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存在，就是不断地创造自己

名言：亨利·柏格森，1907年

1907年，哲学家亨利·柏格森出版了《创造进化论》，这是一本关于生命、时间与变化的书。在第一章里，他追问：对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者，一个能感受、能记忆的存在者来说，存在意味着什么？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说的是：对于这样的存在者，存在就是变化；变化就是成熟；而成熟就是无止境地继续创造自己。柏格森并不把变化看作一种损失或危险。他把它看作生命本身的形式。我们不是已经完工的物品。我们是正在进行中的作品，而这项工作永远不会停止。

言语背后的人生

亨利·柏格森生于1859年，用法语写作。年轻时他在数学上极有天赋，但他选择了哲学。他成为一名教师，后来又成为教授，他的公开讲座非常受欢迎，常常在他到场之前很久，讲堂就已经坐满了。他的核心思想是关于时间的。他说，钟表的时间把生命分割成一段段相等的片段，就像尺子上的刻度。可是我们真正活过的时间，他称之为“绵延”，却像一段旋律一样流动，其中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它前面的那些音符。

对柏格森来说，我们的过去并不会消失。它被我们带在身上，并且每时每刻都在增长，就像一个在雪地上向前滚动的雪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新的：每一个当下的时刻，都在我们曾经是的一切之上再添上一些。他的思想远远超出了哲学的范围，艺术家、作家和普通读者都觉得其中充满了希望。他获得了192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以表彰他丰富的思想和表达这些思想的精湛技艺。他于1941年在战争年代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柏格森的话把我们从一种常见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害怕自己已经定型了。人们常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或者“我要改变已经太晚了”。柏格森的意思恰恰相反。如果存在就是变化，那么无论我们是否注意到，我们都在变化。问题不在于我们会不会变，而在于我们是否会用心地参与到这种变化之中。在他的意义上，成熟并不是变老变僵硬。成熟是在每一个年纪，都用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继续塑造自己。

想一想佩德罗，他五十二岁，当了很多年的簿记员。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去上了一堂陶艺课，主要是为了好玩。令他意外的是，他非常喜欢。他做的第一批碗高低不平，还歪向一边。但随着一个个月过去，他的双手学会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也改变了：他变得更有耐心，更爱玩，也更愿意尝试。佩德罗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依然是他自己，带着他全部的过去。但他正在进一步创造自己，正如柏格森所描述的那样。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用希腊语写作的思想家赫拉克利特教导说，万物都在流动，没有什么静止不变。根据柏拉图在对话《克拉底鲁篇》（402a）中的转述，赫拉克利特说过，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河水不断地流去，河流永远是新的。这个回声表明，柏格森的思想其实非常古老。但柏格森补充了赫拉克利特在这里没有说的东西。变化不只是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在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者身上，变化可以是成长，是一种我们亲身参与的创造性的行为。

1212年，用日语写作的作家鸭长明在他的短篇著作《方丈记》的开头，用了一个著名的意象。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流动的河水从不停歇，可河里的水却从来不是原来的水。鸭长明是在经历了一场大火、一场旋风、一场饥荒和一场地震之后写下这些话的，他用河流来说明世上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他的语气比柏格森更安静、也更忧伤，但两个人望着的是同一条河。鸭长明教我们平静地接受变化，而柏格森教我们把变化当作生命不断创造的方式来欢迎它。

活在今天

柏格森的话可以帮助处在人生每个阶段的人。一个觉得被童年时贴上的标签困住的少年，可以记住自我仍在形成之中。一个失去了工作或伴侣的人，可以把这份失去看作新篇章的开始，而不是故事的结局。一个已经退休的人，可以开始做一件新的事，因为他知道成熟在任何年纪都不会停止。即使在平常的一天里，我们每个人也都和昨天有一点不同。

这个星期，试着做一件小小的自我创造的事。挑一件你从没做过、或者很多年没做过的事：画一幅画，做一道新菜，记住一种鸟的名字，亲手写一封短信。做的时候不用担心做得好不好。做完以后，留意一下，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做过这件事的人了。这正是柏格森的意思：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在不断地塑造自己，一次一件小小的新事。

第13章　把麻烦变成冒险

名言：G.K.切斯特顿，1908年

1908年，作家G.K.切斯特顿出版了一本报刊短文集，名叫《凡事细想》。其中一篇《论追帽子》，开头讲的是他外出期间，洪水灌满了他所在城市的街道。切斯特顿没有抱怨，反而说他几乎有点羡慕那些亲眼看到洪水的人，因为一条被水淹没的街道一定是一幅奇异而美妙的景象。接着，他转而谈起日常的小麻烦，比如去追一顶被风吹走的帽子。最后，他得出了那个著名的结论：“麻烦只不过是被错误看待的冒险；冒险则是被正确看待的麻烦。”

言语背后的人生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生于1874年。他先是学习美术，后来成为一名记者，此后一生都以惊人的精力写作：随笔、诗歌、小说、关于历史和信仰的书，还有一套著名的侦探故事系列，主角是一位名叫布朗神父的温和的神父。他身材十分高大，笑声洪亮，喜欢和意见不同的朋友争论，同时又和他们保持着温暖的情谊。读者们知道他喜爱出人意料的想法。他常常把一个人们熟悉的想法颠倒过来，以此揭示某种真实的东西。

在这一切欢快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惊奇感。切斯特顿相信，平常的生活，连同它的街道、家庭、天气和小小的意外，远比人们通常所注意到的更奇妙、更美好。对他来说，感恩和惊喜才是迎接这个世界的正确方式。那篇关于帽子的随笔轻松而有趣，但它出自这份严肃的信念。他于1936年去世。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切斯特顿的这句话，请我们重新看一看平常日子里的种种麻烦。错过一班公交车，突然下起雨，排了很久的队：这些都是麻烦，我们通常带着恼火去面对它们。可是同样的事情，换一个角度看，就是小小的冒险。事情没有按计划进行，意料之外的事正在发生，而我们必须做出回应。切斯特顿并不是说每一个麻烦都很好玩。他是说，一个麻烦给人的感觉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态度。

想象一下伊内丝，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她在回家的路上，乘坐的火车在两站之间停了一个小时。周围的人唉声叹气、抱怨不停，伊内丝也觉得同样的恼火涌了上来。这时她想起了切斯特顿的帽子。她和身边的一位老人聊了起来，老人给她讲了自己当水手的那些年，她还把包里的橙子分给了过道对面一个疲惫的孩子。当火车终于开动时，她发现这是她这个月里过得最有意思的夜晚之一。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一部用汉语写成的古书《淮南子》，成书于公元前二世纪，书中讲了一个故事：一位住在边塞附近的老人，他的马跑掉了（第18章）。邻居们说这是坏运气，他却问他们怎么能确定。后来，那匹马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匹好马。接着，他的儿子从新马上摔下来，伤得很重，老人又一次不肯说这是不是坏运气。到最后，儿子的伤让他在战争来临时留在了家里，平安无事。这个回声为切斯特顿的风趣添上了耐心：我们常常无法立刻判断，一个麻烦会把我们引向何方。

在用英语写作的威廉·莎士比亚大约于1600年写成的剧作《哈姆雷特》中，年轻的王子说：“世上本没有好与坏，是思想让它们成了好或坏。”（第二幕第二场）在剧中，哈姆雷特心情阴郁，他说这话是为了解释为什么世界在他看来就像一座监狱。可是这句台词反过来也说得通。如果思想能把世界变成监狱，思想也能打开它的大门。切斯特顿展示了哈姆雷特这个想法明亮的一面：改变我们看待一件事的方式，就能把麻烦变成冒险。

活在今天

切斯特顿的想法可以帮助许多人。下雨天被关在屋里的孩子，可以把客厅变成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计划被一次延误的送货打乱的父母，可以利用等待的时间读读书。旅途被耽搁的旅行者，可以像探索一座新城镇那样去探索车站。如今身体行动变慢的年长者，可以把一次慢慢的散步当作留意更多事物的机会。有些麻烦太严重了，称不上冒险，切斯特顿也从未要求我们假装不是这样。但许多小麻烦是可以的。

这个星期，下一次有什么小事出了差错时，试着轻声对自己说：这是一场被错误看待的冒险。然后问问自己，这场冒险可能是什么。有没有可以聊天的人，有没有新鲜的东西可看，有没有可以施展的本领？你不一定总能找到答案，这也没关系。但很多时候你会找到。你练习得越多，你平常的日子就越可能开始像切斯特顿在身边处处看到的那个生动而充满惊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