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30章 逝去的日子不会回来
名言：朱自清，1922年
燕子飞走了，过些日子还会飞回来。柳树落尽了叶子，过些时候又会重新转绿。桃花凋落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又会再一次绽放。1922年3月，一篇用中文写成的短文《匆匆》，就是以这几幅朴素的画面开头的。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作者接着说道：可是我们的日子，一旦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它们去了哪里？是有人把它们拿走了，还是它们自己跑掉了？而在这一连串问题的底下，还藏着另一个问题：那些仍然属于我的日子，我要拿它们来做什么？
这篇文章只有一两页长。作者算了算，自己已经有八千多个日子从手中溜走了，就好比一滴水从针尖上落进大海。他看见日子在最细小的时刻里离去。他洗手时，这一天便从脸盆里流走；他吃饭时，这一天又从饭碗边溜过；他静静坐着不说话时，这一天就从他安静的眼前悄悄走过。
言语背后的人生
朱自清生于1898年，那是东亚剧烈变动的年代。他在大学里学哲学，之后当了许多年的老师，先在中学任教，后来成为文学教授。他最初是一位诗人，但让他最为人熟知的，是他的散文：篇幅短小、文字清澈，满含安静的感情。其中一篇写的是，在一次远行之前，他的父亲费力地爬上铁路月台，去给他买橘子，而儿子在一旁望着老人的背影。朱自清于1948年因病去世。
写《匆匆》的时候，他还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教师。这篇文章出自一个人第一次察觉到时间并非无穷无尽的那个年纪。但它并不是绝望的呼喊。在文章中间，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世上空空地走过一回；他不愿意什么都不留下就离开。这篇文章的忧伤，是一个非常在乎自己人生的人的忧伤。他之所以数着自己的日子，是因为每一天对他都很重要。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些话并不是要我们害怕时间，而是要我们留意时间。大多数日子过去时，我们都没有看见它们离开，就像水从脸盆里流走一样。这篇文章像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它说：这一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属于你的。你留不住它，但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来充实它。一个被留意过的日子，即使已经过去，也从来不会完全失去。
想一想马特奥吧，他是两个小孩子的父亲。他的日子塞满了鞋子、午饭、要洗的衣服和工作，他常常觉得，自己一忙起来，整整几个星期就不见了。一天傍晚，女儿请他陪她坐一会儿，一起看天色慢慢暗下来。他差点就说自己没时间。然后，他坐了下来。他们看了十分钟，女儿把她给三颗星星起的名字告诉了他。那一天同样没有留下来。但它并不是在无人察觉中溜走的。马特奥记得那一天，也许女儿也会记得。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将近两千年前，哲学家塞涅卡用拉丁语在《论生命之短暂》中写下的话，恰好回应了这份忧虑。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我们拥有的时间其实并不短，只是我们浪费了其中很多。只要善加利用，生命就足够长，而且它是被慷慨地赐予我们的。塞涅卡同意日子会从我们身边跑掉，但他把这件事交回到我们自己手中。问题不在于时间太短，而在于我们常常不假思索地就让它流走了。
希伯来圣经中有一篇古老的祈祷，即《诗篇》第90篇，用我自己的话转述，它这样祈求：求你教我们数算自己的日子，好让我们得着一颗智慧的心。朱自清的确数过自己的日子，足有八千多个。这篇诗篇为数算日子给出了一个好理由。数算日子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是为了变得更有智慧。当我们记起自己的日子是有数的，就不会再把它们当作无穷无尽的，而会开始问：什么才真正值得我们付出时间？
活在今天
这些话可以对任何人说。学生可能觉得上学的岁月永远不会结束，而年长的人可能觉得如今的岁月飞也似的过去。对他们每一个人，这篇文章都提供了同样简单的帮助：趁这一天还在的时候，好好看看它。你不必用伟大的事业填满每一个小时。散一次步，慢慢吃一顿饭，和朋友聊一聊，用心读一页书，这些都是好好度过一天的方式。
这个星期，不妨试试这件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为这一天写下一个短短的句子：写一件你看到的、做过的或感受到的、想要记住的事。七天之后，把这七个句子放在一起读一读。你会发现，你的日子并不是就这样消失了。它们留下了小小的印记，而你把它们接住了。逝去的日子不会回来，但每一个新的早晨都会带来崭新的一天，它正等着你把它变成你自己的。
第31章 钉上一颗金钉
名言：与谢野晶子，1922年
1922年，与谢野晶子出版了一部短歌集，书名叫《草之梦》。短歌是用日语写成的五行短诗。这本书开篇的那首短歌，直到今天仍然受人喜爱、被人引用。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的意思是：人们从时间的最初就一直在建造、守护着一座宏伟的殿堂，如今，我也在其中钉下一颗金钉。这幅画面描绘的是一座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独自完成的巨大建筑。千千万万双手世世代代在上面劳作，而诗人走上前来，添上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小份——一颗金子做的钉子。
这本书出版时，与谢野晶子四十多岁，已经写作了二十多年。她并不把自己看作整座殿堂的建造者，也不认为自己微不足道。这两种感情同时存在于这首诗中：在人类漫长的劳作面前深深的谦卑，以及对那颗属于自己的、闪闪发亮的钉子的一份安静的自豪。
言语背后的人生
与谢野晶子生于1878年，在一个开店的人家长大。少女时代，她读了大量的书，年纪轻轻就开始写诗。1901年，她的第一部诗集《乱发》问世，让她一举成名。集中的诗大胆、年轻、充满强烈的感情，许多读者从未读过这样的作品。她嫁给了诗人与谢野铁干，两人一起抚养了一个大家庭，而在那些忙碌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停止写作。
她工作起来精力过人。除了数以千计的短歌，她还写散文、童话，以及形式更自由的新诗。她还用现代日语重新讲述了古老的宫廷长篇小说《源氏物语》，让同时代的普通读者也能欣赏它。1921年，她参与创办了一所学校，并在那里任教。她于1942年去世。看着这样丰富的一生，我们就能明白那颗金钉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工作，也知道那只是某种大得多的事业中的一部分。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这首诗请我们把自己的人生看作一项漫长的共同事业的一部分。每一个曾经教过孩子、种过粮食、修过道路、写过歌或安慰过朋友的人，都为人类生活这座宏伟的殿堂添上了一些东西。这座建筑不是我们开始的，也不会由我们完成。这听起来也许有些令人伤感，可这首诗却让它成了一种荣幸。我们受到了邀请。这里有一个位置留给我们的钉子，而且没有人能替我们把它钉下去。
想一想英格丽德吧，她在一所学校的厨房里工作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报纸写过她。可是每一天，孩子们都吃着她用心做的饭菜，然后带着因此多了一点的力气回到课堂上。退休的时候，她也许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很微小。与谢野晶子的诗却会说出不一样的话：英格丽德已经钉下了她的金钉。因为有她在，这座殿堂变得更牢固了一点。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两千多年前，哲学家西塞罗用拉丁语写成《论老年》，书中引用了一位更早的诗人凯基利乌斯的话。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农夫种下的树，是为了造福另一代人。农夫知道自己也许永远坐不到这些树的树荫下，却依然乐意种下它们。西塞罗的画面望向未来，望向尚未出生的人；与谢野晶子的诗则回望时间的开端。两者合在一起，把我们每一个人都放在一条长长队伍的中间：从前人那里接过，再交给后来的人。
土耳其语中有一句古老的俗语，把同样的道理说得非常简单：一滴一滴，汇成湖泊。没有哪一滴水能单独成湖，也没有哪一颗钉子能单独建成殿堂。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水滴，就根本不会有湖。这句俗语为这首诗添上了一份耐心。在任何一天里，我们的那一份都可能显得微不足道。但放在一生之中，再加上许多其他人的那一份，小小的付出就会汇成又深又广的东西。
活在今天
这些话可以帮助每一个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重要的人。刚刚踏上职业道路的年轻人、在家照顾小孩子的父母、回望漫长岁月的年长者，都可以问同一个问题：我的金钉是什么？它可能是一项与人分享的手艺，一个维系在一起的家庭，一座花园，或者一份至今仍有人记得的善意。它不需要出名，只需要用心地付出。
这个星期，不妨试试这件事。想一个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你却很少想起的人：一位老师、一位邻居，或者某个负责清洁、维修或送货的人。想办法向他们道一声谢，用嘴说，或者写一张小纸条。然后，到了周末，说出一颗属于你自己的金钉，不管它多么小。人生这座宏伟的殿堂仍在建造之中，而今天，那里有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