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洗漱、穿衣与个人护理

常见的情形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自从父亲走路开始不稳，就每天早上帮他打理起居。父亲一向是个注重隐私、有些拘谨的人，她看得出，每当她走进浴室，父亲都会觉得难为情。有些早上，父亲说等一会儿再洗，结果一整天过去了也没洗。穿衣服要花他很长时间，衬衫的扣子尤其费劲；她想替他扣好来加快速度，父亲就沉默下来，闷闷不乐。她希望父亲干净、舒适、安全，也希望父亲保住自己的尊严，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两者兼顾。

个人护理指的是照料身体的日常事务：洗脸擦身、洗澡，照料皮肤、头发、指甲和牙齿，刮胡子，以及穿衣和脱衣。这些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事情之一，所以帮忙时需要格外细心和体贴。在这一章里，我会介绍照护教材如何在尊重隐私和尊严的前提下做个人护理，如何让对方自己完成仍然做得到的每一步，如何让盆浴和淋浴更安全，以及如何保护皮肤，包括预防压疮的基本知识。最后我们会谈到头发、指甲、刮胡子和衣服，还有当身体一侧比另一侧无力时穿衣的一条简单原则。

隐私、尊严与一起完成

我们大多数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洗漱、穿衣，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看着我们做这些事。当一个成年人开始需要别人帮忙做这些事时，可能会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的一部分被拿走了。羞耻、难为情或烦躁，都是非常常见、也非常可以理解的感受。一个人拒绝洗澡，往往并不是故意为难；他可能是在保护自己的隐私，可能怕摔倒，可能觉得冷，也可能只是不想被人指挥。理解这些感受，是迈向对方能够接受的照护的第一步。同样要记得，照护者自己也可能觉得别扭，尤其是儿子帮母亲、女儿帮父亲的时候。这些感受都很正常，随着平静、尊重的日常做法慢慢形成，通常会逐渐缓解。

照护教材提供了几种保护隐私的实用方法。开始之前，先关好门、拉上窗帘。进浴室或卧室之前先敲门，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也一样。没有在洗的身体部位，用毛巾盖好，让对方的身体不会比必要的暴露得更多。动手之前，先用平静、平常的语气说明你要做什么，等对方同意。如果有帮助，可以聊聊别的话题；如果对方更喜欢安静，就不说话。需要有其他人在场时，比如第二个帮手，要说明原因，并尽量减少在场的人数。

第1章介绍过照护中的一个关键理念：支持对方做自己仍然做得到的事，而不是什么都替对方做。在个人护理中，这意味着把每件事拆成小步骤，只在真正困难的步骤上帮忙。一位男士弯不下腰洗脚，但只要脸盆、肥皂和毛巾放在手边，他也许仍然能自己洗脸、洗胸口和手臂。一位女士扣不了扣子，但也许仍然能自己挑衣服，把手臂伸进袖子，拉上松紧腰的裙子。递上毛巾、帮忙举着镜子，或者只是多等一会儿，往往比直接接手更有帮助。对方自己完成的每一步，都在保持他的力气、技能和信心。

选择也是尊严的一部分。你照护的人可以尽可能地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洗，是盆浴、淋浴还是在洗脸池边擦洗，用哪种肥皂，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如果对方一直习惯晚上洗澡，那么早上淋浴就算对你来说更方便，对方也可能觉得不对劲。有些人更希望由同性别的家人帮忙，或者更愿意由专业人员而不是儿子或女儿来帮忙，只要条件允许，这些心愿都值得尊重。在一些文化中，关于洗浴、端庄得体或衣着的习俗对当事人非常重要，值得问一问。

一个常见的时刻是，对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帮助。这时最好不要强求，也不要把它变成一场较量。可以换一天中的另一个时间再试，换一种洗法，把房间弄得更暖和，或者请你们都信任的另一个人来帮忙。有时一个理由，比如“我们要出门去看你妹妹”，会让洗漱变得值得。对大多数长辈来说，并不需要每天都盆浴或淋浴；每天洗一洗脸、手和私密部位，再隔几天盆浴或淋浴一次，就能让人保持干净舒适。如果拒绝的情况一直持续，你又担心对方的卫生或皮肤，就和医生或护士谈一谈。

安全地盆浴与淋浴

浴室是家里最容易摔倒的地方之一，因为地面是湿的，表面是硬的，而且人泡在温水里可能会觉得疲倦或头晕。第5章把浴室当作整个家居安全的一部分来介绍，这里我们关注洗浴这个时刻本身。做好准备是最重要的安全步骤。在对方进浴室之前，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肥皂、毛巾、浴巾、干净衣服、梳子，以及对方平时会用的其他东西。这样，你们俩都不必在中途离开浴室，对方也不会在你找浴巾的时候独自站在湿地板上。

温暖关系到舒适，也关系到安全。长辈往往更怕冷，体温也流失得更快，身上湿的时候尤其如此。洗之前先让浴室暖和起来，关好窗户，把浴巾准备好，洗完马上就能裹住身体。与此同时，太烫的水很快就会烫伤年长的皮肤，而有些长辈对热的感觉也不如从前灵敏。在对方接触水之前，一定要先试水温。照护教材建议用自己的手腕内侧或手肘来试，它们比手掌更敏感，也可以用洗澡用的温度计。水应该是舒服的温热，绝不能烫；如果中途又加了热水，要再试一次。

安全的浴室地面和安全的表面可以防止摔倒。浴缸或淋浴区里铺一块防滑垫，外面的地上再铺一块，再加上一把稳固的淋浴椅或浴缸座椅，以及牢牢固定在墙上的扶手，站立、坐下和跨步都会安全得多。毛巾架或洗脸池承受不了一个人的体重，所以绝不能用来当扶手。洗的过程中，尽量让对方坐着。如果对方是盆浴，进出浴缸是最容易滑倒的时刻，所以这几步要慢慢来。作业治疗师可以建议适合对方和这间浴室的辅助用具。

最重要的原则是：如果对方可能摔倒、感到要晕倒或者难以自己出来，就绝不要让他独自留在浴缸里或淋浴下。门铃或电话响了，就让它响吧；对方的安全永远第一。如果对方希望保留隐私，也能安全地自己完成，你可以在门外等着，门留一条缝，并约定好叫你的方式。洗的过程中如果出现头晕、突然无力或意识混乱等情况，要马上扶对方坐下；如果情况没有很快好转，就叫人帮忙。如果对方摔倒了或者身体非常不适，请拨打急救电话。

有些日子盆浴或淋浴太累，或者对方进不了浴室，这时在洗脸池边擦洗或在床上擦浴，也能让人保持干净清爽。照护教材把床上擦浴描述为一次只洗身体的一个部位，其余部位保持盖好、保暖，用干净的温水、温和的肥皂，脸和身体分开用不同的毛巾。每个部位都要洗净、冲净、轻轻擦干，再换下一个部位。护士或护理员可以示范如何安全、舒适地做床上擦浴，亲眼看一次往往比读一遍容易得多。不管用哪种方式洗，都要仔细擦干皮肤，尤其是皮肤褶皱处和脚趾之间。这些地方的皮肤如果一直潮湿，就可能发红疼痛，也更容易受损。

照料皮肤

皮肤会随着年龄而变化。它会变得更薄、更干、更脆弱，愈合得更慢，一些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的小磕碰，也可能让它撕裂或出现瘀青。温和的照料能让皮肤保持健康。使用温和的肥皂或肥皂替代品，用温水而不是热水，擦干时轻轻按压而不要来回揉搓。在干燥的部位，尤其是腿、手臂和脚上，抹一些普通的润肤霜，有助于皮肤保持柔软。在帮忙移动和穿衣时，要留意动作不要粗鲁：戒指、长指甲和手表都可能刮伤脆弱的皮肤，拉着对方的手臂拽也可能把皮肤扯破。像第7章讲的那样喝足水、吃好饭，也有助于皮肤保持结实。小的割伤或破皮要轻轻清洁并盖好；任何伤口如果迟迟不愈合，或者变得红、肿、痛，都值得给护士或医生看看。

压疮，有时也叫压力性溃疡或褥疮，是皮肤及其下面的组织因为受压时间太长而造成的损伤。一个人长时间以同一个姿势坐着或躺着时，身体的重量会把皮肤压向下面的骨头。血液无法顺畅地流到那个部位，皮肤和组织就可能受损。在床单或椅子上摩擦、滑动，以及皮肤一直潮湿，都会让损伤更容易发生。压疮形成的速度往往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快，尤其是在消瘦、身体很虚弱，或者难以自己活动的人身上。照护教材特别强调的好消息是：很多压疮都可以通过日常照料来预防。

压疮通常出现在身体骨头突出的部位。仰卧时，这些部位是后脑勺、肩胛骨、手肘、脊柱末端和脚后跟。侧卧时，是耳朵、肩膀、髋部、膝盖和脚踝。长时间坐着时，臀部和脊柱末端承受了大部分重量。检查对方皮肤时，要看的就是这些地方。每天检查一次，比如在洗漱或穿衣的时候顺便看看，是个好习惯；也可以请对方告诉你哪里觉得疼、发烫或一碰就痛。

预防压疮最重要的方法，是定时变换姿势。难以自己活动的人，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椅子上，都需要有人帮忙时不时地转移身体的重心，让任何一个部位都不会受压太久。需要多久换一次，取决于对方的皮肤和身体状况，所以请护士给你建议。也要鼓励对方做些小动作：身体前倾，左右挪动一下，或者在做得到的情况下站起来一会儿。第6章讲了如何安全地帮人在床上移动；帮对方翻身、往床头挪动时，不要拖着他在床单上滑，这样可以保护皮肤免受摩擦。市面上有减压坐垫和减压床垫，护士或治疗师可以告诉你是否对对方有帮助，以及该怎么用。

保持皮肤清洁干燥，尤其是当对方出汗很多，或者像第9章讲的那样有大小便失禁的情况时。床单要保持平整，没有碎屑和褶皱；在对方坐着或躺着时会压到的地方，选择柔软、没有粗缝线和紧松紧带的衣服。已经发红的地方不要揉搓或按摩，因为这可能让组织受到更大的损伤。知道哪些情况要告诉护士，是预防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压力解除后，皮肤某处仍然发红，或者在较深的肤色上看起来更深、发紫或发亮；某处皮肤摸起来比周围更热、更凉、更硬或更软；出现水疱；或者骨头突出部位的皮肤有任何破损，这些都值得尽快告诉护士或医生，让他们及早处理。

头发、指甲、刮胡子与衣服

看起来整洁、像平时的自己，是感觉自己还是自己的一部分。帮忙打理头发，可以简单到把梳子、发刷和镜子放在对方够得着的地方。洗头可以在淋浴时洗，可以让对方坐着在洗脸池边洗，也可以用水壶和盆来洗；有些人喜欢请上门的理发师来打理，或者由你陪着去理发店。别让洗发水流进眼睛，也要注意不要让对方的脖子向后仰得难受。很多长辈对熟悉的发型、一点香水或一款喜欢的乳液都感到由衷的愉快，这些小事能让一整天都明亮起来。

年纪大了，指甲长得更慢，脚指甲常常变得更厚、更难剪。手指甲在洗澡后或在温水里泡过之后会变软，更容易修剪。照护教材建议脚指甲要平着剪，不要剪得太短，并把尖锐的边缘锉平。如果脚指甲非常厚，如果对方的脚感觉迟钝或血液循环不好，或者对方有医生说会影响到脚的身体状况，就应该由护士或足部护理专业人员来照料指甲。脚上有疼痛的地方、伤口迟迟不愈合，或者脚的颜色发生变化，都值得告诉护士或医生。舒适合脚的鞋子既能保护双脚，也有助于预防摔倒。

很多男士喜欢保留平时刮胡子的习惯，这可能是早晨很重要的一部分。电动剃须刀往往比刀片更安全、更方便，尤其适合手发抖或皮肤薄的人，也适合给别人刮胡子的照护者。如果你帮忙刮胡子，就让对方尽量多做一些，准备好镜子和充足的光线，动作要慢、要轻。女士也可能有自己去除面部毛发或化妆的习惯，安静地帮忙、不加评论，就是尊重她对自我的感受。当记忆的变化让这些日常习惯变得困难时，你们并肩一起做，由你示范每一步，往往会有帮助。

选择容易穿的衣服，能让你们俩在穿衣时都轻松很多。照护教材建议选择宽松舒适的衣服，开口在前面而不是在后面，松紧腰，用大扣子、带拉环的拉链或魔术贴代替小扣子。鞋底结实、搭扣容易扣上的鞋子，比容易滑脱的拖鞋更方便也更安全。按照穿的顺序把衣服摆好。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如果选择太多会让对方混乱，就提供有限的选择，比如两件衬衫，而不是打开整个衣柜。对方自己的品味依然最重要；容易穿的衣服不一定就是单调的衣服。

当身体一侧比另一侧无力时，比如在一场疾病或一次受伤之后，穿衣有一条简单的教科书原则：穿衣时先穿无力的一侧，脱衣时先脱有力的一侧。穿衬衫时，先把无力的那只手臂引进袖子，再穿有力的那只，这样能弯曲、能够伸展的有力手臂最后穿进去。脱衬衫时，有力的手臂先脱出来，然后袖子就能轻松地从无力的手臂上滑下来。裤子和其他衣服也是同样的道理。坐在一把稳固、带扶手的椅子上穿衣，比站着更安全。护士或作业治疗师可以给你和对方示范最省力的穿衣方法，对方也许能学会自己完成其中的大部分。

个人护理需要时间，有些日子里时间会很紧。也许可以把它看作两个人之间每天一次的亲近时刻，而不是一张需要完成的任务清单。一条温暖的毛巾、一只拿着梳子的细心的手、几分钟安静的关注，既实用又能给人安慰。当你照护的人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穿着熟悉的衣服，并受到尊重时，你们俩的一整天往往都会过得更顺。如果个人护理对你来说负担太重，那正是询问外部帮助的好时机，第14章会介绍这些帮助。

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洗漱、打理仪容或穿衣中，有哪些部分是你照护的人仍然能自己完成的，或者只要多给一点时间、换一种安排就能自己完成？你可以在下一次早晨的日常照料中静静地观察，也可以直接问问对方，哪些步骤他想继续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