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课　许多双手，一只仓鼠：全家分担照料

仓鼠在黄昏、夜里和黎明前后最活跃。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是那种从书上知道一个事实的知道。我没想过的是，这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克莱姆醒来时，正是家里其他人最忙的时候，吃晚饭、写作业、洗碗，而她最活跃的时候，我们大多数人都睡着了。

所以我们家里没有哪一个人能看到她的一整天。我看到她安静的时辰，漫长的睡眠，窝里的翻动。琼在清早换水时看到她，有时她还醒着。米拉和奥托在放学后和晚饭后看到她最初的动静。睡得晚的拉维，有时会在午夜前后听到轮子慢慢地转。我们每个人都握着一块碎片。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碎片各自待在各自的脑子里。后来克莱姆老了，我们发现，要看清她，需要把每一块碎片都并排摆在一起。这一课讲的就是这个。不是一个照料者，而是五个，以及那些让五个人照顾一只仓鼠而又不互相妨碍的小小安排。

第一：谁做什么，为什么要写下来？

这是从一次混乱开始的。有一个星期，克莱姆的水一天换了三次，她的食盆却完全没加，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以为别人已经做了。没出什么坏事。但它让我有点害怕，就像在路口差点出事，事后想起来比当时更害怕。

于是米拉画了一张照料轮值表。它贴在冰箱上，在她的体重表旁边，压在同一块柠檬磁铁底下。竖着一列是各项活儿。横着一行是日子。每一格里是一个名字，或者名字的首字母，还有一个小小的勾选框。活儿做完了，就打一个勾。它不优雅。但它管用。

活儿的分配相当自然。我做白天的查看和早上的局部清理，因为我在家，也因为我喜欢其中的安静。琼上班前查看并加满水，就在厨房桌边，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那些旧茶印中间，她在瓶子上画她的铅笔线。米拉做每周的称重，管着那张表。拉维照管笼子本身，平台，坡道，任何需要修理的东西，还有周末的局部清理。

奥托的活儿是晚间问好。克莱姆出来时，他在一个大人陪同下坐在笼子旁，轻声叫她的名字，从笼栏间递一粒种子进去，在笔记本上写一行。他对此非常认真。有一次他穿着睡衣下楼来，因为他忘了，不做完就睡不着。

写下来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冰箱上的轮值表，是一个安静的、每天的提醒：克莱姆属于我们所有人，由我们所有人照顾。谁都不必扛起全部的重量。我发现，一只老仓鼠就像一座老房子，几个人各修一样小东西，要比一个人试图修好所有东西容易维持得多。

第一张轮值表之后它已经改过好几次了，我想这也是它管用的原因之一。米拉考试的时候，她把称重和奥托的一次晚间问好换了，我陪着奥托在秤边，而她在楼上关着门复习，灯一直亮到很晚。拉维伤了手腕的时候，周末的清理归了我一个月。轮值表不是法律。它是一个承诺：总有人在看着，用铅笔写的，好让它能擦掉再写。

第二：孩子们能做什么，又有什么该留给大人？

孩子们想帮忙，而一只老年仓鼠需要温和的帮助。只要帮助的大小合适，这两件事就能很好地契合。一个星期天，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来仔细商量，决定凡是能分担的，孩子们都参与，只有少数几件事暂时留给大人。

奥托会在门厅地板上花上整整一个下午，把石子和玩具动物排成长长的、仔细的队列，他有大多数大人都缺乏的那种观察的耐心。所以他的那部分主要是观察。他会注意到东西。是奥托看到克莱姆开始背靠着窝的左壁而不是右壁睡觉，也是奥托把它记了下来。在一只把不适藏起来的动物身上，小变化很重要。他注意到是对的。

他不自己一个人把克莱姆拿起来。他抱她的时候，坐在地板上，双手合拢放得低低的，下面铺着毛巾，旁边有一个大人。如果她扭动，他就让她从他手上走到毛巾上，而不是试图抓住她。这是我们对每个抱她的孩子定的规矩：放低，坐着，有大人在旁边，时间短。

米拉在她卧室窗边的书桌前，带着她的速写本和她工整的字迹，已经渐渐接手了称重。她现在让克莱姆自己走进她合拢的双手，低低地把她送到秤上，再读秤上的数字。克莱姆坐在称重碗里时，她还会先看一遍克莱姆的毛、眼睛和屁股，看到什么新情况就叫我。她有一双细心的眼睛。我信得过它。

什么留给大人？任何与兽医有关的事，任何关于改变食物或笼子的决定，以及任何让谁担心的事。孩子们总是被要求告诉我们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从不被要求去判断那意味着什么。这对每个人似乎都很公平，包括米拉，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同意了。

第三：我们中有人不在或很忙时怎么办？

生活不会为一只仓鼠停下来。有学校的郊游，晚班，感冒，和朋友一起的假期。五个人写的轮值表总会有空缺。问题不在于怎样避免空缺，而在于怎样填补它们而不丢掉线索，就像把一满杯水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一滴也不洒。

笔记本就是我们的线索。谁做了一件活儿，谁就写一行。谁接手，谁就先读最后几行。如果琼出门几天，我就加水、画她的铅笔线，等她回来，一眼就能看出克莱姆这几天怎么样。没有什么东西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记忆里。如果我明天病倒了，家里人仍然会知道克莱姆寻常的晚上是什么样子。

要离开更久时，离开的人在笔记本上写一张简短的便条：他们通常做什么，在什么时间，以及最近注意到了什么。拉维的便条实用得让人赞叹，就像他螺丝罐上的标签。米拉的在页边有小画。我的大概太长了。所有这些都比什么都没有好。

而且每天总有一个人负责。这是这套安排的另一半。如果看上去有什么不对，谁给诊所打电话这件事必须毫无疑问。大多数日子是我。我不在时，是琼。我们在早饭时把它大声说出来，好让孩子们知道该告诉谁。

我们遇到过的最难的空缺，是冬天的一个星期，我们中有三个人同时感冒了，裹着睡袍在屋里走来走去，吸着鼻子，嘟嘟囔囔，米拉又跟学校去郊游了。我是唯一身体好到能多做点事的人，我记得黄昏时坐在笼子旁，累了，面前的轮值表空了一半，我意识到笔记本把每一条线索都完好地保住了。我知道她四天前的体重，她喝了多少水，她上一次出来是什么时候。我一个人照料着她，但并没有迷失方向。

第四：我们怎样面对家里的各种感受？

一只老宠物会把各种感受带进一个家，而它们并不都是整整齐齐的。我预料到了悲伤。我没预料到的是内疚、担忧、烦躁和一种奇特的温柔全都混在一起，有时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个晚上，就像翻过一座山时天气在变。

有一阵子，琼感到内疚，因为她陪克莱姆的时间比我们其他人少。她的工作把她留在厨房桌边，她担心克莱姆几乎不认识她。一天晚上，我给她看了笔记本上的一条记录，那天早上她加了水，克莱姆走到笼栏边嗅她的手指。她原以为那不算数。它算数。

米拉默默地担心着。每周看那张表的人是她，在任何人说出来之前，她就知道那条线在漂移。有几个星期，她不再在角上画那只小仓鼠了。我没有逼她说话。她弄表的时候，我就坐在桌边，一天晚上她说：“我不想做那个注意到的人。”我告诉她，注意到也是一种爱。不久之后她又开始画了。

奥托提问题。他问得那么多，又问在那么奇怪的时刻，有时感觉就像跟一个小小的、好心的记者住在一起。克莱姆为什么睡这么多？她难过吗？她知道自己老了吗？我尽量诚实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更吓人，也不说得比实际更愉快。我不知道的时候，就说不知道。

拉维对这些几乎什么都不说。他表达感受的方式就是他表达大多数事情的方式：晚饭后走到那间窄棚屋，打开工作台上方的灯。一个小时后，他会回来，手里拿着一样又小又精细的东西，坡道上一条更光滑的边，或者通往平台的一个更缓的台阶，他会一言不发地把它装上，然后退后一步，看她去试。谁都不需要问那意味着什么。

我也有我自己的感受，大多留在和克莱姆在一起的那些安静时辰里。我这辈子照顾过很多东西，花园，孩子，最后几年的父亲。照顾一个这么小、没法告诉我她感觉如何的小东西，有一种特别的隐痛。我提起这一点，只是因为我想每个家庭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照料者，而那个照料者也需要被照顾。

第五：我们怎样诚实而温和地谈论将来？

克莱姆不会永远活着。叙利亚仓鼠通常能活两到三年左右，而她已经深深地走进了这个跨度。我们谁也说不出她还有多久。黑尔医生也说不出，她对此一直很诚实。我们能做的，是在不得不谈之前，用孩子们能懂的话，坦率地谈一谈。

我们选了一个寻常的晚上，晚饭后，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琼先开口。她说克莱姆现在老了，老动物会累、会慢，有一天，也许不是很快，她的身体会停止工作，她会死去。她用了这个词。我们事先商量好，要温和地用真实的词，而不是用孩子可能误解的委婉说法。

奥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会不会疼。我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她舒服，黑尔医生会帮我们做到这一点，因为帮助是她的工作。米拉问我们会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哪种情况，在那之前我们每天都会照顾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从那以后，将来偶尔会被提起，简短地，然后又过去。这似乎是对的。我们不沉溺于它，也不回避它。它待在家里，就像钟声待在一个房间里：只要你去听，它一直都在，却很少是你唯一听到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我们谈论的是克莱姆现在的样子：年老，缓慢，好奇，而且非常鲜活。

我也发现，谈谈对她来说现在的好日子是什么样子，是有帮助的，这样将来就不只是关于一个结局。好日子是她在平常的时间醒来，吃东西，喝水，在底层溜达，在撒开的食物里找到一两粒种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窝里。我们谈论将来时，尽量谈怎样留住尽可能多的这样的日子，谈到了该问的时候，请黑尔医生帮我们诚实地了解她的状况。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沿着盘子边推着一只玩具兔子，问：“如果我忘了晚间问好，克莱姆会生气吗？”我告诉他她不会生气，她也不会知道被忘了。但笔记本会有一个空缺，空缺会让我们更难注意到事情。这就是问好重要的原因。他保证要在米拉的旧闹钟上定个闹铃。

拉维问：“我们要不要告诉邻居，以防我们不在时出什么事？”我说要的，如果我们哪天把克莱姆托给别人照看，他们应该拿到笔记本、兽医的电话和一张她寻常晚上的简短便条。不过如果只是出去一天，我们中通常会有人在家。我们商定无论如何都把便条写好，放在看诊包里。

米拉问：“她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难过了，这样可以吗？”我说可以。悲伤和爱往往一起到来，尤其是对老动物。现在感到难过，并不会让那些美好的夜晚少掉什么。我说，要说有什么，那就是它让我更加留意那些夜晚。

琼问：“我们怎样确保大家不会把同一件事做两遍？”我指了指冰箱上的轮值表和那些小勾选框。然后我说，真正的答案是说话。早饭时花两分钟，说说今天谁做什么，为我们省去的混乱比任何表都多。

需要留意的地方

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放一张简单的照料轮值表，每项活儿写一个名字，这样什么都不会做两遍，什么都不会被遗忘。

每做完一件活儿，就在一本共用的笔记本上写一短行，接手之前先读最后几行，这样她的照料线索就永远不会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

让孩子们以小而安全的方式观察、留意和帮忙，抱她时总是低低地坐着、旁边有大人，把决定留给大人。

每天商定好，如果看上去有什么不对，由谁负责给诊所打电话，并把它大声说出来。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

给家里人的感受留出空间，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谁都还不必面对之前，用朴素温和的话谈论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