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44章 在前进中保持平衡
名言：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30年
1930年2月5日，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给他当时十九岁的小儿子爱德华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打了一个简单的比方，这个比方后来流传得很远。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说：人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只有不停地向前走，才能轻松地保持平衡。那句广为人知的简短说法“人生就像骑自行车”，是后人对这句话的改写。这封信是用德语写的，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子的，而不是一位著名科学家写给全世界的。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是日常生活中的忠告，而不是讲堂里的一堂课。
言语背后的人生
爱因斯坦生于1879年，成为他那个世纪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他关于空间、时间和光的思想，改变了人们理解宇宙的方式，他还获得了1921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然而，他自己的道路并不平坦。年轻时，他在大学里找不到职位，有好几年在一个审查新发明的机构里上班。正是在那里，在业余时间里，他一些最重要的思想逐渐成形。他还热爱音乐，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拉小提琴。
他的人生在其他方面也一直在移动。他不止一次地更换住所和国家，1933年，他永远地离开了欧洲。他在大洋彼岸度过了二十多年，也就是他的余生，并于1955年在那里去世。许多人会觉得这么多的变动令人不安。爱因斯坦似乎把它当作自行车下的路：是要不断骑过去的东西，而不是令人害怕的东西。他的科学也与运动有关。他后来回忆说，大约十六岁的时候，他曾经好奇，如果在一束光的旁边一起飞行，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幅画面很容易理解。一辆停着不动的自行车会倒下。同一辆自行车，只要向前滚动，哪怕很慢，几乎自己就能保持直立。爱因斯坦并没有说我们必须匆匆忙忙。他只是说，平衡来自运动，而不是来自一动不动。当生活让人感到摇摇晃晃时，我们的第一个愿望往往是让一切都停下来，直到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得稳固。自行车教给我们的却恰恰相反。小小的、稳定的移动，才能让我们重新找回平衡。
想一想玛尔塔吧，她五十二岁，刚刚失去了一份做了许多年的工作。有几个星期，她待在家里，等着自己感觉准备好了。可她并没有感觉准备好。后来，她开始做一些小事：每天早上散一次步，每天打一个电话，晚上去上一门短期课程。问题并没有一下子解决，但她发现自己感觉稳当了一些。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她只是重新开始蹬车了，而蹬车这件事本身就给了她平衡。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早在自行车出现之前很久，一位用希腊语写作的思想家赫拉克利特就说过类似的话。据柏拉图在对话录《克拉底鲁篇》中的记述，赫拉克利特说，万物都在流动，没有什么静止不变，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河里的水永远不是同样的水，你也永远不完全是同一个人。赫拉克利特描述的是世界，而爱因斯坦给出的是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忠告。既然万物无论如何都在流动，明智的做法就不是对抗这种流动，而是顺着它好好地前进。
《道德经》是一部用中文写成的古老智慧之书，它又添上了第二层意思。第七十六章说，活着的东西柔软而能弯曲，死去的东西坚硬而僵直；所以，僵硬的属于死亡一类，柔软灵活的属于生命一类。一个能保持平衡的骑车人并不是僵硬的。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做着许多细微而轻柔的调整，一会儿往这边稍稍倾斜，一会儿往那边稍稍倾斜。这部古书与这位科学家的看法一致：生命之所以能保持直立，不是靠僵硬地撑着，而是靠保持柔韧、不断前进。
活在今天
这些话几乎可以帮助任何人。一个觉得被一门难学的功课卡住的学生，可以再读一页，而不是合上书本。一位疲惫的父亲或母亲，可以让一天中的那些小小的日常安排继续下去，因为日常安排也是一种轻柔的蹬车。一位已经不再做自己曾经喜爱的事情——比如唱歌、园艺或散步——的年长读者，可以从小处重新开始。前进并不一定意味着走得很远或很快，而是意味着不让车轮完全停下来。
这个星期，选一件你生活中感觉卡住了的事，每天给它向前小小地推一把。写一段你一直拖着没写的那封信，清理一层书架，或者散一小会儿步。不要等到感觉平衡了才开始。让前进带来平衡。下一次你看到有人骑自行车时，记住：稳定与运动是朋友，而你完全可以继续向前滚动。
第45章 我想成为的那个安静的人
名言：宫泽贤治，1931年
1931年11月3日，宫泽贤治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下了一首诗。这首诗是在他去世后从他的遗物中发现的，如今已是日语中最受人喜爱的诗作之一。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是这样开头的：不输给雨，不输给风，也不输给雪和夏天的炎热，有着结实的身体，没有贪欲，从不发怒，总是安静地微笑着。接着，这首诗描绘了这样一个人：他去照顾生病的孩子，帮疲惫的母亲背起一捆捆稻子，告诉临终的人不要害怕，劝正在争吵的人们停下来。诗的结尾是这样的想法：被别人说成没用，没有人称赞，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我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人。
言语背后的人生
贤治1896年出生在他的国家北部的一个农业地区，那里夏季寒冷、收成不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他写诗，也为孩子们写了许多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列在群星之间穿行的夜行列车。他生前只出版过一本诗集和一本故事集，两本都是在1924年出版的，当时很少有人读它们。他在一所农业学校教书，后来又亲自到农民中间去，就土壤和肥料给他们出主意，好让他们的田地多产粮食。
贤治常常生病。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又病了，正在家中休养。他于1933年去世，年仅三十七岁。他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帮助一切众生的心愿贯穿了他的生活和创作。这就解释了这首诗安静的力量。它不是一个强壮健康的人在夸耀自己能做什么，而是一个卧病在床的人在描述他希望成为的那个人：朴素、善良、不知疲倦，并且甘愿不被人注意。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首诗请我们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来衡量人生。它没有提到成功、名声或财富。诗中的人吃着简单的食物，住在一间小茅屋里，几乎一无所有。让这个人显得伟大的，是在恶劣天气中的坚定，以及随时准备帮助别人的心。即使被人说成没用也无关紧要，因为帮助并不是为了得到称赞。这首诗悄悄地让我们从“需要被人钦佩”中解脱出来。它告诉我们，美好的人生几乎可以完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度过。
想一想易卜拉欣吧，他七十岁，独自生活。每天早上，他都会清扫楼前的小路，而且不只是扫自己的那一段。天冷的时候，他会去敲邻居家的门，问她需不需要从商店里捎点什么。很少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公开感谢他。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问他为什么要费这个事，易卜拉欣只是笑了笑，说总得有人来做。他自己并不知道，其实他已经有点像贤治笔记本里的那个人了。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用波斯语写作的诗人萨迪，为同样的精神赋予了一个著名的形式。在《蔷薇园》第一章第十个故事中，他说，人类是同一个身体的肢体，当一个肢体疼痛时，其他的肢体也无法安宁。贤治的诗展现了这在实际中是什么样子。诗中的人东奔西走，南来北往，哪里有人受苦就去哪里，因为别人的痛苦就像自己的痛苦一样。萨迪给出了理由，贤治则给出了奔走的双脚。
《道德经》是一部用中文写成的古老智慧之书，它添上了一句关于“足够”的话。第三十三章说，了解别人的人是聪明的，了解自己的人是有智慧的，知道自己已经拥有足够的人是富有的。贤治诗中的人所求甚少，从不发怒，这正是深刻认识自己的标志。这样的人，正是这部古书所说的那种富有。这两部在时间上相隔如此遥远的作品看法一致：摆脱贪欲所带来的平静，是任何财物都无法给予的。
活在今天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住在小茅屋里，奔走于田野间帮助别人。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借用这首诗的一部分。忙碌的上班族可以选择不输给糟糕的一天，在一次艰难的会议中保持冷静。学生可以帮助同学，而不告诉任何人。父母可以留意今晚哪个孩子需要一句轻声的话。年长的读者也许会发现，随着岁月流逝，这首诗读起来有了不同的味道：没有人称赞，与其说是一种失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安宁。
这个星期，试着做一件不会有人称赞的、安静的帮助之事。帮别人搬点东西，倾听一个正在担忧的人，或者做一件别人总是不做的小事。事后不要提起它。留意一下，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付出是什么感觉。贤治写这首诗是作为一个心愿，而不是一种夸耀，而这正是它充满希望的地方：我们不必已经是这样的人。我们只需要希望自己每天都变得更像他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