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低落的情绪迟迟不散

日记摘录

第6周。大家都说，到现在产后忧郁应该已经过去了，它也确实过去了。所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最初几天那种突如其来的哭泣。更像是有一条灰色的毯子盖在了所有东西上。这周女儿第一次真正地对我笑了，我把它写了下来，好让自己记住。今天她又对我笑了，我也对她笑，可是心里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告诉自己，我只是累了，每个新手妈妈都很累。周末妈妈来了，说我脸色苍白，我说那只是因为夜里没睡好。昨天我在这本日记里写了一页，然后又撕下来扔掉了，因为读起来太悲伤，不想留着。

第8周。我照大家说的那样，她睡我也睡，可是常常只是醒着躺在那里，同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不觉得饿，要等丈夫把盘子放到我面前，我才想起来吃饭。产前课程上认识的朋友夜里发来消息，我不回，然后又因为没回而内疚。我在公园里看到别的妈妈和宝宝一起笑，就觉得她们在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有时候我会想，女儿要是换一个妈妈会更好，换一个能感受到妈妈应该感受到的那些东西的人。这个想法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怕一说出口，它就会成真，或者别人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第9周。今晚女儿睡着以后，丈夫在我身边坐下，非常温和地说，他很担心我。他说我好像离得很远，好像不再笑了，他很想念我。我的第一个感觉是生气，因为我已经那么努力了。第二个感觉是如释重负，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我哭了很久，丈夫没有试图去解决什么。他只是一直陪着我。睡觉前，我们约好，下次访视时我把这些告诉助产士，如果需要去看医生，他陪我一起去。

第10周。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助产士，连那句关于换一个妈妈的话也说了，她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她说，我描述的情况在有了宝宝之后很常见，它有一个名字，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在帮助下是可以好起来的。她帮我预约了医生，两天后丈夫陪我去了。离开的时候，我们带着一个计划、下一次预约的日期，以及如果在那之前情况变糟可以拨打的电话号码。我还没有好起来，医生说好起来需要时间。可是今晚，几周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不是一个人。

什么是产后抑郁

产后抑郁，是在有了宝宝之后出现并持续存在的情绪低落，同时伴有感受、想法和身体上的其他变化。有些人也称之为产后抑郁症，意思是一样的。第3章讲到的产后忧郁，通常在产后几天开始，大约两周内消退。产后抑郁则不同：它不会在短时间后自己过去，如果没有人注意到，还可能会加深。它可能在第一年里的任何时候开始，可能在最初几周，就像日记里的妈妈那样，也可能在几个月之后，在生活似乎已经安定下来的时候。

产后抑郁很常见，任何人都可能遇到。分娩顺利或艰难的妈妈，盼了这个宝宝很久的妈妈，以前从没有情绪低落过的妈妈，以及曾经有过的妈妈，都可能遇到。它不是由妈妈做了或没做的什么事造成的。它不是软弱的表现，不说明不爱宝宝，也不说明是个不好的家长。许多因素可能共同起作用：产后身体的巨大变化，睡不完整，艰难的分娩，喂养上的担心，孤独，经济上的担心，过去的情绪低落，以及第一个宝宝给一个人的生活带来的巨大改变。

抑郁不是家长靠更努力、更感恩或想得更积极就能结束的事。很多患有产后抑郁的家长会告诉自己，宝宝很健康，自己没有理由这样，然后因为没办法好起来而感觉更糟。就像日记里的妈妈一样，他们可能会把这些迹象藏起来，甚至瞒着最亲近的人，因为感到羞愧，或者害怕被评判。抑郁是一个真实的健康问题，就像一道愈合得很慢的伤口是一个真实的健康问题一样。它值得被照顾，而不是被责备，它也不是衡量你有多爱宝宝的考试。

重要的是要知道，宝宝到来之后，另一位家长也可能患上抑郁。伴侣可能会变得沉默、易怒或退缩，或者开始工作得多很多，这些也可能是情绪低落的信号；第9章会讲到这一点。抑郁也常常和焦虑一起出现，也就是持续不断的担心，以及停不下来、无法休息的思绪，第7章会描述这些。很多家长两者同时都有。一位正在挣扎的伴侣，和一位正在挣扎的妈妈一样，值得同样的善意和同样的帮助。无论这些感受在你们家以什么样子出现，走向帮助的步骤都是一样的。

关于产后抑郁，最让人充满希望的一点是：它是可以得到帮助的。有了支持和合适的照护，家长们能够、而且确实会重新感觉像自己。好转的过程常常很慢，好的日子和坏的日子交织在一起，日记里的妈妈也不是在和助产士谈过的那一天就好起来的。很多家长都不是。但是第一次谈话，正是好转开始的地方，之后的每一步都算数。你不必等到感觉非常糟糕时才去求助。帮助开始得越早，沉重的日子就能越早开始变轻。

值得告诉别人的信号

每一位新手家长都会有艰难的日子、疲惫的日子和想哭的日子。产后抑郁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些信号在大多数日子都存在，持续超过两周左右，而且让平常的生活变得比应有的难得多。这些信号因人而异，没有人会全部都有。读到它们，并不是一场要及格的考试。它是一种为常常难以命名的东西找到词语的方式，好让你能把它说给能帮助你的人听。

有些信号表现在感受上。家长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感到难过或沉重，或者空虚、麻木，就像日记里的妈妈在宝宝微笑时的感觉那样。家长可能对过去重要的事情失去兴趣或乐趣，或者觉得和宝宝之间隔着什么，好像照顾宝宝只是一张任务清单。很多家长会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或是个失败者，或者比以前更容易烦躁、生气或流泪。停不下来的担心也很常见。很多患有抑郁的家长还会为这些感受深深地感到羞愧，而这种羞愧会让开口变得更难。

有些信号表现在身体和日常生活中。即使宝宝睡着了、有别人在照顾宝宝，家长也可能难以入睡，或者睡得比平时多很多。食欲可能会改变，吃得比以前少很多或多很多。精力可能非常差。可能很难清楚地思考、集中注意力或做简单的决定。家长可能会疏远朋友和家人，不再回消息，不想出门。其中有些情况，比如疲惫，是每位新手家长生活的一部分，这也是抑郁容易被忽略的原因。区别往往在于变化有多深、持续多久。

有些信号表现在想法上。家长可能会认为情况永远不会好转，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或者觉得宝宝或家人没有自己、或者换一个人会更好，就像日记里的妈妈曾经想过的那样。有些家长会有伤害自己的念头。这样的念头说明抑郁已经很严重，需要的是现在就得到帮助，而不是以后；本章最后一部分会具体说明该怎么做。有这样的念头，并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坏人或一个不好的家长。它说明你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这样的照顾是存在的。

有时候，抑郁的人自己看不到这些信号，因为抑郁会改变一个人看待自己和自己生活的方式。身边的人可能会先注意到：伴侣、父母、朋友、助产士或护士。就像日记里的丈夫一样，他们可能会发现，一位妈妈好像离得很远，不再笑了，或者不再回复朋友的消息。如果身边亲近的人说他们担心你，试着去听，即使你的第一个感觉是生气，或者想说自己没事。他们告诉你，是因为他们在乎你。

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是和医生、助产士或护士谈一谈。你不需要确定自己的感受就是抑郁，也不需要找到完美的措辞。你可以简单地说：“我有一段时间感觉不像自己了，我很担心。”照护新家庭的医生、助产士和护士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他们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很多家长害怕，如果承认自己有多低落，别人会认为他们照顾不了宝宝。事实上，寻求帮助正是有爱心的家长会做的事，而医护人员就是为了同时支持你和你的宝宝而存在的。如果你第一个倾诉的人好像不理解，就再找另一个人试试；你的感受值得被听见。

就诊之前稍微准备一下，会有帮助。把你注意到的写下来：你的情绪怎么样，睡眠和饮食怎么样，哪些念头让你担心，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如果有人陪着会容易一些，就带一个人一起去，就像日记里的妈妈那样。尽可能地坦诚，包括那些黑暗到觉得说不出口的念头。就像日记里的助产士一样，医生、助产士或护士以前听到过这样的念头，而说出来，才能让合适的帮助开始。

医生、助产士或护士可以向你说明你所在的地方有哪些帮助，以及其中哪些可能适合你。帮助常常包括：定期和受过训练的人谈话，比如心理咨询师或心理治疗师；助产士、护士或医生更频繁的访视或电话；家里的实际支持；以及有类似感受的家长们见面交流的小组。对有些家长，医生还会说明其他的治疗方式，并和你一起详细商量。如果你在母乳喂养，要告诉医生，让这一点也成为谈话的一部分。帮助是和你一起选择的，如果不适合你，也可以调整。如果第一种帮助好像没有效果，就在下一次就诊时说出来；往往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尝试。

伴侣、家人和朋友可以帮上很大的忙，常常是用一些简单的方式。他们可以留意，并温和地说出自己注意到的事，就像日记里的丈夫那样。他们可以倾听，不急着去解决一切，也不叫妈妈“开心点”。他们可以承担实际的事务：夜里喂一次奶，买东西，做一顿饭，照看宝宝几个小时，让妈妈可以睡一觉或出去走走。他们可以陪她去就诊，帮她按时赴约，并提醒她：情绪低落不是她的错，也不是真正的她。他们也可以照顾好自己，因为陪伴一个人走过抑郁是很累的。

如果你独自抚养宝宝，组建一个小小的团队就更加重要。想一想可以坦诚告诉自己感受的一两个人：朋友、家人、邻居或另一位家长。让你的医生、助产士或护士知道你是一个人，这样他们就能和你一起考虑额外的支持。在很多地方，都有为独自抚养孩子的家长提供的小组和服务，你所在地的官方咨询窗口，比如当地的公共卫生机构，可以告诉你有哪些。一个人的时候寻求帮助，并不说明你应付不了。它正是好好应付的一部分。

需要立即求助的时候

有些情况需要立刻求助，而不是等到下次就诊。如果你有伤害自己或宝宝的念头，或者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现在就寻求帮助。马上拨打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或联系你的医生，或者立即告诉身边亲近的人，请这个人陪着你。你不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你只需要说，你现在需要帮助。这不是一个可以等到明天，或者看看这种感觉会不会自己过去的时刻。

如果你是伴侣、家人或朋友，有人告诉你他们想伤害自己，或者撑不下去了，请认真对待，即使对方说得很轻，或者带着一点笑。保持冷静，陪在这个人身边。谢谢对方告诉你，因为说出来需要勇气。然后帮助对方现在就得到帮助：一起拨打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或联系医生，或者替对方打电话。在帮助到来之前，不要让这个人独自待着；如果有宝宝由这个人照看，也要确保有别人在照顾宝宝。

在那样的时刻寻求帮助，是一位家长能做的最坚强、最有爱的事情之一。它保护你，保护你的宝宝，也是帮助你好起来的照护的开始。这样的念头来自抑郁，而不是来自你本来的样子，在帮助下，它们是可以缓解的。如果可以，把急救电话和心理危机热线的号码写在容易找到的地方，这样你或你身边亲近的人就能直接使用，不用到处找。

还有另一种情况，少见得多，但新手妈妈身边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产后最初几周，如果一位妈妈出现非常突然、异常的变化，需要立即寻求紧急救助。这些变化可能包括意识混乱，看到或听到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产生对她来说完全真实的奇怪想法，行为非常反常，或者情绪突然剧烈地走向极端，而且可能出现得很快。妈妈自己可能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对。如果你注意到产后的妈妈出现这样的变化，要立即拨打急救电话或寻求紧急医疗救助，并陪着她，直到救助到来。

在这样的时刻，伴侣和家人有时会犹豫，因为他们不想反应过度，也不想让妈妈难过。打电话后被告知一切都好，永远比等待要好。急救人员、医生和心理危机热线，正是为这样拿不准的时刻而存在的，他们宁愿早一点接到你的电话。为你爱的人打电话求助，并不是背叛这个人。这是一种在她重新感觉像自己之前，守护妈妈和宝宝安全的方式。

需要准备的事项清单

急救电话、心理危机热线和你医生的电话，写在同一张卡片上，放在家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地方。在艰难的时刻，谁都不应该还要到处找。

一份简短的近期感受记录，带到下次体检或就诊时：你的情绪、睡眠、食欲，以及任何让你担心的念头。它能让第一句话更容易说出口。

一位你约定要对他坦诚的人，他知道在灰暗的日子里你可能会打电话或发消息。告诉这个人，如果他担心你，该怎么做。

一个小小的休息计划：谁可以帮你抱一个小时宝宝，让你睡觉、吃饭、洗澡或出去走走。把名字写下来，在需要之前就先问好。

一句留给伴侣或身边亲近的人的话：“如果你担心我，请告诉我，即使我看起来不耐烦。”在平静的日子里说出来，以后就更容易听进去。

你下一次和医生、助产士或护士的预约，写在日历上，并提醒陪你一起去的人。在不想去的日子里也去，是好起来的一部分。

一张哪怕只有一点点帮助的小事清单：在白天的阳光下散步，洗个热水澡，朋友的一条消息，写在日记里的宝宝的一个笑容。在艰难的日子里，选一件来做。

给帮助你的人的几句温暖的话，写下来，或者在能说的时候说出来。让伴侣、家人或朋友知道什么对你有帮助，他们就更容易继续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