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担心、恐惧和令人不安的念头

日记摘录

第10周，午夜过后。今晚我起来了三次，确认女儿还在呼吸。她睡在我们床边的婴儿床里，一切都好，可每一次我都站在那里，把手悬在她胸口上方，直到感觉它起伏。然后我又躺下，过了几分钟，担心又开始了：要是我睡着的时候她停止呼吸了怎么办？丈夫半睡半醒地说她很好，叫我好好休息。我知道她很好。可是我的身体好像不知道。我的心跳得很快，肩膀耸到了耳朵边，脑子抢先跑到每一件可能发生的坏事上。我累极了，却还是不敢让自己睡着。

第11周。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因为我还没告诉任何人。昨天，我抱着女儿下楼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我绊了一下，她掉了下去。那个画面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清晰，我不得不停下来抓住扶手。今天，女儿躺在地板上的小椅子里，我在厨房切面包，又冒出了一个画面。我把刀收进抽屉，面包也没切完。这些画面让我难受得想吐。我爱她胜过一切，我永远不会伤害她。那为什么我的脑子会给我看这些东西？我害怕如果我把它们说出来，别人会认为我对自己的宝宝是个危险。

第11周，两天后。我告诉了助产士。中间我停下来两次，但我全都说了：夜里的反复确认，楼梯上和厨房里的画面。她一点也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她说，很多新手父母都会有完全一样的念头，这些念头常常来自一个拼命想保护宝宝安全的大脑，而我对它们的恐惧，正说明我有多不希望它们发生。她平静地问了我一些问题，说她很高兴我告诉了她。接着她问起分娩的事，我哭了起来，因为我还在想那一晚：漫长的几个小时，他们说我需要剖宫产的那一刻，刺眼的灯光，丈夫的脸。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助产士说，下次访视时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这件事，医生也可以帮忙。

第3个月，一个安静的早晨。那些画面有时还是会冒出来，但现在我可以对自己说：“这就是那种念头。”然后让它过去，就像助产士讲的那样。夜里我还是会去看女儿，但通常只看一次，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看，有些晚上由丈夫去看，好让我睡觉。上周，助产士和我把分娩的过程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那很难。我了解到了一些那天晚上没弄明白的事，也说出了一些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回家的时候，我觉得轻松了一些。晚上，丈夫握着我的手说，分娩的那一晚他也很害怕。我们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这些。

宝宝到来之后的担心

一定程度的担心，是成为父母过程中正常的一部分。新生儿很小，一切都依赖你，你的心思自然会转向守护宝宝。大多数新手父母都会去看看睡着的宝宝，琢磨宝宝吃够了没有，听到一声奇怪的咳嗽就吓一跳。这种担心来来去去，通常在你看到宝宝没事时就会平息下来。它是父母学习照顾宝宝的方式之一，并不说明你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对有些家长来说，担心会变得比实际情况大得多。医生和助产士称之为产后焦虑。它可能在最初几天开始，也可能在第一年里晚些时候开始，可能单独出现，也可能和情绪低落一起出现。它可能影响生下宝宝的那位家长，也可能影响另一位家长。产后焦虑很常见，而且和产后抑郁一样，不是任何人的错。它不是软弱的表现，也不说明你是一个不好的家长。往往恰恰相反：那是一位充满爱的家长，保护宝宝的感觉被调得太强了。

焦虑会在头脑和身体上表现出来。在头脑里，可能是难以关掉的持续担心，从一个恐惧跳到另一个恐惧、停不下来的思绪，以及一种可怕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的感觉。在身体上，可能是肩膀和下巴紧绷，心跳加快，胃里发紧，坐立不安，以及即使宝宝睡着了、有别人在留意着，自己也难以入睡。很多焦虑的家长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宝宝的呼吸，门锁，奶瓶，房间的温度。就像日记里的妈妈一样，他们知道宝宝没事，可那种危险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产后的担心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大，往往没有单一的原因。许多因素可能同时叠加：睡得非常少，突然要为一个小小的人负起全部责任，身体的巨大变化，令人害怕的分娩，宝宝在最初几天需要额外的照护，或者对金钱、工作或家庭的担心。有些家长一向容易担心，新的责任让他们的这一面变得更强。另一些家长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感觉，对它的强烈程度感到吃惊。了解这些原因，并不会让担心消失，但能帮助你把它看作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强烈焦虑带来的有些身体感觉，比如心跳很快或感觉喘不上气，本身就可能让人害怕。产后，胸痛和呼吸困难也是妈妈身体的危险信号，所以绝不能简单地用“只是担心”来解释过去。如果你出现胸痛或真的呼吸困难，要马上拨打急救电话，第2章讲到了这一点。医生可以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结果是焦虑，知道这一点也是有用的，因为焦虑是可以得到帮助的。

让你害怕的、不想要的念头

很多新手父母都会有一种几乎没人谈起的念头。一个突然的画面或想法冒进脑海，常常是关于宝宝受伤的：在楼梯上把宝宝摔了，宝宝在浴盆里滑倒，和刀有关的意外，或者车里的意外。有时候，念头甚至更让人不安，是家长自己做出伤害举动的一闪而过的画面。这些念头毫无预兆地出现，也完全不是人想要的。医护人员称之为不想要的念头或侵入性念头，意思就是那些硬挤进来的念头。

照护新手父母的医生、助产士和护士都知道，这样的念头非常常见。人们常常这样解释它们：它们是保护宝宝的强烈需要的另一面，大脑一直在搜寻危险，有时就会把危险以生动的画面呈现给你。缺乏睡眠、担心和情绪低落，可能会让这些念头更频繁地出现。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有这样的念头，并不意味着你希望它发生，也不意味着你会照着去做。你感到的恐惧和厌恶，正说明这个念头违背了你对宝宝的所有期望。

因为这些念头让人非常震惊，很多家长会拼命把它们推开，或者开始回避一些事情。日记里的妈妈把刀收进了抽屉；另一些家长不再抱着宝宝走楼梯，避免一个人给宝宝洗澡，或者不停地检查。这些做法可以理解，但它们可能让念头显得更有力量，好像它们是真实的警告。把一个念头推开，常常会让它更强烈地回来。很多家长发现，注意到这个念头，在心里给它一个名字，比如“这是那种不想要的念头”，然后不和它争辩，让它过去，同时继续做手头的事，会有帮助。

把这些念头告诉别人是安全的，也会有帮助。很多家长把它们藏在心里，因为害怕医生或助产士会认为他们很危险，或者会把宝宝带走。医护人员经常听到关于不想要的念头的事，他们明白，一个家长不想要的可怕念头，和真正想要造成伤害的愿望之间的区别。日记里的妈妈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助产士很平静，也很高兴她说了出来。把一个念头大声说出来，常常能削弱它的一部分力量。如果这些念头出现得非常频繁，或者占据了你一天中的很多时间，你的医生或助产士可以向你说明有哪些帮助。

有一个区别需要分清楚。不想要的念头会让有这些念头的家长感到害怕，家长会抗拒它们。如果你曾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去做，想要伤害自己或宝宝，或者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那就是需要立刻求助的情况，本章最后会讲到。你不需要确定自己有的是哪一种念头。如果拿不准，现在就告诉医生或助产士；帮你理清楚，本来就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当担心占据了一整天

普通的担心什么时候变成了更严重的东西，可能很难判断。一种思考方式是问问自己：担心在你的生活中占了多大的空间。如果担心填满了你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即使有别人在照看宝宝你也无法休息，宝宝睡着时你却醒着躺着，或者你一天里要多次检查、搜索答案或请别人让你安心，担心可能就在占据你的生活。如果恐惧让你回避一些平常的事情，比如出门、单独和宝宝在一起，或者让别人抱宝宝，情况也是一样的。

一个好的参考标准和情绪低落时一样：如果担心或恐惧在大多数日子都存在，持续超过两周左右，就值得告诉医生、助产士或护士。如果担心感觉非常强烈，或者让你很难照顾自己或宝宝，就不必等那么久。你可以在宝宝体检时、在你自己的产后复查时提起，也可以专门为此打一个电话。去之前写下几个例子可能会有帮助，因为担心会让人在诊室里难以清楚地思考。

在等待帮助的时候，以及在接受帮助的同时，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步骤可以缓和焦虑。慢慢地呼吸能帮助身体平静下来：用鼻子轻轻吸气，然后呼气的时间比吸气稍微长一点，这样做几次。白天在阳光下短短地散个步，规律地吃饭，能休息就休息，也能帮助身体安定下来。深夜在网上搜索可怕的故事，常常会助长担心，而不是让人平静，所以把问题写下来，留着问助产士或护士，可能会有帮助。和你信任的人聊一聊，把担心说出来，常常会让它显得小一些。

如果你有伴侣，分担担心也可以意味着分担夜晚。在日记里，丈夫有时会接手夜里查看宝宝的事，好让妈妈能睡觉。这在白天、两位家长都平静的时候约定好，效果最好：谁去看，什么时候看，另一位家长怎样才能相信已经看过了。伴侣也可以通过倾听来帮忙，不急着说这种恐惧很傻。“我看得出你很害怕，我在这里”，常常比“别担心”更有帮助。

医生、助产士或护士可以向你说明，针对产后焦虑有哪些帮助，可能包括定期和受过训练的人谈话以及其他形式的支持。很多家长发现，一旦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就能看得更清楚，也不再那么孤单。尽早寻求帮助，无论对你还是对你的宝宝，都是坚强而充满关爱的一步。

当分娩的经历留在心里

对很多家长来说，分娩是一段幸福的回忆。对另一些家长来说，分娩漫长、痛苦、令人害怕，或者和他们期望的非常不同。分娩可能以紧急情况或计划外的剖宫产结束，宝宝可能被抱走接受额外的照护，也可能有那么一些时刻，家长为宝宝或自己的生命感到恐惧。即使最后大家都平安，这段经历也可能留在心里。就像日记里的妈妈一样，一位家长可能庆幸宝宝平安，却仍然为事情发生的经过感到难过、愤怒或心有余悸。这两种感受可以同时都是真实的。

艰难的分娩，可能会在之后的几周和几个月里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记忆可能会一再回来，有时是突然而生动的画面，有时是噩梦。家长可能会感到紧张、提心吊胆，或者被一些小事吓一跳。有些家长会回避让人想起分娩的东西，比如宝宝出生的地方、谈论分娩，或者在屏幕上看到分娩的场景，另一些家长则发现自己停不下来地反复回想细节。有些人会感到麻木，或者觉得和自己的感受离得很远。这些反应在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之后很常见，也可能影响另一位家长，他可能目睹了全过程，并且感到无能为力。

把分娩的经过好好谈一谈，会有很大帮助。在很多地方，助产士或医生可以和你坐下来，一步一步地回顾发生了什么，并解释为什么会做出某些决定。这能填补你记忆中的空白，回答那些一直在你脑子里打转的问题。在日记里，和助产士一起回顾分娩很难，但之后妈妈觉得轻松了一些。即使在分娩几个月之后，你也可以提出这样的谈话。想要理解自己的经历，永远都不会太晚。

另一位家长，或者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可以成为这份疗愈的一部分。就像日记里的丈夫一样，伴侣也可能带着关于分娩的可怕记忆，并且为了保持坚强而一直没有说出来。慢慢地、不加评判地告诉彼此各自记得什么，会有帮助，因为每个人都是从不同的位置经历那一晚的。如果你有伴侣，你们也可以一起和助产士或医生回顾分娩的过程。当你们其中一个人因为某个触发的东西而难受时，另一个人只要待在身边、倾听就好。你们谁都不需要一直扮演坚强的那一个。

如果关于分娩的记忆一再回来，你一直在回避让人想起它的东西，或者这段经历在大多数日子仍然让你不安，持续超过两周左右，就告诉医生、助产士或护士。对于留在心里的分娩经历，帮助是存在的，医生可以向你说明有哪些帮助。还值得知道的是，一次艰难的分娩可能会影响你对将来再次怀孕的感受，到了那个时候，这同样是可以拿出来谈的事。

有些时刻需要立刻求助。如果你有伤害自己或宝宝的念头，或者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请马上拨打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或联系医生，或者立即告诉身边亲近的人。在产后最初几周，如果一位妈妈出现非常突然、异常的变化，比如意识混乱，看到或听到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产生奇怪的想法，或者行为非常反常，需要立即寻求紧急救助；注意到这些变化的伴侣或亲属应该打电话求助。第6章对此有更多说明。在这样的时刻寻求帮助，是一种坚强而充满关爱的行动，它保护着你和你的宝宝。

需要准备的事项清单

一份想提起的担心的记录：写下两三个关于你的担心或你有过的念头的例子，这样即使下次体检时你很紧张，也能把它们说清楚。

一句开始谈话的话：准备一个简单的开场白，比如“我最近有一些让我害怕的念头”，这样在你走进去之前，最难的部分就已经定好了。

紧急求助的电话号码：把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和你医生的电话放在两位家长以及任何帮忙的人都能迅速找到的地方，无论白天还是夜里。

一个夜间约定：和伴侣，或者和陪你住的人一起决定，夜里谁去看宝宝、什么时候去看，这样每个大人都能知道已经看过了，安心休息。

一个艰难时刻的平静小习惯：选一件能帮身体安定下来的事，比如慢慢呼吸、喝一杯水，或者在别人抱着宝宝的时候呼吸几分钟新鲜空气，并在平静的日子里练习。

一个谈谈分娩的时间：如果分娩仍然困扰着你，问问你的助产士或医生，能不能一起回顾一下，并写下你希望得到解答的问题。

一位知情的信任之人：把你的担心告诉一位亲近的人，这样当情况变得更难时，这个人能注意到，并在你求助时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