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美好的晚年

到克莱姆故事的这个时候，那些忧心的问题大多已经问过了。我们知道了衰老在她身上是什么样子，我们改变了她的家、她的食物和我们的习惯，我们也有了一位叫得出她名字的兽医。剩下的是另一种问题：不是怎样把事情修好，而是怎样让她寻常的日子成为好日子。

最后几课讲的就是这个。给一个慢下来的头脑准备的小小探险，一家人分担的照料，以及为她的晚年准备的一套平静的作息，一个夜晚一个夜晚地过下去。

第16课　小小的探险：让一个年老的头脑保持忙碌

叙利亚仓鼠的两侧腰腹上各有一个小小的气味腺，在身侧靠下、接近臀部的地方，她会把它沿着家里的墙壁和角落蹭过去，把它们标记为自己的。我看了克莱姆将近两年才知道这件事。知道以后，我就开始看见了：她经过时会把身侧靠进一个角落里，就像有人故意用肩膀蹭过一个熟悉的门框。

我觉得这是一个奇特而可爱的念头。她的世界不像我的那样是一幅图画。仓鼠视力很差，她的笼子是一张气味的地图，其中许多是她自己的气味，叠在一张声音的地图上，胡须读着边缘，就像指尖在黑暗中读一页纸。当我往她的笼子里放一样新东西时，她不会去看它。她用鼻子拱它，听它，蹭它，慢慢地判断它是什么。

这改变了我对让她保持忙碌的想法。我原先想象的是玩具、颜色和亮闪闪的东西，给她看，就是那种在商店里会让人喜欢的东西。这些对她都没什么意义。能抵达她的，是熟悉的地方出现一种新气味，一个她能追踪的声音，一个脚下感觉不同的表面。我意识到，她的探险得由这些东西构成。

第一：老仓鼠还需要有事可做吗？

说实话，我对此琢磨了一阵子。克莱姆比以前睡得多，跑轮子少，还会在窝口一坐就是好几分钟，做着我看不出来的什么事。看起来她似乎已经挣得了休息，只想被人别去管她，就像一个躺在帆布椅上的退休老人，不想听人介绍什么新爱好。

但我更仔细地观察时，发现她醒着的时间并不是空的。她出来之前会在窝边嗅一嗅空气。奥托放学进门时，她会停在笼栏边听。她查看她的存粮。她沿着笼子边缘慢慢地走，鼻子低低的，好像在读新闻。她的头脑还在工作。只是它可以工作的材料比以前少了。

一只年轻的仓鼠会自己制造探险。她跑，爬，挖，一个晚上就把一个新笼子的每个角落探索一遍，惹出那种让一家人时刻警醒的麻烦。一只老仓鼠这样做得少了，因为她的腿更僵硬，她的夜晚更短。这并不意味着好奇心没有了。这意味着，如果要让她有新东西可以发现，我们也许得把它带得离她更近些。

我问黑尔医生时，她也说了类似的话。在她的小诊所里，柜台后面的鱼缸嗡嗡作响，一条橙色的鱼在玻璃尽头慢慢转身，她告诉我，对世界的温和兴趣对一只老动物是有好处的，只要它平静、短暂，并且适合她身体能做的事。她说，目的不是让她累坏，而是给她一个醒来四处看看的理由。

于是这成了我们的衡量标准。不是克莱姆做了多少，而是她醒着的时间里，是否有值得为之醒来的东西。一小股新气味。撒开的一些她平常的食物，让她去找。脚下换一种地面，待十分钟。这些都是极小的事。对一只生活在一个大抽屉那么大的空间里的仓鼠来说，它们一点也不小。

我想到我父亲最后的那些年。他不再走远路了，但他喜欢填字游戏，喜欢春天的一包新种子，喜欢隔着篱笆传来的邻居收音机的声音。小小的、近在手边的东西，让他的头脑一直转着。我不想把这个比方推得太远。但我确实认为这个道理是成立的。

我喜欢给她一些小东西去发现，还有另一个原因。每一样都告诉我一些事。她是否注意到一种新气味，她多快走向撒开的食物，她是去拽一个纸包还是从它旁边走过：这些都是对她状况的小小读数，就像一个人早饭时说的头几句话，会告诉你他睡得怎么样。一只对任何东西都不再好奇的仓鼠，是我会想让兽医看看的仓鼠。

第二：对一只动作缓慢的仓鼠，撒食是怎么做的？

撒食是我们找到的最简单的探险，也是克莱姆似乎最喜欢的一种。我们不把她晚上的食物全放进食盆，而是留出一些，少量地撒在笼底的一块地方，让她凭气味一块一块地找，就像她野外的亲戚在黄昏时觅食那样。

她年轻时，我们把食物撒满整个笼子，撒在上层和各个角落里，她会花半个晚上去搜寻。那对现在来说就太多了。她的腿会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长时间搜寻，并不是一个年老的身体需要的。所以我们只撒一点点，只撒在底层，在靠近她的窝和食盆的一块地方。

我们只用她一直吃的那种混合粮。这里不是尝试新食物的地方；撒食的意义在于寻找，而不在于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如果黑尔医生说过某种新鲜蔬菜对她没问题，偶尔也许会放进一小块，但大多数晚上就只是她平常的食物，稍稍撒开，从一顿饭变成一次小小的搜寻。

她的食盆里仍然装着她大部分的食物。我想确保她吃够，我也不希望她的晚饭取决于她的鼻子某个晚上灵不灵。撒食是甜点，不是主菜。如果她不理它，她也已经吃过了，第二天早上我只要把新鲜的碎块拿出来就行。

看她撒食觅食，是我晚上安静的乐趣之一。她出来，走到食盆边，吃一点，然后停下。她的鼻子抬起来。她的胡须开始动。她转身，晃悠悠地朝撒了食物的那一块走去，嗅着垫材，用鼻子把它拱开，找到一粒种子，坐起来吃掉，然后出发去找下一粒。很慢。很专注。我可以看上一个小时。

米拉有一次给她计了时。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克莱姆在撒食上花了大约八分钟，然后回窝，差不多是水壶烧开、一杯茶凉到能喝所需的时间。八分钟的兴致，一件小任务好好地完成。在我看来，一天里有这么一段是好事。

第三：气味为什么这么重要，我们怎样利用它？

气味是克莱姆知道自己在哪里、谁在附近、某样东西是否安全的主要方式。她的小径上和窝里她自己的气味，告诉她这是家。一种陌生的气味可能告诉她要小心。这就是我们改动她笼子时那么轻柔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气味是我们给她一点新东西去琢磨时最好的工具之一。

第一次气味探险是个意外。局部清理时，我把一把她干净的旧垫材从一个角落挪到了另一个角落，那天晚上她在新地方待了很久，鼻子朝下，仔仔细细地研究它。我想，那是她自己的气味出现在了不对的地方，一个她可以毫无畏惧地解开的小谜题。现在我每周有意这样做一两次。

我们也试过别的温和气味，总是很小心。一个在厨房里放了一天、带着淡淡家里气味的干净朴素的纸筒。一张米拉在手里拿了一会儿、再松松地揉成一团的朴素无印刷的纸。几块克莱姆平常的食物，塞进一个折好的纸包里，这样她得先闻出它在哪里，才能把纸撕开拿到它。

我们从不用浓烈的气味。不用香味垫材，不用香水，笼子附近不用清洁喷雾，不用厨房调料架上的任何东西，不用任何气味会充满房间的东西。她的鼻子比我们的灵得多，一种我们几乎注意不到的气味，对她来说可能很响亮，而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味不是探险。它是惊吓，就像图书馆里突然一声大喊。

声音也很要紧。克莱姆靠听觉生活，也靠嗅觉，她熟悉家里的声音。她知道她的食物罐的哗啦声，知道笼子旁那块地板的吱嘎声。她也知道一声突然的巨响意味着危险。所以她的探险是安静的。我们不在她旁边放音乐，晚上也不让电视大声响。轻柔的说话声，翻书声，茶匙碰杯子的声音，那些是她可以毫无畏惧地去听的声音。

有一次奥托问，克莱姆能不能隔着房间闻到他。我说我不确切知道，但他靠近时她肯定知道他的气味。从那以后，他给她一粒种子之前，会先把手在笼栏边放一会儿，让她嗅一嗅。他管这叫打招呼。我想那正是打招呼。

一天晚上，我试了一条气味小径，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古老的把戏。我拿了三块她平常的食物，彼此隔一掌宽，从她的食盆开始沿着一道缓弧穿过底层，一路摆向低平台。然后我坐回去等着。第一块她立刻就找到了。第二块花的时间长一些，鼻子抬了好多次，胡须抽动了好多下。第三块她是在平台上找到的，她在那里坐起来，慢慢地吃掉它，然后洗了洗脸，我觉得她看上去颇为得意。

第四：可以提供哪些安全而友善的新质地？

胡须和脚是克莱姆感受世界的方式，一种新的质地，对这两者都是一种新的消息。她年轻时，大多在同样光滑的地面和同样厚的垫材上跑，那没问题，因为她通过攀爬和挖掘自己制造变化。现在她爬得少了，底层一个不同的表面，能把一点那样的变化还给她。

我们对质地的规矩很简单：朴素，干净，啃了安全，不容易卡住小脚。仓鼠迟早会用牙齿去试每一样东西，所以我们放进去的任何东西，都必须是她啃了也无害的。我问过黑尔医生哪些材料她觉得可以，我们就只用那些。朴素的纸板和无印刷的纸是我们常用的。

拉维在他那间窄棚屋里——那里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一罐罐螺丝排得像一排糖果罐——给他早先放进她笼子里的那个又低又宽、她不费力就能迈上去的平台做了一个小改动。他让一半保持光秃，打磨光滑，在另一半上铺了一张朴素的纸板，边缘固定住不让它滑动，被啃坏了就换。两种质地，并排放在一个她已经信赖的表面上。

我们也给她一些可以撕的小东西。一个松松揉成的朴素纸团。一个两头折进去、里面装着几粒种子的纸筒。一个干净的空纸蛋托，其中一格放一撮她平常的食物。她用鼻子拱它们，推它们，拽它们的边，有时还把碎片叼走添进她的窝里。我想，那种叼走，是某样东西让她高兴的最好迹象。

我们避开任何有松散线头、毛茸茸纤维或可能缠住脚趾、在她嘴里脱落的小部件的东西。我们避开任何印刷过、粘过或涂过东西的，任何接触过清洁用品的，以及任何我们拿不准的东西。如果我有疑问，它就不进笼子。错过一次探险对她几乎没什么损失。一次糟糕的探险可能让她损失很大。

每一种新质地都一次只放一样，放在底层的边上，远离窝。我希望她是偶然碰到它，而不是有人把它推到她鼻子底下。如果她连着两个晚上不理它，我就把它拿出来，过一个星期再试别的。如果她用了，它就留一阵子，然后拿走，这样以后它又能是新的。

结果，她最喜欢的质地是最简单的那一种。一条撕下来的朴素纸条，横放在她窝附近的垫材上。她拽它，撕碎它，把碎片装进颊囊运回家，揉进她的床里。我想，与其说它是玩具，不如说它是一份活儿，是她最古老的那份活儿。老手喜欢熟悉的活计。

第五：玩耍该持续多久，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短。这就是全部的答案，而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它。克莱姆年轻一些的时候，地面时间可以持续半个小时，有隧道，有盒子，还有一个趴在她旁边、乐不可支的奥托。现在十分钟就绰绰有余了，有些晚上，五分钟就够了。

我们仔细选择时间。仓鼠在黄昏、夜里和黎明前后最活跃，克莱姆最好的时候是刚醒来后不久，那时她已经吃了一点，正在四处走动。我们从不为了玩而叫醒她。我们等到她自己出来，如果她不出来，那天晚上就不玩，这也没关系。

玩耍区域本身又低又安全。就是拉维用光滑木板做的那个矮边围栏，墙高到她爬不出去，没有任何她可能掉下来的架子或台面。它放在客厅地板上的一条毛巾上，远离穿堂风和门厅的门，她在外面时没人从旁边走过。里面最多放一两样东西：一个纸筒，一个纸团，一小撮撒开的种子。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意味着看她，而不是看钟。只要我们留心，克莱姆会告诉我们。当她开始慢下来，坐着不动的时间更长，嗅空气而不是嗅地面，或者朝围栏离笼子最近的那个角走去时，她就够了。当她打哈欠、弓着身子坐着、或者不再探索时，她就够了。当她自己走进外出箱时，她就已经远远够了。

我们在她累之前停下，而不是之后。我把这想成和一条老狗短短地散一次步。趁狗还在享受的时候就转身回家，这样散步就在一个好的音符上结束，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哪里酸痛。一只心满意足回到窝里的仓鼠，明天还会再出来。一只被逼到筋疲力尽的仓鼠，也许就不想了。

我们也从不强迫任何事。如果她不想进纸筒，她就不进纸筒。如果她在一个角落里坐着梳理了整整十分钟，那就是她的探险，我不介意。目的是提供，永远不是坚持。我猜，一只觉得自己能为自己的小小选择做主的老动物，会是一只更平静、更快乐的动物。

玩完之后，我检查一下围栏和毛巾上有没有粪便或湿的地方，轻轻地把她放回笼子，让她回窝。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一短行。她在外面待了多久，做了什么，怎样走动。几个星期下来，这些行就告诉我她对玩耍的兴趣是稳定、在增加还是在减退，这也是值得知道的。

她毫无兴趣的那些晚上，我不把它算作失败。有些晚上她只想要她的食盆和她的窝，我尊重这一点，就像我不会把一个疲惫的朋友拖去参加聚会一样。一连串这样的晚上就不同了。如果她连续几天不在平常的时间出来，或者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她的食物，那就写进笔记本，并注明要给黑尔医生打电话。

第六：全家人怎样分享她的探险而又不挤着她？

我们家里每个人都想给克莱姆点什么。奥托想要迷宫。米拉想画她探险的样子。拉维想动手做东西。琼呢，我想，主要是想在漫长的一天之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所有这些爱都是好的。所有这些一起来，对一只喜欢安静夜晚的年老小动物来说，就太多了。

于是我们定了一条简单的规矩，用米拉工整的字写在一张卡片上，靠在笼子旁的书架上：一晚一次探险，一个人负责。谁提供撒食、纸筒或纸包，谁就在那段时间陪着她，其他人都待在沙发上或门口。这有点像轮流读睡前故事。没人在读的人头上大声嚷嚷。

轮次按星期转。奥托有两个晚上，因为他最先提出，也因为在要紧的时候他是我们中间最有耐心的，下巴搁在手上平趴在地毯上，几乎屏住呼吸。米拉有一个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画速写。拉维测试他做的任何东西。琼常常选择只是坐着，我渐渐觉得，她的那些晚上，虽然什么新东西都没有提供，对克莱姆来说却是另一种探险：一个熟悉的人，一个轻柔的声音，一个安静的房间。

负责的人事后也要在笔记本上写那一行，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学会了仔细观察克莱姆，并用朴素的话描述他们看到的东西。奥托写的最好。“嗅了嗅纸筒。进去了。从另一头出来，看上去很吃惊。吃了两粒种子。回家了。”我写不出比这更好的，我试过。

克莱姆完全不出来的那些晚上，轮到的人就什么也得不到，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谁都不敲笼子，不掀窝顶。我原先担心孩子们会觉得这很难，奥托一开始确实觉得难。现在他会很认真地说，克莱姆今晚在家安静地待着，然后走开去排他的石子。

餐桌边的问题

奥托一个下午都在沿着门厅踢脚板把石子排成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他问：“我能给克莱姆做个迷宫吗？”我说可以，做一个小的，放在围栏地面上，用矮矮的纸板墙，路短短的，尽头放一两粒种子。不要大谜题。要的是她两三分钟就能走通、不会迷路也不会累的东西。

米拉问：“她会无聊吗，就像我放假时那样？”我说我没法知道克莱姆的感受，我也不想假装知道。但我注意到，有新东西可嗅的晚上，她在外面待得更久，走动得更多，什么都没有的晚上，她就更早回床上去。不管那是什么，我宁愿她有的是前一种。

琼在水槽边冲洗杯子，问：“每晚都放点新东西进去，安全吗？”我说我不会这样做，我也没这样做。太多的新东西会让一只老仓鼠不安，就像太多的访客会让一位年长的亲戚疲惫。一次一个小改变，中间隔着安静的日子，似乎比每晚一个新惊喜对她更仁慈。

拉维问：“既然她喜欢那个平台，我要不要给她做个高一点的？”我说我会让一切都保持低矮。她的腿已不比从前，即使从很小的高度摔下来也可能伤到一只老仓鼠。那个平台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如果他想做东西，第二个低平台，或者一个更宽的，会比一座塔适合她得多。

奥托照例还有一个。“克莱姆会梦见迷宫吗？”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其实谁也不知道。但我说，有时她睡着时，胡须和爪子会微微抽动，我愿意想象她正在某个好地方。他喜欢这个回答。我承认，我也喜欢。

需要留意的地方

让她的探险保持低矮、短暂、靠近她的窝，在底层或一个浅浅的围栏里进行，并且只在她醒来、自己出来时才提供。

撒食只用她平常的食物，把她这顿饭的大部分留在食盆里，这样寻找就是一种乐趣，而永远不会成为决定她吃不吃得上饭的那件事。

只提供朴素、干净、安全的东西让她嗅、啃和撕，让浓烈的气味、松散的线头、印刷或涂层的材料以及小部件远离她。

留意她已经够了的迹象，比如慢下来、弓着身子坐着或朝家走去，在她累之前停下，而不是之后。

留意几个星期里她对玩耍的兴趣是稳定还是在减退，并把突然失去兴趣、连同其他变化一起告诉兽医。如果你担心，就去看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