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28章 希望是许多双脚走出来的路
名言：鲁迅，1921年
1921年，鲁迅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名叫《故乡》。在小说的最后，叙述者坐在船上，离开他长大的村子，思考着希望。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说的是：希望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它就像大地上的那些道路。起初并没有道路；可是当许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一条道路就形成了。
这几行文字，是现代汉语写作中被引用得最多的句子之一。它们很诚实。叙述者并不假装希望是一样可以握在手里的实在东西。他刚刚看到，他那个老村子里的人们过得有多么艰难。可他也没有放弃希望。他说，希望就像一条路，当人们朝着它走去，许多人，一步接一步，直到原本没有路的地方出现一条小径时，它就变成了真实的。
言语背后的人生
鲁迅生于1881年，用汉语写作。他还是个少年时，家道就中落了，他很早就尝到了艰辛的滋味。年轻时，他出国学医。他后来写道，他之所以弃医从文，是因为他渐渐相信，人们的头脑和精神比他们的身体更需要医治。他成为最早用日常口语、而不是用旧式文言来写小说的伟大作家之一。
《故乡》讲的是一个离家二十多年的人，回到童年的村子，要把家人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他遇见了少年时的一位朋友，那个出身贫寒的男孩当年活泼又勇敢。如今这位朋友已被劳作和忧愁磨损得不成样子，他以客气而疏远的态度招呼叙述者，仿佛两人已不再平等。叙述者很难过。可是在船上，他想到自己年幼的侄儿和老朋友的儿子，这两个孩子已经成了朋友，他希望他们的生活会是崭新而不同的。鲁迅于1936年去世。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鲁迅的话请我们不要再等着希望从什么地方到来。希望不是传给我们的一份礼物，也不是一个我们可以证明的事实。它是我们一起靠行走造就出来的东西。一个人独自行走，只能留下脚印。但当别人跟上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青草就被踩没了，一条路便出现了。每一个善举，每一次让事情变得更好的努力，都是在这样一条路上迈出的一步，即使我们还看不见这条路。
想一想安娜，六十岁，她注意到街上的孩子们放学后没有地方读书。她先是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放了一小箱书，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谁都可以借阅。起初很少有人去碰它。后来一位邻居添了些书，接着是一位老师，再后来是一位年轻的父亲，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木书架。一年以后，那里有了一个摆着椅子的小小读书角。在最初，谁也说不准这份希望是否存在。是许多双脚让它变成了真实。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用汉语写成的古老智慧之书《道德经》，在第六十四章里说，一段千里之遥的旅程，是从自己脚下开始的，“里”是一种古老的距离单位。鲁迅的路与这些古老的话语有相通之处。两者都在说，伟大的事情始于我们在所站之处迈出的小小步伐。但鲁迅加上了他自己的东西：希望之路不是由一个旅人独自走成的。只有当许多人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出那些步伐时，它才成为一条路。
在第20章里，我们遇到过一句斯瓦希里语的古老的俗语：haba na haba hujaza kibaba，一点一点就能把量器装满。kibaba是一种用来量谷物的小量器。放在鲁迅的话旁边，这句俗语添上了耐心。一条穿过田野的路，不是一天就能走成的。它需要许多次的穿行，一次接一次，直到小径变得清晰。希望也是慢慢装满的。我们每个人迈出的每一小步，都为这个量器添上一点点。
活在今天
这些话给每一个希望事情变得更好、却觉得自己太渺小而无力改变的人以勇气：一个希望学校更友善的学生，一个盼望工作场所更融洽的职员，一个希望街道更干净、更安全的邻居，一个想把美好的东西传给年轻人的年长者。你不需要修出整条路。你只需要去走，并邀请别人和你一起走。
这个星期，在一条你所期盼的路上迈出一步。在你常走的小路上捡起垃圾，发起一个小小的图书或种子交换活动，主动帮助一位新来的邻居，或者只是在一个人们很少交谈的地方，第一个向别人打招呼。然后再做一次。你也许还看不见那条路，但每一步都会让它对下一个人来说清晰一点。希望之路正是这样造就的：由平凡的人们，一步步走出来。
第29章 活在当下
名言：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921年
1921年，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出版了一本篇幅不长、却非常与众不同的哲学著作——《逻辑哲学论》。全书由一条条编了号的句子组成，其中许多谈的是逻辑和语言。可是快到结尾时，在编号为6.4311的那一句里，他写下了一段人人都能感受到的话。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把永恒理解为没有尽头、一直延续下去的时间，而是理解为超越时间的状态，那么，永恒的生命就属于那些活在当下的人。
这一小段话的开头说，死亡不是人生中的一件事，因为我们不会亲身经历自己的死亡。接着，维特根斯坦把我们的目光从生命的长度引向生命的深度。我们常常以为，美好的人生必须一直延续下去。他却提醒我们，我们所渴望的那种圆满，并不在于拥有越来越多的时间，而在于全心全意地在此时此地。一个真正活过的瞬间，自有它的完整。
言语背后的人生
维特根斯坦1889年出生在中欧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用德语写作。他起初学的是工程，后来被逻辑和数学的问题深深吸引，便到一所大学去学习哲学。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当了兵。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他一直随身带着笔记本，在上面推敲自己的想法；《逻辑哲学论》就是从这些笔记中诞生的，他在大战快结束时完成了这部书。
战争结束后，维特根斯坦把继承来的巨额财产全都送了人，选择了简朴的生活。有好几年，他在乡村小学里当老师，还有一段时间给园丁当过帮手。后来他重新回到哲学，在一所大学任教，并且改变了自己对第一本书中许多观点的看法。然而，那几行关于活在当下的话，却留在了许多对逻辑并不怎么关心的读者心里。他于1951年去世。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我们一生中有很多时间都不在“这里”：要么陷在昨天的烦恼里，要么忙着明天的计划。即使身处美好的时刻，心里也有一部分已经在想接下来的事了。维特根斯坦的话邀请我们回来。当下，是生活真正发生的唯一地方。只要我们能全心地活在当下，哪怕只有几分钟，我们也会触碰到一种与自己还剩多少年无关的东西。无论年轻还是年老，这都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想法。
想一想十二岁的拉斐尔吧。一个下雨的午后，他在帮奶奶做面包。一开始，他总是看钟，一心想着去玩游戏。后来，他的双手陷进柔软的面团里，奶奶哼起一支老歌，厨房里渐渐暖和起来。整整一个小时，他完全忘了看钟。许多年后，拉斐尔对那个下午的记忆，比对许多更长的假期都要清晰。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完完全全地在那里；在他的记忆中，那一个小时从未真正结束。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比维特根斯坦早三百多年，米歇尔·德·蒙田用法语在随笔《论经验》中写下了一句朴素的话：跳舞的时候，我就跳舞；睡觉的时候，我就睡觉。他还说，即使他独自在一座美丽的果园里散步，思绪飘到了别的事情上，他也会把它们拉回来，拉回到这次散步、这座果园和他自己身上。蒙田让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变得切实可行。活在当下并不神秘。它就是一种日常的习惯：身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做什么，就专心做什么。
奥古斯丁是一位来自北非、用拉丁语写作的作家。大约在公元400年，他在《忏悔录》第十一卷中问道：时间是什么？没有人问我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我一想要解释，就不知道了。这一回声为我们添上了一份谦逊。就连伟大的思想家也觉得时间难以理解。我们不必先解开时间之谜，才能在时间里好好生活。我们可以像奥古斯丁和维特根斯坦那样，坦然承认自己懂得多么少，同时依然把全部的注意力献给眼前这一刻。
活在今天
维特根斯坦的话可以帮助忙碌的父母、焦虑的学生、总在查看消息的上班族，也可以帮助那些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的年长者。对年轻人来说，这些话告诉他们：美好的人生并不在未来某个地方等着。对年长者来说，这些话告诉他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还剩下多少年。对每一个人，它们都送上同一份安静的礼物：这一刻，只要全心地活过，就已足够。
今天，选一件平常的事，用你全部的注意力去做：洗碗、走路去商店、喝一杯茶，或者倾听一个你爱的人说话。当你的心跑到前面或退回过去时，就像蒙田在散步时那样，轻轻地把它领回家。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足以开始。在那几分钟里，你也许会感受到维特根斯坦的意思：活在当下的生命，自有它的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