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另一位父母

日记摘录

第3个月，一个很晚的夜里。这几周丈夫一直很沉默。他下班很晚，吃饭也吃不出味道，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好”，然后把目光移开。几周前，是他发现我不像平时的自己，是他温和地说了出来，我才开始寻求帮助。现在我想，又有谁在留意他呢。今晚我请丈夫在这本日记里写点东西。下面是他写的话。

我不擅长写自己的感受，但我会试试。女儿出生的时候，我感到一种从来不知道会有的喜悦。在那间明亮的房间里，妻子剖宫产后还在接受护理，我第一次抱起女儿，怎么看也看不够。我请了两周假，想把所有事都做好：换尿布、做饭、买东西、接待来看望的人、和我父母打电话。后来我回去上班了，白天家里没有我也照样运转。现在我回到家，妻子和女儿已经有了她们的节奏，而我不在其中。我抱女儿时她常常哭，妻子一接过去她就不哭了。我知道这不是针对我。可还是觉得，好像有一扇小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说实话，我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没用。上班时我担心钱的事，因为妻子休假期间我们的收入少了，而宝宝的每样东西都比我们计划的贵。所以我加班到很晚，额外的工作也都答应下来，然后又因为没在家而感到内疚。我总是很累。我在单位对别人发过火，这不像我，我也不再给朋友打电话了。有些晚上，我会在车里坐几分钟再进家门，只是想安静一会儿，然后又为这个感到难受。妻子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因为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分娩、喂奶艰难的那几周、那些灰暗的日子。我不想再把我的重担加到她身上。我以为正确的做法是坚强、沉默，等事情好起来。

三天后。妻子读了我写的东西，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生气或难过。她坐到我身边，说这几周她一直在想我到底去哪儿了。她说，当初我告诉她我很担心，那帮了她，现在她也想为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直谈到很晚。我们把各自做的事列成一张单子，单子显示我们两个人都扛着很多，只是扛的东西不一样。她请我去和医生谈谈，就像她当初那样。我说我会考虑。睡觉前，妻子把女儿的小手放进我手里，女儿握住我的手指，没有哭。现在写下这些，我想我会去看医生的。

没有生育的那位父母的感受

宝宝出生后，大部分关注理所当然地给了宝宝和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另一位父母，无论是丈夫、妻子还是伴侣，也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变化之一，却常常没有时间去察觉。这位父母可能在分娩时就在现场，也可能被当时的情形吓到了。之后，这位父母可能很快就回去上班，带着新的责任和被打断的睡眠度过平常的日子。另一位父母的感受同样重要，这既是为了这位父母自己，也是为了整个家庭。

喜悦和自豪往往都在，有时比这位父母预想的还要强烈。与此同时，很多伴侣会感到压力：要坚强，要养家，要解决问题，要知道该怎么做。担心钱的问题很常见，尤其是在一位父母休假、宝宝的各种开销一下子涌来的时候。有些伴侣担心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的身体，特别是在分娩不顺利之后，却把这份担心藏在心里。有些人对自己在新家庭中的位置感到不确定，或者担心自己照顾宝宝不如另一位父母照顾得好。

觉得被冷落也很常见，却很少有人说起。如果宝宝是母乳喂养，或者一位父母白天整天陪着宝宝，这位父母和宝宝之间可能会形成一种亲密的节奏。另一位父母可能觉得自己更像帮手而不是父母，或者当宝宝在自己怀里哭、到了另一位父母怀里就安静下来时，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和日记里的丈夫一样，很多伴侣知道这不是针对自己，却还是会受伤。小宝宝往往和陪伴自己最多的人在一起时最容易安静下来。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单独相处的时间，这一点会改变，本章后面会讲到。

很多伴侣还觉得自己的感受没那么重要，或者觉得说出来会成为负担。和日记里的丈夫一样，伴侣可能为了保护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而说“还好”。这出于爱，也出于在很难知道怎样帮忙的时期想派上用场的心愿。不过，把一切都憋在心里，往往会让两个人都更难，因为对方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却不知道是什么。当每个大人都能如实说出自己的状况，哪怕是在难熬的日子里，而且两个大人的感受都被当作真实的感受来对待时，一个家庭通常会过得更好。

回去上班对另一位父母来说可能是一个艰难的时刻。前一天，这位父母还在家里处在一切的中心，第二天就坐在办公桌前或在工作现场，心里想着宝宝和家里那位疲惫的父母。有些伴侣回到熟悉的日常会松一口气，然后又为这种轻松感到内疚。也有人很难集中注意力，或者觉得自己在单位和家里都没做好。白天发一条简短的消息或打个电话，下班后在开始晚上的家务之前一起平静地待几分钟，都能帮助两位父母感到彼此相连。另一位父母的假期因国家而异，你所在地的官方咨询窗口或者你的工作单位可以告诉你适用于你的规定。

伴侣也可能很艰难

宝宝到来后的抑郁和焦虑，不只会影响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也可能影响没有生育的那位父母。知道这一点的人不多，伴侣们也可能意识不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人生中的巨大变化、睡眠不足、对钱和工作的担忧、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变少，还有照顾一位正在艰难中的伴侣，这些都会加重负担。伴侣的情绪低落或焦虑不是软弱，也不是失败。它可能在第一年里的任何时候开始，不只是在最初几周。这很常见，不是任何人的错，而且可以得到帮助。

伴侣身上的信号，可能和人们预想的有些不同。不一定是流泪，而可能是烦躁、愤怒或脾气急。有些伴侣会退缩：变得沉默，不再和朋友见面，或者待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日记里的丈夫那样工作得更多、更晚，可能是一种应对方式，也可能是一种逃避，或者两者都有。也有伴侣感到低落、空虚、绝望或麻木，对过去喜欢的事失去兴趣，明明可以睡却睡不好，或者越来越多地借助酒精或屏幕。持续的担忧、紧张和停不下来的思绪也可能是信号，没有明显原因的身体不适，比如头痛或肠胃不舒服，也可能是。

伴侣可能很难把这些变化看作自己正处在艰难中的信号。一位忙碌、疲惫的伴侣可能会以为，烦躁只是压力大，加班到很晚只是负责任，觉得自己没用不过是事实。家人和朋友可能会夸伴侣坚强，这让人更难承认事情很难。诚实地问问自己也许会有帮助：我觉得自己还像自己吗？我还能从什么事情里感到快乐吗？我是在躲着家，还是在躲着自己的感受？如果诚实的答案让你担心，那就是找人谈谈的好理由，哪怕你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对。

和任何一位父母一样，可以参考这样一条准则：如果这些变化在大多数日子里都存在、持续了两周以上，就值得去和医生谈谈。伴侣随时可以去看自己的医生，不必等宝宝的体检。简单地说出来也许会有帮助：“自从宝宝出生，我就一直觉得自己不像自己。”医生会倾听，并解释有哪些类型的帮助。迈出这一步并不自私。伴侣得到帮助，整个家庭都会受益。

如果伴侣或任何一位父母出现了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念头，或者觉得撑不下去了，那就要立即寻求帮助：马上拨打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或打给医生，或者立刻告诉身边的人。这一点适用于每一位父母，不论是谁生下了宝宝。在那样的时刻伸出手求助，是一种坚强而充满关爱的行为。

作为一个团队沟通和分担

新手父母常常发现，恰恰在最需要沟通的时候，彼此说的话却少了。谈话缩减成了喂奶、尿布和买东西。简短而固定的交谈会有帮助：晚上或者早餐时花几分钟，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样？”，然后倾听对方的回答，不急着马上去解决。有些夫妻觉得并肩说话比隔着桌子面对面说话更容易，比如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时候。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也都有倾听的机会。

分担照顾宝宝的事，对宝宝、对父母、对两人的关系都有好处。当两位父母都会给宝宝换尿布、洗澡、穿衣、喂奶和哄睡时，一位父母接手，另一位就可以休息。另一位父母可能需要和宝宝单独相处的时间，来摸索出自己的做法，哪怕和在家时间更多的那位父母的做法不一样。陪宝宝最多的那位父母退后一步、离开房间、相信另一位父母能应付得来，会有帮助。宝宝能学会和不止一个人在一起时都感到安全、被爱。完整地接手一件事、从头做到尾，往往比只帮其中一部分更有用。

另一位父母有很多方式和宝宝变得亲近。把宝宝贴在胸前肌肤相亲，能让很多宝宝感到安心，也让宝宝熟悉这位父母的气味、体温和心跳。给宝宝洗澡、散步时用背带背着宝宝、换尿布、在做日常的事时和宝宝说话或唱歌，也都有帮助。宝宝是通过一天又一天重复的许多小小时刻，来认识一位父母的声音和触摸的。最初几周可能会觉得笨手笨脚，宝宝和不那么熟练的那位父母在一起时也可能哭得更多。这很正常。信心是靠动手做出来的，不是靠在一旁看出来的。

正如第8章所说，夜晚也可以分担，家里那些看不见的事同样可以分担：记住预约、发现尿布快用完了、安排三餐、回复家人的消息、记着宝宝的体检。这类事很容易被忽视，还可能悄悄地堆到一个人身上。像日记里的父母那样一起列一张单子，可以看出谁在扛着什么，也更容易分担得更公平。这张单子可以每隔几周再看一看，因为随着宝宝长大，要做的事也在变化。

作为一个团队，并不意味着总是意见一致。疲惫的父母有时会吵架，这很正常。有帮助的是，吵完后重新回到彼此身边，该道歉时道歉，并记住你们两个人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安全、被爱的宝宝，和一个每个人都能撑得住的家庭。为小事说声谢谢也很有帮助。“谢谢你夜里喂奶”或者“谢谢你听我说”，能让难熬的一周变得柔和一些。在这几个月里，亲密和两人共处的时间可能显得很遥远，从小事开始就好，比如一起喝杯茶，或者把手搭在对方肩上。如果争吵变得频繁、激烈或让人害怕，或者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在家里感到不安全，请和医生或信任的人谈谈。如果此刻有人处于危险之中，请拨打急救电话。

互相留意，建立更大的团队

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陷入艰难时，伴侣往往是最先察觉的人：眼泪多了，快乐少了，睡不好，担忧停不下来，或者让人觉得离得很远。在日记里，是丈夫温和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这帮助妈妈迈出了第一步。如果你注意到这样的变化，请选一个平静的时刻，温和地说出来。说出你看到的情况，不要责备，比如：“你最近好像很难过，我很担心你。”然后提出陪伴侣一起去和助产士或医生谈谈，或者一起打这个电话。如果伴侣还没准备好谈，你可以说你以后还会再问，让这扇门一直开着。如果你注意到非常突然、不寻常的变化，或者听到伤害的念头，不要等待：请立即寻求紧急帮助，第6章有相关说明。

反过来也一样。生下宝宝的那位父母可能会注意到，伴侣变得沉默、脾气急，或者下班越来越晚。像日记里的妈妈那样，你可以温和地问一问，并让对方明白，听伴侣说自己的难处不是负担，而是作为一个团队的一部分。哪一位父母都不必等另一位完全好起来才开口。两个人可能同时处在艰难中，也可以同时得到帮助。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头，可以从自己说起：“我也一直很不好受，我希望我们俩都能好好的。”

如果你独自抚养宝宝，你并不是没有团队，你可能只是需要有意识地把它建立起来。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邻居或另一位父母，都可以承担一些伴侣可能承担的角色：留意你的情绪，在你休息时抱着宝宝，陪你去赴一次预约，或者打电话问问昨晚怎么样。很多地方都有父母互助小组，医生、助产士、护士或你所在地的官方咨询窗口可以告诉你附近有哪些支持。寻求帮助并不说明你应付不了。这正是父母们应付下来的方式之一。

一起寻求帮助会更容易。有些夫妻会一起去赴预约，这样一位父母可以帮着说明另一位父母一直在经历什么，两个人也能听到同样的回答。祖父母和朋友往往想帮忙，却不知道怎么帮。告诉他们一件可以做的具体的事，比如送一顿饭来、带宝宝出去散散步，或者只是打个电话问问你们俩怎么样，这对他们和对你们来说都是一份礼物。亲戚的建议可能出于好意，而你们两个人一起决定什么最适合自己的家庭，也完全没有问题。一个分担重担、坦诚谈论感受的家庭，能给宝宝一个更平静、更快乐的家。

有时两位父母同时处在艰难中，好像已经没有人能当那个坚强的人了。在那几周里，一起把目标降到最基本的程度会有帮助：宝宝吃饱、干净、安全、被抱着，两位父母尽量吃好、睡好。其他一切都可以等。你们可以轮流当那个更稳定的人，一个小时或一天轮换一次，也可以请家人或朋友在一段时间里比平时多帮些忙。你们还可以一起去看医生，或者先后去。肩并肩度过艰难的时期，往往会让一对伴侣在之后感到更加亲近。

需要准备的事项清单

每周一次简短的交谈：每周选一个固定的时间，两位父母互相问问对方真实的状况，轮流倾听，不打断对方。

一张共享的任务清单：把照顾宝宝和家里的事都写下来，包括那些看不见的事，商量好接下来一个月谁做什么。

每位父母和宝宝单独相处的时间：安排一个固定的时间，由另一位父母独自照顾宝宝，比如晚上洗澡或周末散步，让他们俩一起摸索出自己的方式。

如果需要，为伴侣约一次看诊：如果伴侣在大多数日子里感到低落、烦躁或担忧，已经持续了两周以上，就和医生约个时间。

约定好说出担心的方式：提前商量好，如果对彼此的情绪有担心，各自希望对方怎样提出来，这样听起来就是关心而不是批评。

一个更大的团队：写下在一位父母陷入艰难时可以来帮忙的人的名字，或者如果你独自抚养宝宝，写下可以成为你的团队的人的名字。

把紧急电话放在一处：把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和医生的电话放在家里每个大人都能很快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