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课　一次一个夜晚：为晚年准备的平静作息

这里有一件小事，今晚就可以试试。当光线开始暗下来，在任何人打开大灯之前，在笼子旁坐下，安静地坐五分钟。不要伸手进去。不要叫她的名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双手放在膝上，只是等着，看她会不会醒来。

我第一次这样做几乎是偶然的，那天晚上我累得读不进书。我坐在书架旁、放着克莱姆笼子的那只低矮木箱边的脚凳上，让房间慢慢暗下来。有一阵子什么也没发生。冰箱在厨房里嗡嗡作响。外面有一辆车开过。然后，她窝口的垫材动了动，非常轻微，一个粉色的鼻子探出来试探空气。

五分钟不长。差不多就是一杯茶从太烫变得刚刚好的时间。可是在那五分钟里，我看到的克莱姆，比我一个星期匆匆瞥上几眼看到的还多：她怎样醒来，怎样伸懒腰，先朝哪边转身，多么小心地落脚。从那以后，大多数晚上我都这样做。它成了她晚年的安静中心，也成了我晚年的。

第一：如今对她来说，一套安定的作息是什么样子？

克莱姆现在两岁半多一点了。对于一只通常能活两到三年左右的叙利亚仓鼠来说，这是很长的一生，最近的每一个月，都像一份谁也没料到会收到的礼物。她比以前瘦了，慢了，仔细看的话，她臀部的毛很稀。在大多数晚上，她也仍然是她自己。

她的日子有了一个稳定的形状，就像一座老房子安顿在同样的声音里。早上，她睡着的时候，琼查看并加满水，在瓶子上画她的铅笔线，我在笼子边缘一圈做局部清理，不去动窝。然后家里安静下来。克莱姆在她那个碎纸做的窝里睡一整天，紧紧地蜷着，呼吸慢得有时我要凑近了才能看到毛在起伏。

黄昏时她开始动。那就是我陪她坐着的时候。她出来，通常每天晚上都在同一时间前后一刻钟之内，嗅一嗅空气，走那一小段路到底层的食盆边。她吃一点。她喝水。她晃到那一小片撒开的平常食物那里，找到几块，有时还会走上缓坡到低平台上洗脸，慢慢地，中间停顿很久。

晚饭后，奥托来做他的晚间问好，在笔记本上写他的那一行。称重的晚上，米拉让她走进合拢的手里，把她放进厨房秤上的称重碗，在冰箱上的表里添一个点。拉维在周末检查坡道和平台。克莱姆回窝的时间比以前早，常常在孩子们上床之前，一直睡到家里安静下来。有时我会在午夜前后听到轮子转一两下。有时听不到。

这一切都不激动人心。这恰恰是要点所在。给一只老动物的作息，就像一段熟悉楼梯上的扶手：你几乎注意不到它，但你的手每次都能找到它，它让每一步都轻松一点。克莱姆知道她的晚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这种知道对她是一种安慰，就像对我也是一种安慰。

我们已经不再改变东西了。新的探险现在很少，也很小。笼子几个月都没变过。如果有什么非改不可，一块新垫材，或者一个被啃穿了的纸筒，就一次只换一件，周围保留她原有的气味。黑尔医生说，到了这个阶段，稳定和熟悉往往比新鲜更仁慈。

我自己的一天，在我没太刻意决定的情况下，已经弯向了她的一天。我现在在下午早些时候散步，好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很久就回到家。我在离书架最近的那把椅子上看书。我下午四点以后就不再用吸尘器了，琼注意到了，也没抱怨。真奇怪，一个比苹果还轻的小生灵，竟能为整个家定下时钟，更奇怪的是，我们谁都不怎么介意。

第二：我们怎么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是压在其他所有问题底下的那个问题。它问起来容易，回答起来难，因为克莱姆没法告诉我们，也因为她是一只本能就是把不适藏起来的小小猎物动物。我不能依赖她的脸，也不能依赖我的希望。我能依赖的，是她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做的事，以及黑尔医生检查她时看到的东西。

我们问过黑尔医生她是怎样考虑这个问题的。她像往常一样用浅白的话回答。她说她会看一只老动物是否在吃在喝，是否能四处走动、够到她需要的东西，是否至少会梳理一下自己，是否休息得舒服，以及是否仍然对周围有一些兴趣。她说这些里没有哪一样能单独决定什么，而家人往往最能看清全貌。

所以我们留意这些东西。她在吃吗？食盆告诉我们，秤告诉我们。她在喝吗？琼的铅笔线告诉我们。她能四处走动吗？我们看到她走到食盆边、走上坡道，慢，但并不吃力。她梳理吗？大多数晚上会梳一点。她休息得舒服吗？她蜷起来，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她还在乎这个世界吗？她用鼻子去拱撒开的食物。奥托说话时她会抬起头。

当这些答案大多是肯定的，我就相信她过得很好，哪怕这种生活比她从前的更慢、更小。我想到我父亲最后的那一年，下午坐在花园的阳光里看报纸，再也走不到商店，却心满意足地看着鸟儿。他的世界变小了。它并没有因此不再美好。

当其中一些答案开始变化时，那就是要给兽医看的。不是因为变化总意味着最坏的情况，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无法判断，也因为早点问更好。一连几个晚上她都不出来，食盆一直满着，米拉的表上出现一次下降，一种弓着身子坐着的新姿势：这些都写进笔记本，然后带去给黑尔医生。

我也学会了不把一个糟糕的晚上当作判决。老动物会有状态不好的日子，就像老人一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一个吵闹的家，邻居在钻墙的一天，她可能就会多睡一会儿或少吃一点。一个晚上是本子里的一条记录。连着好几个，或者一次突然的变化，才是一通电话。

有时答案是混杂的。上个月她吃得好、喝得好，却有一个星期不再走坡道，更常坐在食盆附近的垫材上。我把它记了下来，我们在下一次看诊时提了。黑尔医生仔细看了她，和我们谈了她看到的情况。现在坡道又用上了，大多数晚上都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很高兴。

第三：为什么要留意那些好日子，又该怎样留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笔记本是一本记担忧的书。我们写下变了什么，什么看起来奇怪，我们想问兽医什么。那是有用的，现在仍然有用。可是一天晚上，米拉往回翻着这些纸页，注意到它读起来像一份出问题的清单。“这里面一句也没写她开心。”她说。她说得对。

于是，凡是过得好的晚上，她就开始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一颗小星星。不是了不起的晚上。是好的晚上。克莱姆在她的时间出来，吃，喝，溜达，找到她的种子，洗了脸，回家。星星。写晚间那一行的奥托问他能不能有时也来选星星，现在他们俩极其认真地分担这份差事。

星星做着一件安静而重要的事。现在我翻这些纸页时，看到的不只是表上的漂移和关于她毛变稀的记录。我看到一排排星星。一个个星期的星星。好的夜晚，一个接一个地记下来，就像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意味着被活过的一年。在难熬的日子里，我会读它们。它们提醒我，我们照顾的是什么。

它们也帮我们注意到另一个方向上的变化。如果星星变稀了，如果一个星期过去只有一两颗，那也是信息，比秤上的下降更温和，却同样真实。有一次我向黑尔医生提起这件事。她说，一个家庭对一只老动物有多少好日子的感觉，是他们能带给她的最有用的东西之一。

我想，留意好日子，是动物应得却很少得到的一种关注。事情出了问题我们会注意到，因为担忧让我们去看。事情顺利的时候我们也应该注意到，否则好日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溜走，不被记下，就像一个美好的下午，你之所以记得它，只是因为第二天下了雨。

这其中也有自私的一面，我承认。星星是为我们画的。有一天克莱姆走了，我希望能打开笔记本，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晚年有过许许多多好的夜晚，而我们都在场。

奥托有他自己的方式。在画了星星的晚上，上楼之前，他会从门厅地板上那条石子队列里拿一颗，放进窗台上的一个罐子里。罐子越来越沉了。他没数过，我也请他别数。我更喜欢它就是一个装满了好夜晚的罐子，而不是一个数字。

第四：即使到了现在，哪些变化仍然要带去给兽医看？

在一只动物生命的晚期，人可能会忍不住不再给兽医打电话。她老了，人会想，还能做什么呢？我有过一次这样的念头，很短暂，我很庆幸没有照它去做。一只老年仓鼠仍然可能有兽医能帮上忙的情况，而舒适总是值得去问的。晚年不是一个没有照料的季节。

总要带去给黑尔医生看的迹象，还是几个月来的那些。任何新出现的肿块。屁股湿了或脏了。不吃，或者不喝。呼吸的声音，咔哒声、喘鸣声，或者以前没有的声音。她走动、坐姿或举止上突然的变化。表上一次不趋于平稳的下降，或者突然的一个台阶。只要有其中任何一个，我们就给诊所打电话。我们不会等着看。

有一个迹象值得单独说一句。如果克莱姆哪天看上去身子凉、一动不动，醒得很慢，醒来后软绵绵的，那就要轻轻地把房间暖起来，并立刻给兽医打电话。对她来说舒适的房间大约是20到24 °C（68到75 °F），一只又老又瘦的仓鼠散热比年轻的快。我们让房间保持稳定，远离穿堂风、阳光直射和笼子近旁的取暖器。看诊包一直在门边准备着。

我们不做的，是试着在家里治疗任何东西。不用家庭偏方，不凭读到的东西去猜，除了黑尔医生说过对她没问题的之外，不改变她的食物。我们的那部分是及早察觉，朴素地写下来，让她保持温暖和安静，然后带她去。黑尔医生的那部分是检查她，倾听，用她那种谨慎而浅白的方式告诉我们她的看法。

如今这份清单已经这么熟悉，我反而觉得它莫名让人平静。就像知道保险丝盒在哪里、哪个开关管什么。你希望永远用不上它。但因为你知道，黑暗就不那么吓人了。

黑尔医生现在见她更勤了，每隔几个星期一次，即使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看诊短暂而平静。她给她称重，看她的眼睛、牙齿和毛，听她的胸口，读笔记本最后几页和那张表，用几句朴素的话告诉我们她的看法。回家路上克莱姆通常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我渐渐把这些看诊看作，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借来十分钟的第二双受过训练的眼睛，去看一个我们努力想看清楚的生命。

第五：我们怎样为结局做好准备而又不害怕？

我不会假装这个问题很容易，也不会假装我们回答得很完美。克莱姆老了。她的生命会结束，前面的月份很可能不多了。我们作为一家人谈过这件事，坦率而温和，在一个寻常的晚上，用的是真实的词。那以后我们努力做到的，是有准备而不害怕，这有点像阴天带上一把伞，却不在整段路上一直盯着天空。

对我们来说，有准备意味着几件实际的事。我们在一个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日子里问过黑尔医生，如果克莱姆突然不舒服我们该怎么办，什么时候该打电话。诊所的号码和诊所关门时的号码，早已写在笔记本封底内侧，也贴在冰箱上那张表旁边。我们商定了谁打电话，谁陪孩子们。这些事都已经做好了。它们不需要每天去想。

我们也问过黑尔医生，到了最后，我们怎么知道克莱姆是否还舒服。她没有给我们一张规矩清单。她说，到了那个时候，她会和我们一起看克莱姆，听我们说在家里看到了什么，帮我们想一想什么对她最仁慈。她说家人往往比自己以为的知道得更多，我们不必独自做任何决定。我一直紧紧记着这句话。

不害怕要难一些，我也不总是做得到。我想，最有帮助的是那套作息。当我黄昏时坐在笼子旁，她醒来、吃东西、洗脸，我并没有在想结局。我在看一只仓鼠度过一个夜晚。恐惧大多住在将来，而笼子旁的五分钟稳稳地住在现在。

孩子们帮我的比我预想的多。曾经问克莱姆会不会飘走的奥托，现在会很平静地说，克莱姆很老了，她还有多久，我们就照顾她多久。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他报时间或说天气一样。米拉画她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其中一幅，一只蜷在窝里的困倦的克莱姆，钉在她窗边书桌的上方。

我不确切知道结局会怎样到来，或者什么时候，我也不再试着去想象它了。那不是否认。只是想象它对克莱姆没有帮助，而今天留意她才有帮助。我们在能做准备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其余的，我想，等它来了，我们会作为一家人去面对，有黑尔医生在身边，就像我们面对其他一切那样。

我也努力对将来温柔地对待自己，也让其他人温柔地对待他们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家里都不会有人需要怀疑克莱姆是否被爱过、被照顾过。笔记本一行一行地这样说，窗台上的罐子一颗石子一颗石子地这样说。在恐惧重新袭来的晚上，这个念头让我稳住，就像楼梯扶手上的一只手让黑暗中的一步稳住。

第六：如今一个寻常的好夜晚是什么感觉？

让我描述一下昨晚，因为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家里正忙着吃晚饭。琼在收拾厨房桌，把那些会留下圆印的杯子摞起来。拉维从棚屋进来，毛衣上带着淡淡的刨花味。米拉在楼上。奥托在门厅地板上排石子，他说一星期每天一颗，不过排了九颗。

就在窗户变蓝的时候，我在笼子旁的脚凳上坐下。我没有开灯。我等着。冰箱嗡嗡作响，楼上一扇门关上了，厨房里有人在笑。大约三分钟后，垫材动了，克莱姆的鼻子冒了出来，然后是她的胡须，然后是她其余的部分，慢慢地，就像有人在一个寒冷的早上从温暖的浴缸里出来。

她在窝口坐了一会儿。她嗅着。她把头转向厨房，转向有说话声的地方，然后转向我。我不知道她能看见我多少。大概是一个暗暗的形状。也许只是一股她熟悉的气味。她看上去并不担心。

然后她走到食盆边。她吃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挑，像她一向那样用爪子转着，然后她喝水，我觉得比平时久了一点，不过早上琼的铅笔线说那是寻常的。她在撒开的食物里找到了三粒种子。她走上了坡道。她把半边脸洗得干干净净，另半边一点也没洗，然后坐在平台上，望着不特别的什么。

奥托来做他的问好。他跪在我身边，非常轻地叫她的名字，把手放在笼栏边，直到她过来嗅。然后他递上一粒种子，她接过去，没有吃，而是放进了颊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那一行：“出来了。吃了。喝了。洗了半边脸。把我的种子带回家了。”然后他画了一颗星星，然后上床去了。

八点刚过，克莱姆回到了她的窝里。我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安顿下来时那小小的窸窣声。然后我站起来，自己也颇为僵硬，去烧了一壶水。那就是那个晚上。里面没有什么会让我们家以外的任何人感兴趣。我想，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夜晚。

到现在，我大概已经在黄昏时陪她坐过一百个夜晚了，也许更多；大约在第二个月的某个时候，我就不再数了。它们并不都像昨晚那样。有些很短，她醒来，吃东西，直接回床上去。有几个让人焦虑，有什么看起来不一样，我就把它记下来留给黑尔医生。大多数只是缓慢、寻常而美好的，我不会拿其中任何一个去换一个更快的年头。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下楼来喝杯水，在桌边磨蹭着，问：“克莱姆是世界上最老的仓鼠吗？”我告诉他我怀疑不是，但就仓鼠来说她算老的了，她一路过得很好。我说这有点像做一个村子里最老的人。也许不出名。但仍然值得庆祝。

米拉合上速写本，问：“既然她这么老了，我们是不是该为她做更多？”我说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我想不用。黑尔医生告诉过我们，到了这个阶段，稳定和熟悉往往最仁慈。我们正在做那些要紧的事。观察，留意，让她保持温暖和舒适，有变化时带她去看。

拉维问：“我还能给她做点什么吗？”我说我觉得笼子现在这样就是对的，低矮、容易、熟悉，现在去改它，让她付出的可能比得到的多。然后我建议他改为哪天晚上在黄昏时陪她坐坐。他看上去很意外。第二天晚上，他真的去坐了。

琼问：“爸，你还好吗？”我说我还好，大体上还好。有些晚上我感到它的短暂，有些晚上我只觉得高兴。黄昏时陪克莱姆坐着，以我没想到的方式让我受益。她把手在我肩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去灌水壶了。

奥托在回楼上的路上，朝下喊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明天还陪她坐吗？”我说会的。明天，后天，每一个她醒来的夜晚。他隔着门口非常轻地对她说了晚安，她没听见，而那也没关系。

需要留意的地方

让她的一天保持稳定和熟悉，同样的小活儿在同样的时间做，改变尽可能少，这样每一个夜晚对她来说都像家。

留意她是否在吃、在喝、四处走动、稍微梳理一下、休息得舒服，以及是否仍然对她的世界有一些兴趣，并把这些方面的任何变化带去给兽医。

留意好日子，也留意让人担心的日子，也许在笔记本上做一个小记号，这样全家人都能看到她的晚年究竟过得怎样。

把任何新出现的肿块、湿了或脏了的屁股、不吃或不喝、呼吸的声音、突然的变化，或者一只看上去身子凉、一动不动的仓鼠，当作立刻给诊所打电话的理由。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在实际的方面做好准备，把兽医的号码写下来，门边放好看诊包，全家商定好一个计划，这样担忧就少了生长的空间。

尽可能经常地在黄昏时陪她安静地坐五分钟，让她按自己的时间醒来；这什么也不花，却可能是所有习惯里最仁慈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