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厕，有尊严地

常见的情形

一位七十多岁的男士，自从妻子走路变得缓慢，就一直在照护她。一天早上，他发现床湿了。妻子又难过又羞愧，叫他不要看她。他默默地换了床单，可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妻子开始白天少喝茶，也开始推掉去朋友家做客的邀请。他想帮她，可是两人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谈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别人提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上厕所是生活中最私密的部分之一，需要别人帮忙，是很多人都很难接受的事。家人往往也同样感到不自在，于是这个话题就一直没人提起，即使一点帮助就能让生活轻松很多。在这一章里，我会像照护教材那样，平静而直白地谈谈如厕。我们会讨论如何带着尊重谈论它，如何让厕所容易到达，发生意外时如何温和地应对，如何照料皮肤，为什么喝足水依然重要，以及哪些变化值得告诉医生或护士。每一步，对方的隐私和尊严都是第一位的。

平静地谈论这件事

到了晚年，膀胱和肠道的变化很常见。膀胱能储存的尿量可能比以前少一些，需要排空时给出的预警也可能更短，所以人可能需要更频繁、更急地去厕所。有些人夜里需要起来小便。肠道的蠕动可能变慢，尤其是活动少了或喝水太少的时候。这些变化中，很多属于第2章所说的一般的老化。不过，有些变化的原因是医生或护士可以检查、而且常常能帮上忙的，所以它们绝不是一个人只能默默忍受的事。

照护专业人员用“控便能力”这个词，指控制膀胱和肠道的能力。失去部分这种控制，以至于在到达厕所之前尿液或粪便就漏了出来，称为失禁。它可能是咳嗽或大笑时的少量漏尿，可能是来得太快的突然急迫感，也可能是因为走路慢或记忆变化而难以及时赶到厕所。了解这些直白的词语，能让你和专业人员谈起这个话题时更容易。不过在家里，对方也许更喜欢委婉一些的说法，用对方觉得自在的词语，是一种体贴。

需要提起这个话题时，选一个安静、私密的时刻，不要当着别人的面，也不要在刚发生意外、情绪还很激动的时候。用平常、就事论事的语气来说，就像谈论健康的其他方面一样。你可以说，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难，这没什么好羞愧的，医生或护士常常能帮上忙。让对方说话，倾听话语背后的担心：怕身上有气味，怕成为负担，怕失去自理能力。平静、温暖的语气，比任何一句特定的话都更能让对方明白你的心意。

每一步都要顾及隐私。进厕所或浴室之前，先敲门并等一等。如果对方需要帮忙坐下或站起来，就帮完这一步，然后在安全的前提下走到门外或转过身去，等对方叫你。尽量让对方的身体保持遮盖，绝不要当着客人或孩子的面谈论意外。有些人宁愿由专业人员帮忙，也不愿由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帮忙，只要条件允许，这个心愿值得尊重。一个仍然觉得自己能掌控自己身体的人，通常更容易接受帮助。

很多照护者会犹豫要不要告诉别人，照护教材给出的答案很明确：告诉对方的医生或护士，是一种关心，而不是背叛。膀胱和肠道的很多问题，原因都可以检查，有些还能得到很大的改善。在很多地方，有专门负责控便问题的护士，对方的医生可以告诉你，在你居住的地方能得到哪些帮助。如果可能，在和医生谈之前先征得对方的同意，或者一起去就诊，让对方始终处在每一个决定的中心。

记忆的变化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影响如厕习惯，了解这一点，能帮助家人在应对时不伤感情。有记忆问题的人可能会忘记厕所在哪里，尤其是在新家或重新布置过的家里；可能认不出想上厕所的感觉；也可能忘记脱衣、坐下和洗手这些步骤。有时，一个人会在不是厕所的地方小便，比如墙角或垃圾桶里，因为在他看来那里就是对的地方。这不是故意的，责骂只会让人痛苦。平静的引导、清楚的标识、厕所里留一盏灯，以及在固定时间温和的提醒，通常更有帮助。如果这些变化是突然出现的，值得告诉医生，因为背后可能有新的问题。

让厕所容易到达

很多如厕意外的发生，并不是因为膀胱或肠道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及时赶到厕所变得困难了。一个走路慢、需要助行器或者解扣子有困难的人，可能只是来不及赶到。因此，让去厕所的路线短、通畅、安全，是家人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之一。第5章介绍了如何从整体上让家里不容易摔倒。就厕所而言，要点是一条没有地毯或杂物的通畅路线，白天和夜里都有充足的光线，以及一个容易坐下、也容易站起来的马桶。

夜里，光线尤其重要，因为很多摔倒就发生在夜里去厕所的路上。在卧室、走廊和厕所里装上小夜灯，或者装上有人走动就会自动亮起的灯，能帮对方找到路，而不用摸索开关。让厕所门开着，或者在门上贴一张简单的图片或标识，能帮助有记忆变化的人找到它。马桶座圈的颜色如果和地面、墙壁形成反差，会更容易看清。如果专业人员建议，在马桶旁边装上扶手、加上增高坐垫，能让坐下和起身更容易、更安全。

如果厕所离卧室很远，或者对方夜里没法安全地走过去，其他安排也能帮上忙。坐便椅是一把座位下面放着便盆的椅子，可以放在床边；有些人也适合用尿壶。这些都是常见的用具，护士或作业治疗师可以建议哪一种适合对方，以及怎样有尊严地使用。如果坐便椅放在和别人共用的房间里，一道屏风或帘子可以提供隐私。把卫生纸、湿巾和洗手的用品放在对方够得着的地方，能让对方尽可能长久地自己处理。

固定的时间会很有帮助。很多人发现，在固定的时刻去厕所，比如起床后、每顿饭后、出门前和睡觉前，意外会少一些，担心也会少一些。对有记忆变化的人来说，可能需要在这些时间温和地提醒或邀请一下。留意那些表示对方需要上厕所、却说不出来的迹象：坐立不安、来回走动、拉扯衣服，或者突然站起来。一个常见的时刻是，直接问对方要不要上厕所时，他不肯去；可是经过厕所门口时你说“我们吃午饭前去洗洗手吧？”，他就答应了。

衣服也有它的作用。松紧腰、开口宽或扣法简单的裤子和裙子，比紧腰带、小扣子和复杂的拉链好处理得多。能迅速拉下来的衣服，可能就决定了是及时赶到厕所，还是发生意外。第8章介绍了容易穿的衣服，同样的思路在这里也有帮助。对方坐好以后，给他足够的时间，绝不要催促在厕所里的人。尤其是排便，在人坐得舒服、双脚踩在地上或小脚凳上、不觉得被催促或被盯着的时候，最顺畅。

在马桶上坐下和再站起来，是人容易失去平衡的时刻。第6章讲的帮人站起和坐下的教科书原则，在这里同样适用：每一步都先说明，让对方抓住扶手、尽量自己多做一些，绝不拉拽对方的手臂。像第5章建议的那样，用一把能从外面打开的门锁，需要时帮助就能很快赶到，而对方仍然可以关上门保留隐私。一个小铃铛或事先约好的简单呼叫方式，能让对方不用大声喊叫就能求助。这些小小的安排，能让隐私和安全并存。

发生意外时

即使做了最好的安排，意外也还是可能发生，而你如何应对，比什么都重要。保持平静，说话温和，把它当作一件可以处理的平常事。避免责备的话、叹气、开玩笑或评论气味，因为对方很可能已经觉得羞愧了。你可以只说一句“我们先让你舒服一点吧”，然后安静地动手帮忙。事后，除非对方想谈，否则不必再提起。平静的反应会让对方知道，他依然受到尊重，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做好准备，能让意外对你们俩来说都更容易应对。把一套换洗衣服、干净的毛巾、湿巾或小方巾，以及一个装脏衣物的袋子，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床单下面铺一层防水垫可以保护床垫，有些家庭还会备好一套替换的床上用品。外出时，带一个装着替换内衣和湿巾的小包，能让对方有信心出门。照护者清洁时可以戴手套，事后把自己的手也好好洗干净，能保护你们两个人。弄脏的衣服和床上用品要分开洗，按照标签上通常的洗涤说明来洗。

市面上有专为失禁的人设计的吸收用品，比如放在普通内裤里的护垫、拉拉裤和夜用产品。它们种类和尺寸很多，合适的选择取决于对方的需要。在依赖这些用品之前，最好先和医生或控便专科护士谈一谈，因为问题的原因也许是可以改善的。护士也可以建议哪一种合身，以及怎样用起来舒服。无论用的是什么，都要定时更换，弄湿或弄脏时要及时更换，并且尽可能让对方参与选择。

皮肤照料是失禁照护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尿液和粪便会刺激皮肤，一直潮湿的皮肤更容易发红疼痛、出现破损。发生意外后，用温水和温和的肥皂或肥皂替代品轻轻清洗皮肤，冲净，再仔细地轻轻按干，包括皮肤褶皱处。清洗私密部位时从前往后洗，是教科书上的原则，对女性尤其如此，因为这有助于预防感染。如果护士建议，涂一些保护霜可能会有帮助。检查皮肤有没有发红或疼痛；如果皮肤一直发红、出现破损或看起来很疼，就告诉护士。第8章对保护脆弱的皮肤和预防压疮有更多介绍。

意外对一个人的情绪和社交生活的影响，可能和对身体的影响一样大。有些人因为害怕在外面出意外，就不再出门，不再见朋友，或者不再喝足够的水。也有人情绪低落，失去信心。温和的鼓励、实际的准备，比如了解常走的路线上哪里有厕所，以及让对方知道很多人都带着这样的困难生活，都能帮助对方继续积极地生活。如果对方长时间显得退缩或难过，这也值得告诉医生。我们的目标不只是让对方保持干爽，也是让对方继续和自己喜欢的生活连在一起。

饮水、规律的习惯与值得提起的变化

发生意外后，很多人会尽量少喝水，家人有时也会不假思索地鼓励这样做。照护教材明确指出，这样做通常只会让情况更糟，而不是更好。喝水太少时，尿液会变浓，可能刺激膀胱，让尿意来得更突然。水分太少也更容易便秘，而充满的肠道会压迫膀胱。此外，正如第7章所说，喝水不够还可能引起疲倦、头晕和意识混乱。更好的做法是一整天有规律地喝水；如果医生或护士认为适合对方，也许可以在睡前最后一两个小时少喝一点。

对有些人来说，某些饮料会让膀胱更活跃。含咖啡因的饮料，比如咖啡、浓茶和一些软饮料，还有酒，照护教材常常在这方面提到它们。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必须戒掉，尤其是当早上一杯咖啡是一天里的乐趣之一时。如果你觉得某些饮料可能让情况更难处理，医生或护士可以建议做些改变是否会有帮助。改变一个人喝的东西，最好和对方一起来做，温和地解释，绝不强迫。

规律的排便习惯有助于舒适和身心健康。含有膳食纤维的食物，比如蔬菜、水果、豆类和全麦面包或糙米，加上喝足水和每天适量活动，有助于肠道正常运作。很多人发现，在固定的时间排便最顺利，往往是早饭以后，所以在那时给对方一段平静、不慌不忙的如厕时间，会有帮助。便秘指的是排便比平时少，大便干硬或需要用力，在晚年很常见，可能引起不适、食欲不好和坐立不安。如果持续好几天，或者反复出现，就和医生或护士谈一谈。

如厕习惯的某些变化值得尽快告诉医生或护士。这些变化包括：小便时疼痛或有灼热感；去厕所的次数比平时多很多；尿液浑浊、颜色很深或气味很重；尿液或粪便中有血；大便发黑或颜色很深；原本能自己处理的人突然开始出现新的意外；完全尿不出来；稀便持续了不止一小段时间；或者排便习惯的变化一直没有恢复。如果对方的行为或清醒程度突然改变，同时出现上述任何迹象，就更值得提起，因为在年长的人身上，有些感染最先表现出来的是新出现的意识混乱，而不是疼痛。如果你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严重迹象，比如剧烈疼痛、高烧并伴有意识混乱，或者完全尿不出来，请紧急联系医生或拨打急救电话。

把你注意到的事情记下来会有帮助：什么时候发生意外，对方多久上一次厕所，对方喝了什么，以及有什么似乎让情况好转或变差。几天的简单记录，就能让医生或护士看清情况，常常还能带来有用的建议。第11章会介绍如何用照护笔记把这些记录汇集起来。这些记录要妥善保管，像你希望别人对待你自己的记录那样尊重它们。如果对方能一起参与记录，那就更好了。

在这一部分的最后，我想提醒一件容易忘记的事。帮忙如厕是最亲密的照护之一，它对两个人的要求都很多。如果你觉得这很难，并不代表你做错了。很多照护者说，随着时间推移，平静的日常做法会慢慢形成，尴尬也会消退，而在这样的照护中建立起来的信任，让他们彼此更亲近。如果这部分照护对你来说负担太重，那正是寻求外部帮助的好理由，第14章会介绍这些帮助。这样做是照护对方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失败。

值得思考的问题

无论是在家还是外出时，有什么能帮助你照护的人在如厕时感到更放松、更有隐私、更能自己做主？你可以先自己静静地想一想，然后在一个平静的时刻问问对方，什么能让事情更容易一些，并耐心地倾听对方愿意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