F）——不仅有助于她的舒适、也有助于我们理解她的原因之一。如果房间稳定，她形状上的变化就更可能关乎她自己，而不太关乎天气。

第四：关于她怎样走动，我们该注意什么？

走动是仓鼠最多地显露自己的地方，也往往是缓慢的衰老变化最先显出来的地方。克莱姆一向是一阵一阵、又短又快地移动，停下来嗅一嗅，然后又匆匆向前，像一个在拥挤的房间里找钥匙的人。在她后来的几个月里，一阵阵的移动变短了，停顿变长了。

我学着留意几件特定的事。她怎样攀爬，如果她还爬的话。她怎样下来。她是四只脚均匀地走，还是好像偏向一边。她在狭窄的地方，比如小屋的门口，怎样转身。她怎样进轮子，又怎样出来。每一件都是小而寻常的动作，合在一起，就构成一幅画面，显示她的身体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容易或多艰难。

对克莱姆来说，缓慢的变化是够清楚的。她爬得少了。她下来得更小心了。她在门口转身要多费点劲，就像一辆大车开在一条窄巷里。她在轮子里跑的时候，有时会停下来，坐在里面歇一歇，然后再开始。僵硬是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这些大多符合它。

在此之外，我留意的是那些不相符的东西。一天之间突然出现的跛行。一只抬着不着地的脚。从一个她一向应付得了的高度摔下来。拖着身体的任何部位。绕着圈走，或者显出一种新的不稳。走动上任何突然的变化都是要给兽医看的，我不会先试着给自己找解释。

我也留意她去哪里。一只一直睡在某个角落的仓鼠突然选了另一个，也许只是找到了一个更暖和的地方。也可能她是在回避一次攀爬，或一股穿堂风，或某样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克莱姆几乎一辈子都在顶层的一个角落里打盹，当她不再上去，而是留在底层的窝里时，我把它记了下来。后来证明，这是最早的迹象之一，说明上面那一层对她来说已经太吃力了，这也是拉维在那间窄棚屋里那项长期工程的开端。

我记得清楚看到这一点的那个晚上。克莱姆从底层的窝里出来，走到梯子脚下，抬头望着顶层望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她的食盆。她没有试。那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时刻，却让我心头一震。就像看着一位老朋友望着一段楼梯，然后静静地决定去坐电梯。

有一个星期，我把七个晚上的记录并排对照，规律让我吃了一惊。克莱姆在比较暖和的夜里、在醒来后的头半个小时里，走动得最轻松。到了后半夜，以及在比较凉的晚上，她就慢一些，停得也更勤。就像一台老发动机，一旦热起来就运转得顺顺当当，在结霜的早上却咳个不停。要不是把那些纸页一起摊在琼的厨房桌上，我永远也看不出这一点。

第五：梳理为什么这么重要？

克莱姆醒着的时间里，有出奇大的一部分一直花在清洁上。她过去洗得劲头十足：两只前爪一遍又一遍地抹过脸，然后是耳后，然后顺着身侧往下，扭过身去够背，最后仔仔细细地梳一遍肚皮。看她洗脸，就像看一个人为一场重要的晚宴做准备。

梳理变慢是常见的衰老迹象之一，也是米拉最早发现的迹象之一。克莱姆还在洗，但洗得没那么勤，也没那么彻底了。她的脸总是干净的，可她下背和臀部的毛开始显得有点粗乱，好像她再也够不太着，或者再也不太在意了。

梳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一扇窗。一只仓鼠梳理得好，通常说明她舒服到愿意在自己身上花时间。她不梳理了，可能是因为年纪和僵硬，因为够起来更难了。但梳理上突然的变化，或者看上去湿了、打结或脏了的毛，尤其是在屁股周围，可能是别的什么的迹象，这些都是要给兽医看的。

在这里我想说说我自己的一个错误。我第一次看到克莱姆臀部那片粗乱的毛时，本能是想把它弄好。我想给它梳一梳，或者擦一擦，或者做点什么。可是帮一只老年仓鼠梳理需要小心，也需要一些知识，一只好心的手很容易让一只不愿被抱的小动物紧张。我止住了自己，把它记下来，在下一次看诊时问了黑尔医生。

黑尔医生看了看那片毛，同意它符合一只够起来更费劲的老年仓鼠，并告诉我哪些她担心、哪些她不担心。她要我留意克莱姆屁股周围有没有湿或脏，一旦看到就直接带她来。至于其余的，她说，一个干净干燥的窝和一个舒适的房间，比在家里怎么梳都更有好处。

从那以后，我看克莱姆的梳理，就像看一位年长邻居的花园。几根杂草不用担心。谁都会慢下来。可是一个花园在两个星期里从整整齐齐变得一片荒芜，就是在告诉你前门后面有什么变了，也许是时候去敲敲门问一问了。

第六：我们怎么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是正常的？

这是把其他所有问题连在一起的那个问题，我们花了最长的时间来回答它。老年仓鼠没有一个统一的正常。只有她的正常，而且它会随着她变老慢慢改变。知道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了解她。

我们用三样东西搭起了克莱姆的常态。第一样是笔记本，每天一两行，每周的体重，在150克左右，那是她稳定的范围。第二样是米拉的速写，它们以文字永远做不到的方式显示出形状和姿态。第三样就只是待在她身边的时间，在黄昏，在我的椅子上，灯调得很暗，手里除了一本书什么也没有。

几个月后，我能告诉你一些以前我绝不会知道的关于克莱姆的事。她总是先喝水再吃东西。她每天晚上都先查看笼子的左角，一晚不落，好像在清点她的存粮。房间有点凉的时候她洗两遍脸，暖和的时候洗一遍。她喜欢鼻子朝着书架睡觉。这些单独看都没用。合在一起，正是它们让变化变得可见。

了解她的常态，有点像熟悉你家前门的声音。你不会去想它。可如果某个晚上它关上时发出不一样的咔哒声，你会立刻注意到，甚至在你知道是什么变了之前。那就是我们追求的那种了解。不是一张清单上的事实，而是一种对她的感觉，在有什么不对劲时会告诉我们。

这里也有一个危险，我就掉进去过一次。当我们非常熟悉自己动物的常态时，可能会因为太确信自己了解她，就开始把小变化解释过去。“她一向这样。”“那只是年纪大了。”有时候这是真的。有时候这是一种不想去看的方式。我努力记住，她的常态是用来察觉的工具，而不是停止察觉的理由。

当我拿不准一个变化是否属于她的常态时，我就照黑尔医生第一次看诊时的建议去做。我把它连同日期记下来，观察几天。如果它变糟了，或者伴随着任何需要给兽医看的迹象，我就立刻给诊所打电话。如果它平稳下来，我就把它留在纸上，下次检查时提一提。这不是一条完美的规矩。但它是一条平静的规矩。

餐桌边的问题

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难得全家人都早早回了家。汤还没端上来，奥托就开始了。“如果克莱姆看不清楚，她知道我是谁吗？”我说，她多半是凭他的气味和声音认识他，而不是凭他的脸，所以在她旁边说话轻一点、先让她嗅嗅他的手再做别的，是有帮助的。

米拉问：“她是故意瞒着我们吗？”我说不是，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故意。把不适藏起来是猎物动物一种古老的本能，不是她做出的选择。她不是在保守秘密。她只是不知道怎样表现给我们看。所以我们得学会去看。

一直没说话的拉维问：“这么仔细地看她，会不会让她紧张？”我说会的，如果我们盯着看、戳她、打开很亮的灯的话。可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时辰、坐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灯调得很暗，她就会习惯我们，就像鸟儿会习惯一个每天都在同一块花坛里干活的园丁。

琼问：“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事情严重了？”我说，任何突然的变化，任何新出现的肿块，屁股湿了或脏了，不吃或不喝，或者呼吸时有声音，都不用等，直接去看兽医。缓慢的变化写进笔记本，留意着。当我们拿不准一个变化属于哪一种时，就给诊所打电话问问。

最后一句话照例是奥托说的。“所以克莱姆就像个特工。”他说。我说她更像一位不喜欢小题大做的安静邻居。他想了想，说特工更好。我就让他这么认为了。

需要留意的地方

在黄昏时观察她，从同一个位置，灯调得很暗，房间保持安静，因为一只靠嗅觉、听觉和胡须生活的仓鼠，只有在觉得没人看着、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显出她真实的习性。

拿她自己的常态，而不是拿一张图，来对照她的姿态，把她坐、走或睡的方式上任何缓慢的变化记下来，因为一个突然出现或持续好几天的新形状，是要给兽医看的。

留意她怎样攀爬、下来和转身，因为僵硬是常见的衰老迹象，而跛行、抬着不着地的脚、不稳，或者走动上任何突然的变化，都应该不加等待地给兽医看。

留意她的梳理，尤其是臀部和屁股周围的毛，因为洗得慢可能随年纪而来，但那里的毛湿了、打结或脏了，是要带去看兽医的信号。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让房间保持稳定，大约20到24 °C（68到75 °F），没有穿堂风、浓烈的气味或突然的噪音，这样你在她身上看到的任何变化，就更可能关乎她的身体，而不太关乎她的环境。

记住，猎物动物往往会把不适藏起来，所以把每一个持续存在的小变化都当作值得在笔记本上写一行的事，让笔记本，而不是某个焦虑的晚上，来决定什么时候该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