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34章 用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名言：马塞尔·普鲁斯特，1923年
1923年，也就是马塞尔·普鲁斯特去世一年后，他的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五部以《女囚》为题出版。在其中一段里，讲故事的人聆听一位虚构作曲家的乐曲，思考艺术带给我们的东西。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说：唯一真正的远行，唯一一次在青春之泉里的沐浴，不是去往新的风景，而是拥有另一双眼睛，透过另一个人、一百个人的眼睛去看宇宙，看见他们每一个人所看见的那一百个世界。他说，伟大的艺术家正是让我们做到了这一点。
许多人知道这段话的一个更短的版本：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这句名言是一种自由的改写，并不是普鲁斯特的原话。它是一个好想法，但稍稍改变了他的意思。简短的版本说的是让我们自己的眼睛焕然一新。普鲁斯特说的却是借用别人的眼睛，以及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艺术走进的许多个世界。
言语背后的人生
马塞尔·普鲁斯特生于1871年，用法语写作。他从小体弱，一生都受哮喘之苦。年轻时，他出入许多高雅的聚会，写文章和故事，但很少有人期待他能成就什么大事。父母去世后，他越来越专注于一项巨大的任务：写一部关于时间、记忆和他所认识的人们的小说。他常常在一间四壁衬着软木、用来隔绝噪音的房间里通宵工作。
这部小说最终写成了七卷。第一卷于1913年问世，而普鲁斯特直到1922年去世时，还在修改最后几卷。这本书最著名的是一个小小的瞬间：一块浸在茶里的小蛋糕的味道，忽然唤回了整个失落的童年世界。普鲁斯特知道，一种感觉就能在我们心中打开一扇门。他关于另一双眼睛的话，也来自同样的发现。当我们改变看世界的方式，世界也就随之改变。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些话请我们对别人怎样看世界保持好奇。每个人心中都装着一整个世界：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恐惧、他们留意到的色彩、他们喜爱的声音。我们无法完全走进那个世界，但可以靠得更近一些。当我们读一部小说、听一段音乐、看一幅画，或者只是请一位朋友讲讲某一天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感觉时，我们就在这样做。每一次，我们回来时，都比原来多拥有了一点宇宙。
想一想努尔吧，她在同一条上班的路上走了十五年，早已对它视而不见。一个周末，她带着年幼的外甥走上这条路。他在墙上一道长着青苔的裂缝前停下，在窗台上的一只猫前停下，在面包店上空一朵云的形状前停下。努尔意识到，她并没有去任何新的地方，这条路却变得崭新了。在那一个早晨，她借来了一个孩子的眼睛，看见了一个她早已不再留意的世界。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庄子是两千多年前一位用中文写作的思想家。在一个著名的段落里，他讲到自己有一次梦见变成了一只蝴蝶，快快活活地四处飞舞。醒来以后，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梦见变成蝴蝶的人，还是一只此刻正梦见自己是人的蝴蝶。这个故事轻轻地松开了我们对某一种固定看法的执着。庄子和普鲁斯特一样告诉我们，我们所看见的世界，只是许多可能的世界之一。
在威廉·莎士比亚约1600年写成的剧本《哈姆雷特》中，年轻的王子对两位老朋友说，这个世界在他看来就像一座监狱。他们不同意时，他回答说：“世上本无所谓好坏，全凭想法使然。”哈姆雷特说这些话时，心情十分阴郁。然而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充满希望的真理，与普鲁斯特的那段话正相契合。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决定了我们在其中发现什么。如果我们的眼睛能造出一座监狱，那么另一双眼睛也能打开一扇门。
活在今天
这些话可以帮助每一个觉得生活变得乏味或狭窄的人。一个因为工作、金钱、疾病或年龄而无法出门旅行的人，并没有失去真正的远行。学生、忙碌的父母、退休的人，都可以拥有另一双眼睛：通过书，通过音乐，最重要的是，通过倾听别人。
这个星期，不妨试试这件事。问一个和你亲近的人，他们怎样看待一个你们都很熟悉的地方或事情：你们的街道、你的工作单位、一次家庭聚会。听他们说，不去纠正。或者读几页由一位生活与你截然不同的人写下的文字。留意那些你以前从未看见的东西。最伟大的旅程，也许不需要一张车票，就在我们透过别人的眼睛去看的那一刻开始。
第35章 不过分认真，也不掉以轻心
名言：芥川龙之介，1923年
从1923年起，作家芥川龙之介开始在一份杂志上发表一些简短的箴言，每条只有寥寥几行。它们后来被收集成书，题为《侏儒的话》。其中有的诙谐，有的尖锐，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忧伤。有一条是对人生本身的一幅小小素描。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的意思是：人生就像一盒火柴。把它看得太郑重，是愚蠢的；不把它当回事，又是危险的。
这幅画面之所以动人，是因为火柴实在太平常了。它又小又便宜，我们用它时根本不会多想。每划一根火柴都要举行一场仪式，未免太可笑了。然而，一根被随手扔掉的火柴，却可能烧毁一座房子。芥川看到，人生也是如此。它要求我们既要轻松地拿着它，又要小心地拿着它。
言语背后的人生
芥川龙之介生于1892年，用日语写作。他从小爱书，广泛阅读了许多新旧传统的作品。还在读大学时，他写了一篇名为《鼻子》的短篇小说，受到了小说家夏目漱石的热情称赞，我们在第24章里已经认识了这位作家。这番称赞帮助他开启了写作生涯。在随后的岁月里，他写了许多短篇小说，常常以新鲜而深思的方式重新讲述古老的故事。
他最有名的小说之一《蜘蛛之丝》写于1918年，是为一份儿童杂志而作的，直到今天仍有孩子在读。他的小说清晰明了，结构严谨，对人心有着深刻的洞察。后来，一项面向日语新人作家的重要文学奖以他的名字命名。芥川英年早逝，于1927年去世。他那句关于火柴盒的话，显示出一个既看到人生之轻、也看到人生之重，并努力让两者保持平衡的头脑。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句话请我们找到一条中间的路。有些人把每件事都看得太重。每一个小错误都像一场灾难，别人的每一句评论都像一次审判，每一个选择都成了沉重的负担。另一些人则什么都不当回事。他们对承诺敷衍了事，无视风险，把别人的感受看得无关紧要。芥川并没有叫我们选择其中一边。他告诉我们，两边都有各自的危险，而有智慧的人会用一只轻松却稳当的手来托住人生。
想一想优素福吧，他三十多岁，正在为工作上的一场重要考试做准备。几个星期以来，他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很晚，现在他已经睡不着觉，也不再和朋友见面了。一天晚上，一位朋友约他出去散步，他差点就拒绝了。后来他想起来，这场考试固然重要，但它并不是他的全部人生。他去散了步，开怀笑了一个小时，然后带着更清醒的头脑回到书本前。他并没有不再认真对待考试，只是不再把它看得过重了。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两千多年前，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用希腊语写作，他教导说，美德存在于过多与过少之间的中间位置。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比如勇敢，就位于什么都怕和不假思索地冲向危险之间。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为芥川的画面提供了一个牢固的框架。对人生的认真，也只有在恰当的分寸之内才是一种美德。太多了，就会变成沉重的恐惧；太少了，就会变成漫不经心。
用中文写作的思想家庄子讲过一棵大树，木匠们说它没有用，因为它的木头弯弯曲曲，没法锯成木板。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庄子说：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一片空旷的大野地里，在它的树荫下歇息呢？它那所谓的“无用”，让它免遭斧头砍伐，还为每一个人提供了阴凉。这一回声添上了一份俏皮的轻松。人生中并不是每样东西都必须有用或严肃。有时候，最好的事情就是在一棵树下歇一歇。
活在今天
这些话可以帮助每一个把人生的分量感受得太重或太轻的人。害怕失败的年轻人、肩负许多职责的上班族、担心健康的年长者，也许都需要把手稍稍放松一点。而一个已经滑向漫不经心的人，可能需要相反的提醒：有些事情值得真正的用心，比如健康、承诺和我们所爱的人。那盒火柴，就握在每一个人的手中。
这个星期，不妨试试这件事。想一件你看得太重的事，允许自己把它拿得轻一些，也许用一声笑，或者一次短暂的休息。然后再想一件你一直看得太轻的事，比如一个小小的承诺或一个健康习惯，给它真正的用心。平衡不是找到一次就能永远保持的。它需要每天重新寻找，而每一天都是开始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