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灯火 · 神田博
第26章 坚定、清醒、开朗
名言：罗莎·卢森堡，1916年
1916年12月28日，罗莎·卢森堡在狱中给她的朋友玛蒂尔德·伍尔姆写了一封信。这不是一封温和的信。信的大部分内容都很尖锐：她相当直率地责备这位朋友爱抱怨、灰心丧气，还说哀叹是弱者的事。可是在这番责备的中间，出现了一段许多读者都记得的话。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她写道：你要好好地做一个人。做一个人是高于一切的头等大事，这意味着要坚定、清醒、开朗，是的，无论如何都要开朗。在信的末尾，语气又变得温暖起来。
让这些话闪闪发光的，是写下它们的地方。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卢森堡身在一间牢房里，与她的工作和大多数朋友隔绝。她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沮丧。可她却选择了开朗，不是为了无视世上的苦难，而是把它当作一种力量。对她来说，在艰难的时候保持开朗，正是做一个好人的一部分。
言语背后的人生
罗莎·卢森堡1871年生于东欧。她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学生，后来成为一位为劳动人民写作和奔走的人，用德语和其他语言写作。她身材娇小，从小走路就有点跛，却充满了活力、机智和温暖。战争期间，她长期被关押在狱中。她那些年写的信，是她所有作品中最动人的部分之一。
那些信里满是小小的生灵。她写她观察和聆听的鸟儿，写她从监狱院子里能看到的云，写她压制和收集的植物，还有雨的声音。即使身在牢房，她也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活跃，让自己的心保持敞开。战争结束时她获释了，1919年，在随后那几个动荡的月份里，她去世了。她在狱中那些岁月留下的，是一个不肯让高墙把它变小的声音。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卢森堡的三个词——坚定、清醒、开朗——构成了一份应对艰难时刻的小小指南。坚定，意味着不放弃我们知道是对的东西。清醒，意味着诚实地看待自己的处境，不对自己撒谎。开朗，意味着即使在困难的时候，也保持一种温暖而活泼的精神。这三者是相互依存的。只有坚定而没有开朗，可能会变得生硬而冷漠；只有开朗而没有清醒，可能会变得马虎大意。三者合在一起，才能让一个人既坚强又善良。
想一想莉娜，四十一岁，她一边从一场长期的疾病中康复，一边独自照顾两个孩子。有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快要绝望了。她决定借用卢森堡的话。在几件最重要的事情上，比如一起吃饭和睡前讲故事，她保持坚定。她对自己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月有哪些事做不到，于是请一位朋友帮忙。只要有机会，她就让自己和孩子们一起开怀大笑。问题并没有消失，但莉娜觉得自己又更像自己了。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诗人萨迪在他用波斯语写的《蔷薇园》第一章里说，人类是同一个身体的各个肢体。当一个肢体疼痛时，其他肢体也无法安宁。对卢森堡来说，做一个人也意味着这一点：不只是自己开朗，而是深深地感到自己与所有其他人同属一体。她的开朗并不是自私的安逸。它源于对所有人的关心，尤其是对那些受苦的人的关心。
思想家孟子的教诲是用汉语记录下来的，他说，任何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子快要掉进井里，都会感到惊慌和怜悯。他相信，这显示出每一颗人心中都有善的开端。卢森堡的书信，带着她对鸟儿、植物和人的爱，显示的正是同样的开端，只是已经生长得十分宽广。孟子为她的话添上了希望：真正做一个人的种子，早已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等着被人照料。
活在今天
这些话可以帮助每一个正在经历艰难时节的人：住院的病人，失去工作的上班族，第一次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带着新的局限生活的年长者。你也许无法选择你的高墙，但你可以选择在墙内保持坚定、清醒、开朗。这里的开朗不是假装。它是一个让自己的心继续活着的勇敢决定。
这个星期，当事情出了差错时，问自己三个简短的问题。我必须在什么事情上保持坚定？我需要看清楚什么？今天我能在哪里找到一件让人开心的事？然后去寻找那件让人开心的事，哪怕只是窗前的一只鸟，或是一朵飘过的云。卢森堡在监狱里从这样的事物中找到了快乐。无论你在哪里，总有一扇窗，窗外总有某种美好的东西。
第27章 与生命彼此安宁
名言：阿马多·内尔沃，1917年前后
大约在1917年，阿马多·内尔沃出版了一本诗集，名叫《升华》。其中有一首诗，题为《安宁》，一百多年来一直深受西班牙语读者的喜爱。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是这样开头的：在我生命的日落时分已经很近的时候，我祝福你，生命，因为你从未给过我虚假的希望，也从未给过我不公平的劳作，或是我不该承受的痛苦。它的结尾是一句简短而平静的话，直接对生命本身说出：生命啊，你什么也不欠我；我们之间一片安宁。
在开头和结尾之间，诗人回顾了自己的岁月。他说，他是自己命运的建造者。如果他从事物中汲取了甜蜜或苦涩，那是因为他曾把甜蜜或苦涩放进了它们之中；每当他种下玫瑰，他收获的总是玫瑰。他承认，在他青翠的年华之后，冬天将会到来，但他说，生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五月这个春天的月份会永远持续下去。有些悲伤的夜晚很漫长，但生命从未许诺只给他美好的夜晚，而且他也有过一些深深宁静的夜晚。这是一个不再责怪、开始感谢的人的声音。
言语背后的人生
内尔沃1870年生于美洲，用西班牙语写作。年轻时，他曾学习过几年，准备成为一名神父，但后来离开了那条路，转向写作。他当过记者，成为他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以温柔的音乐感和对内心安宁的追寻而受人敬爱。后来，他作为外交官为自己的国家效力，在欧洲生活了许多年，最后又去了南美洲。
他的一生并非没有悲伤。他所爱的女子于1912年去世，他为她写了一整本悼念的诗集。从那以后，他的诗变得更加安静、更富有灵性，转向接纳与平静。《安宁》就属于他后期的这种声音。那本诗集问世时，他还不到五十岁，可他写作时却像一个已经感到自己的黄昏正在到来的人。他于1919年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去世。从那以后，许多读者在他的诗中找到了一种不带怨恨地回顾人生的典范。
这些话对我们的期许
内尔沃的诗请我们怀着诚实的感恩来看待自己的人生。这并不意味着假装一切都很美好。他谈到了漫长的悲伤之夜。但他拒绝把生命看作一个欺骗了他的债务人。相反，他看到自己的生活有多少是由他自己塑造的，又有多少礼物与痛苦相伴而来。与生命彼此安宁，就是不再列一张对它的抱怨清单。
想一想安东，八十岁，一天下午，他捧着一本旧相册坐着。多年来，他看着这本相册，看到的只是那些出了差错的事：一桩失败的生意，一次令他后悔的搬家，一些渐渐失去联系的朋友。这一次，他试着像内尔沃那样去看。他看到那桩生意教会了他耐心，那次搬家让他遇见了自己的妻子，那些朋友的善意塑造了他。他微笑着合上了相册。他想：生命啊，你什么也不欠我。我们之间一片安宁。
世界各地的相似之言
一位被称为朱利安的女子，在十四世纪晚期过着祈祷的生活，用英语写作，她在《神圣之爱的启示》第二十七章里，记下了她相信是神对她说的话：“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万事万物都会好起来的。”对她来说，这些话来自信仰。无论持有什么信念的读者，都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与内尔沃相近的安宁：一种深深的信任，相信生命终究不是我们的敌人。
1819年，诗人小林一茶在年幼的女儿去世后，写了一首俳句，这是日语中一种极短的诗。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它说的是：露水的世界，终究是露水的世界，然而，然而。露水到了上午就消失了；这世上的一切也是如此。一茶接受了这一点，可他的心依然说着“然而”。这个回声为内尔沃的安宁添上了柔情。与生命彼此安宁，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再去爱、不再怀念我们失去的东西。接纳与爱，可以住在同一颗心里。
活在今天
内尔沃写这首诗时，觉得自己已近人生的黄昏，年长的读者也许对他的话感受最深。但这些话在任何年纪都有帮助。一个度过了艰难一年的年轻人，可以去寻找那一年给予了什么，而不只是夺走了什么。一个处在人生中途的人，可以不再责怪过去，看看现在的生活有多少是自己亲手塑造的。对整条路心怀感激，前方的路就会变得轻快一些。
这个星期，像内尔沃那样，给你自己的生命写一封短信。用“谢谢你，生命，因为”开头，写下几样东西：一些人，一些教训，一些小小的快乐，甚至那些教会了你什么的困难。你也可以写下一件你原谅生命的事。把这封信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在艰难的日子里拿出来读一读。与生命的安宁，不是一份要我们等待的礼物。它是一封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写的信。